面對那雙洞察的眼睛，高深城府背後寫著的到底是什麽，終究問不出口了。

也許，他今天來就是個錯誤。

起身，“是我打擾何先生養病了，這就不打擾了，告辭了。”

說著，已經快速的離開了，像是在害怕，何冷宸看著那匆匆離開的背影，最終將目光清冷的放出來，眸子底部迸發出憎惡的嗜血的目光來，所有的維持都卸掉了。

醫生照例為他做完檢查，已經是中午，他獨自一人驅車離開。

手機調成靜音，他想一個人靜靜，車子開到最大馬力，在盤山公路上疾馳，車窗降下來，風不斷的灌進來，才能讓他身體裏一直隱忍著的情緒慢慢的平覆下來。

路過一家花店買了一束花，才向著半山的墓園去了。

墓園安靜的只聽見幾只不知名的鳥撲棱著翅膀飛過去的聲音，他已經有幾年沒來這個地方了，近鄉情怯，越是靠近，心情越是沈重。

慢慢走到一座墓碑前，一直揪著的心才緩緩的放開來了，僵硬著身子在碑前僵硬的站了良久才慢慢蹲下身去。

眼底已經是紅暈一片。

皺眉看著墓碑上，照片中的男人，風姿勃發的樣子，那眉眼間的氣息跟眼前的人如出一轍。

碑前布滿雜草，是太久沒人來過的痕跡。

花束放在碑前，伸手慢慢撫上照片中的臉，低沈的，從嗓子地哽咽出來的聲音。

“…….我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以不一樣的身份和地位，再次站在你面前，是我重新回歸給你的禮物，回來這些日子，不是沒想過過來看看。

他是離開太久了，以至於那想念已經成為心結，牢牢的結在心口了。

他害怕，害怕一經來到這裏，看見躺在裏面的人，那些緊繃在胸口的情緒就都控制不住了，他害怕，害怕在這裏看到他，他的父親！

那個剛正不阿的，對他嚴苛的父親，現在竟然是躺在這裏的。

當時的匆匆離開也只是驚鴻一瞥，現在想起來，大抵覺得是個夢，每每午夜夢回想起來的，都覺得是不真實的，直到現在站在這裏，看著眼前的景象，才跟夢裏那出現了無數次的夢境對應起來了。

父親，這個太久沒叫出口的稱呼，以至於再次叫出來，瞬間熱淚盈眶了。

是懷著多麽沈重的心情才能出現在這裏的？他只知道，現在想要見他了，第一次，是以想念的名義。

今天，是何父的忌日。

每一年的這一天在異國他鄉，他都是靠工作來麻痹自己的。

可是今年的今天，站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他再也不能用任何的方式來麻痹自己了，身在國外感受不到的難過和絕望，現在都加倍的湧向他了。

眼淚打濕了眼睫，終於在一刻，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掉下來了。

無聲顫抖著的身子在碑前起伏，莫大的墓園，染上他所有的難過和悲傷。

徒手將碑前的雜草都拔光了，才將那束花束整整齊齊的放在碑前了，再次起身，所有的湧在心頭的情緒都已經掩去，所有悲傷情懷都已經斂去。

已經恢覆了那個淡然清冷的他。

良久，開始起風了，才斂了外套向著山下走去。

暮色沈沈，溫染做好了飯等著何冷宸回來，只是去醫院做了檢查，天色都晚了還不回來，打電話也不接。

第一次感覺原來何冷宸也是可以聯系不上的。

這種找不到人，也無能為力只能等待的感覺有些讓人絕望。

讓廚房裏的人已經把飯菜熱了幾遍，他的身體還沒恢覆好，沒去公司，管家也不知道，到底他能去哪裏？

除了公司，家裏，他在能去的地方，她全然不知了，這才發現她對他了解甚少，除卻這些，關於他的一切就都不知道了。

他就像一尊神秘的大佛，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裏，給她照佛，但是對於他，竟然是讓人全然不知的。

馬達轟鳴的聲音貫徹耳際，她條件反射似的站起身子，這是何冷宸的車子，她聽得出來。

急著奔出去，就看到車子在院子裏停穩，車門打開，他走下來。

溫染急著迎上前去，心思裏的急切自己都沒感受到，就急著站在男人面前出聲詢問。

“你去哪了？不是去醫院了？醫院打過電話去問了，你早就離開了，這麽長的時間，沒回家也沒去公司，你知道你的身上還帶著傷嗎？身邊竟然一個人都不帶，還獨自一人開車出去，你知道這樣會讓人擔心嗎？”

這一下午的時間，在腦袋裏循環著的擔心和問題在這一刻，全都說出來。

說完，氣息不穩的看著男人，輕擰起眉心來等著他的回答。

此時月色朦朧，暮色沈郁的暗藍，清風徐徐在耳邊吹過，男人置身蒼茫夜色間，深邃的眸子探下來如浩瀚星空，深邃不可量。

就在此時，男人在看著她楞了幾秒之後，委身下來，沈郁的聲音就透過來。

“你在等我？”

沈郁的，沙啞的聲音，伴隨著濃烈的酒氣散發出來，女人的眉心皺緊了，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你……你喝酒了？”

何冷宸的身子虛晃了一下，淡淡的笑容掛在嘴角，溫染趕緊上去將他扶住，更加濃烈的酒氣從男人的身上散發出來了。

心思沈了又沈，咯噔一聲落下去。

“你怎麽能喝酒呢？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還沒好嗎？手術後是不能喝酒的，你怎麽能喝酒呢？你這樣是對自己的身體不負責任，什麽時候，你變的這麽任性了…….”

突然，男人的身子低下來，整個將女人抱住，將頭擱在她的肩頭，“噓…….”

女人的身子僵住，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僵硬起來，男人噤聲的語氣就在耳邊，他就這樣將身子低下來靠在她肩上，均勻的呼吸伴著酒氣傳出來，安靜的像是睡著了。

此時，天地都安靜了，風也安靜了，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就連星光都安靜了。

天地蒼白，日夜蒼茫，只裝得下她跟何冷宸兩個人。

她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在大病初愈的日子裏喝這麽多酒，只知道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借著酒意才將這無助的一刻肆無忌憚的散發出來了。

肩頭枕著的是他的氣息，心裏莫名的沈郁和難過。

輕輕的將雙臂環上他結實的腰身，手掌在他的背部輕輕的拍著，像在安撫一個孩子。

借著管家的力氣，才將他扶進房間裏去。

脫了鞋襪，襯衫上的扣子解開幾顆，好讓他這樣睡的更加安穩一些，取了熱毛巾來，為他擦了手和臉，轉身離開，手一把被人抓住，用力，身子就向著床上躺著的人撲過去。

倒吸了一口涼氣，人已經趴在他的懷裏，手裏還拿著毛巾。

溫染吃驚的看著他，他還是安然的躺著閉著眼睛的，身子卻是被牢牢的扣在懷裏動彈不了一分的。

慢慢的沈下一分心思來，將頭枕在他的胸口，聽見有力的心跳聲。

今晚的他太不一樣了，莫名的感覺強烈的升騰起來。

房間裏很安靜，良久之後，才對著這沈沈的空氣出聲。

“為什麽喝酒？”

沈沈的聲音回蕩在安靜的房間裏，像是說給何冷宸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到底為什麽喝這麽多酒？認識他這麽長時間，他雖然讓人琢磨不透，可是卻是十分有節制生活的人，酒這個東西，還不曾見到他喝多過。

沒有答案，只是在確定他睡熟的時候，就聽見他喃喃的夢語。

“…….我回來了…….很想念你…….”

從他的房間裏出來，夜已經很深，去了小沐的房間為他蓋好被子，出來就看到正上樓的郭愛。

看著打扮依舊潮流時尚的她，忍不住開口。

“這些天你似乎回來的都太晚了。”

她記得，何冷宸對她門禁的時間還是很嚴格的，這些天何冷宸都在醫院裏，大概沒有時間管他，所以她這些天回來的越發的晚了。

郭愛厭惡的看著她，若無其事的走到她面前，冷聲笑了。

“還真以為自己是這個家的何太太啊？還真的拿自己當我嫂子啊？現在就要擺起這太太的架勢來管我了？你未免還不夠格。”

溫染知道她說不出什麽中聽的話來，也只是想提醒她一下，尤其是在何冷宸生病無暇顧及她的時候，希望她能自律，不給何冷宸造成任何的麻煩。

“我沒有要管你的意思，你哥哥的身體才剛恢覆，我想你就算是關心他，也該自律一點。”

目光向著何冷宸的房門口忘了一眼，郭愛似乎明了，就笑了。

“不用擔心，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是這麽過的，要麽工作到天亮才沈沈睡去，要麽就去做點什麽刺激的事情，你大概還不了解，我就說你跟他不適合，還是趁早離開的好。”

看著她淡然的樣子，似乎一點都不奇怪，倒是習以為常的樣子，溫染就更加的好奇和擔心了。

“他今天喝了酒，而且是在大病初愈的時候，你不覺得這樣不好嗎？還有你說的每年的今天是什麽意思？有什麽事情在這一天發生了的嗎？他為什麽會這樣？”

郭愛的眼睛黑黝黝的亮，看著眼前的溫染，只覺得心裏是陣陣痛快的，因為終於是有她不知道的關於何冷宸的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她得到得天獨厚的天機一樣的。

“你想知道的話，自己去問我哥啊，現在看來，我哥也不是什麽都告訴你，你到底在我哥心裏是什麽位置，現在看來一下就明白了，至於是什麽事…….”

郭愛的語氣頓下去，拉長了，充滿懸念的悠悠的開口，“恕我不能告訴你。”

轉身進了房間裏去了。

看著那轉身進門的身影和關上的房門，溫染只覺得有什麽像是一下子堵住在胸口了。

她去問他，他會告訴她嗎？

就像郭愛說的，她在他的心裏也只不過是個契約的位置。

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準備回房間的時候看見管家，和門外一盞冉冉升起來的啟明燈。

管家回身看到站在身後的溫染似乎吃了一驚，然後慢慢走到溫染身邊，一同看著啟明燈向著遠處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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