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怎麽還不睡？”管家吹了燈火，準備回房間去了，出聲詢問。

溫染看著那飄遠的啟明燈，今天的何冷宸是不同的，今天的管家似乎也是不同的，放啟明燈這種東西，不像是管家的性子能做來的事情，她就知道今天一定有事情發生了。

“為什麽？”溫染把目光收回來，放在管家的臉上，“為什麽何冷宸會在今天去喝酒，而且是一個人，幾乎一天的時間，不在家裏，不在公司，不接電話，沒人知道他在哪，在幹什麽，似乎人家蒸發了一樣，然後就是醉意熏熏的回來，到底是為什麽？還有每年的今天是什麽意思？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是這樣度過的嗎？”

看見管家放啟明燈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能解答她這個問題的就只有管家了。

管家沒想到她會註意到，大概也知道每年今天的這些話是郭愛告訴她的，深吸一口氣，慢慢的呼出來。

最終，沈沈的出聲。

“今天是何老先生的忌日！”

一句話，幾個字，令溫染徹底的震驚了，心裏咯噔一聲，不敢置信的看著管家。

管家低頭，似乎不大情願提起。

“是的，今天是老先生的忌日，所以這就是先生一整天幾乎失蹤的原因，是先生喝酒的原因，是我們找不到他的原因，也是我放這盞孔明燈的原因。”

管家的聲音頓了頓，“以前在國外的時候，先生在這一天做過很多事情，在這裏我就不提了，我知道他心裏苦，不能大聲的哭出來，大概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溫染的喉頭酸澀，酸酸漲漲的感覺湧上來，堵住了喉嚨，陣陣的難受。

這麽多年，他都是這麽過的？

內心悵然。

“何老先生的墓在這裏吧？”

管家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問，“是，是在這裏的墓園。”

她想她大概知道何冷宸回來這裏的原因了，他夢裏說的想念，大概是對這片埋葬著他記掛的人的土地割舍不下。

這大概是他這些日子睡的最好的一夜了，醒來的時候，沒拉緊的窗口透進來明亮的光，他是個極度自律的人，這些年，他從沒睡到這個時候。

床頭放著一張便簽。

“起床先跑個熱水澡，讓你的身體解解乏，熱水已經幫你調好。”

何冷宸皺眉，是女人的筆記，在結婚協議書上簽字的時候便記下了。

泡過熱水澡，果然身體舒服了一點，昨天的事情大概都忘記了，他是醉酒回來的，只記得她在等他。

吃飯，聽見下人在一旁邊上飯菜邊說：“這些都是太太一早吩咐做的，恐怕是擔心先生的身子，昨天晚上等先生等到很晚，飯菜溫了幾遍的給先生留著，自己卻沒吃一口。”

何冷宸聽著這些細碎的話，不知不覺的吃飯的動作就頓住了。

他不曾想過家裏有一個人能如此等他。

而此時的溫染早早的起床，沐浴，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早早的便出門了。

清晨的墓園還沐在一片晨霧中，白茫茫的霧霭籠罩下來，時而被風吹散，時而凝聚不動，安靜的很。

溫染像是怕早已打擾了這些睡著的人的安寧，被管家引著一路往那墓地去了，然後站在一塊碑前。

一束花束已經躺在那裏，她便知道，是何冷宸留下來的。

管家適時的開口。

“我去山下等太太。”便離開了。

溫染在碑前慢慢蹲下身子，就看到碑上的照片裏的人，眉眼間跟何冷宸如出一轍的清冷英俊，便知道是他的父親了，碑上只落“先父在天，不孝子碑上”之字。

頓覺悲涼。

將花束奉上去，微微開口。

“昨天是您的忌日，抱歉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我定然是會跟冷宸一起來的，所以今早來看看您，希望您能見諒。”

她註意到墓碑四周的雜草都是被清理幹凈的，就連那雜草斷開的痕跡還是清晰的，可見是剛剛清理的。

大概是他做的。

心思動容，“我來的也許冒昧，您並不知道我的存在，一時之間解釋不清楚，雖然我有目的接近他，待在他身邊，但是慢慢接觸下來，我們至少能算是朋友，對我的私心，還請您見諒。”

對於一位先人，溫染是定然不能欺騙的，時常在夢醒之時怪罪自己是不是不應該將此私心帶進他和小沐的生活，現在在何父碑前把這些全都說出來，似乎是贖罪了。

深吸了一口氣，這麽長時間以來，很多話不能對別人說，現在似乎都能在何父的碑前說了。

“他性子冰冷，為人清冷，做事果決，似乎不容易接近和相處，開始我也受不了他，但是慢慢的我發現其實他只是面上看上去清冷，很多事情他只喜歡做，不喜歡說，他這樣的性子並不討喜，不知道是不是跟您相像呢？…….”

她的語氣頓住，幾秒鐘才繼續開口：“昨天他喝醉了，很是傷情的樣子，看得出來他是多麽的想念您，最近他病了，住進了醫院，還做了手術，希望您在天之靈能保佑他好好的，我能做的大概就只有那麽多了，管家把他照顧的很好，希望您能安息。”

昨晚他醉酒睡著後夢裏說的想念，大概在這碑前都沒說出口。

她知道他那性子，所以才在醉酒的夢裏才敢說出口了。

總覺得這樣陰陽相隔甚是想念的情懷，還是要說給何父聽才能放心，她今天來，大概是為了完成他沒完成的心願。

把這話說給何父聽。

晚上出現在酒吧的時候，看到了以為不速之客。

他坐在那裏，似乎在等他。

而在那之前，蕭風起已經見過他了。

溫染坐在臺上，清唱一首樸樹的“那些花兒”，聲音清脆婉轉，沒有樸樹的滄桑質感，但是也能唱出來無奈的感覺。

在臺下聽的人聽夫人如癡如醉，只覺得跟著她的歌聲進入到一種境界中了。

溫染的眼睛時不時的毫不避諱的打量在韓北方的臉上。

韓北方是那日通過那些照片知道她是在這裏唱歌的，所以這天才找過來了，當看到她坐在臺上淡然面對她的樣子時。

一個全新的，完全不同的溫染儼然出現在眼前了。

像是新生，熠熠光輝灑在她的身上，她把歌唱完，幹凈純粹的聲音沒有一丁點雜質，他的心再次被狠狠的揪起來。

原來，離開他，她也還是能這般美好的。

這不公平！

他已經百轉回腸，他已經痛徹心扉，他因為現在這樣的轉變的生活痛苦不已，可為什麽，為什麽她還能如此好好的生活？！

這種加註在他身上的痛苦，不應該是雙方的麽？

可是為什麽她現在還好好的？還好好的？

五臟六腑的痛苦揉碎了化在心間，烙鐵加印下來了。

再次見他，不是沒有那種痛苦的感覺了，而是已經看淡了，他早已經不是她生活中的人了，所以她再多的難受和傷心，痛苦，就都沒有意義了。

表現出來是給他看嗎？

他不稀罕了，她更不能讓自己在他面前表現脆弱。

她能做的，就是盡量像看其他普通人一樣的看待他，別無他法。

一曲唱罷，只覺得心沈了幾分，看著人群末端那雙眼睛，話筒沒放下去的開口。

“這首歌獻給跟我一樣放下過去的人。”

下臺就被蕭風起一把攔住。

“他是奔著你來的，我知道他今天來不只是來看看你這麽簡單，你從後門出去，現在就走吧。”

蕭風起不想看見她受傷。

溫染真覺得她這個朋友是頂不錯的，笑笑看起來若無其事的樣子。

“風起你多慮了，我為什麽要逃呢，這場戰役中我逃了就代表著我輸了，他已經不是我生命中的人了，他沒什麽好傷我的。”

“可是…….”他的手攔著她的去路不放。

“放心。”不等他的話說完，她拍拍他的手臂，“我沒那麽脆弱，放心吧。”

而這個時候，韓北方已經出現在後臺的門口了，看見裏面的情形，微微的招手。

“能不能請溫小姐過來坐坐？”

在溫染的眼裏，這就是單方面的宣戰了，溫染看著吧臺喊了一聲，“給這位先生兩杯酒，算我的。”

她也已經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再次坐在韓北方面前，她原本一頭海藻似的大、波浪長發已經是一頭烏黑亮澤的直發，就這樣坐在他面前，沒有妝容修飾，沒有性感妖嬈的衣著，只是簡單的牛仔褲白T恤，就已經是最完美的搭配。

清純充滿活力，像一個玩世不恭的大學生，似乎渾身上下充滿著那股子令人向往的勁頭。

韓北方忘記有多久沒見過她這個樣子了，只是越是見到他這個樣子，心越是沈甸甸的痛著的。

“歌唱的不錯。”這算是韓北方的定義了。

溫染淡然的笑笑，臉上沒有絲毫異樣。

“謝謝，是送給你的，送給我們那些像是花兒雕謝的過去，一去不覆返了。”

即使做好了準備，韓北方的還是被她的話中傷了，他沒想到，她能主動還擊，這麽長時間沒見，她終是變得不一樣了。

身上那帶著熠熠光輝的顏色也是那個男人給的嗎？

“我沒什麽別的意思，只是聽說你在這裏唱歌，所以過來看看，畢竟我們有太久的時間沒見了。”

溫染將一杯果酒端起來，飲了兩口，就聽見他的聲音。

“別喝那麽多，你會醉。”

溫染端著果酒的手僵了一下，隨即就笑了。

“放心，我的酒量長了，這點果酒還不至於我像以前那樣沒出息。”

可是心裏，還是因為他這樣的話，小小的抽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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