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兩人站在放映廳裏對視。

程一時還在猶豫，該在這麽多部賀歲檔爛片裏挑哪一部不那麽爛的片子，湯瑉無奈道：“去我家？我家有影音室，可以點播。”

程一時驚訝擡頭，湯瑉遲疑了一下，又說：“只是覺得家裏環境更好……要不還是算了。”

程一時看了一圈海報，心想爛片就爛片了，上次不也看得挺開心的？正準備擡起手說點什麽時，餘光看到湯瑉背後走過來一個熟悉的人——是戴著耳釘，一身潮流的董立行。

董立行也看到了他，原本不甚在意，卻順著程一時的目光看到了和他站在一起的人是誰，當即變了臉色。他手上拿著幾瓶可樂，過來打招呼。

“湯總！您也來看電影呀？”

湯瑉回過頭，看清是誰後，用完美無缺的笑容回應道：“立行，新年好。”

董立行不著痕跡地上下打量一番湯瑉的裝束，顯然也是十分垂涎，又看了一眼湯瑉身邊的程一時。程一時知道他心裏一定在瘋狂猜測他們的關系，估計要吐血了，董立行卻很快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只是熱情問道：“湯總要喝可樂嗎？我正好有多的。哎，你也拿一瓶吧？”

程一時卻被看得十分緊張，站得離湯瑉稍遠了些，擺手表示不用。

“不用，你喝吧，謝謝你了。”湯瑉道。

“你們也都是來看《湖神》的嗎？”

湯瑉側頭看了程一時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麽站這麽遠，想了想，只是簡單地回答：“我們還沒想好看什麽。”

董立行本來還抱著面前兩人是正巧遇到的猜測，然而就連這個猜測也被否認了，他不自然地說：“哦……聽說這個還挺好看的。”

湯瑉不置可否，只是禮貌地點點頭，董立行又問：“湯總怎麽這麽有興致來電影院？我以為你們都是在家看私人影院，還能提前點播呢。”

湯瑉輕笑了一下，說：“沒有那麽誇張……”

程一時站在一旁假裝看風景，又走遠了幾步，奈何兩人聊天的聲音還是傳到他耳朵裏，讓他心神不寧。最後，他終於聽到湯瑉說了“再見”，董立行顯然很想再說點什麽，奈何他的朋友找了過來，他只好幽怨地被拉走了；走之前又戀戀不舍地說了些告別之辭，完全無視了一旁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程一時站在幾步遠的《湖神》海報面前，湯瑉走過去，問：“怎麽了？看這個麽？”

他搖搖頭，盯著董立行離開的背影，咬著嘴唇，不知道在想什麽，轉而向湯瑉打手勢：【你家有影音室？】

湯瑉笑了起來，說：“有啊，像《如風》裏那樣的影音室，可惜不是地下的。帶你去參觀一下？”

湯瑉住的大平層在市中心，也離公司不遠，不過和程一時的公寓在相反的方向。屋內裝修風格簡潔卻極富藝術氣息，墻上放書和碟片的置物架與大幅油畫都看得出主人的愛好與品味。程一時剛一進門就被驚艷到了，湯瑉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領他到餐廳水吧，給他泡了杯檸檬水。

“抱歉有點亂，過年的時候一群人來開了個party，沒怎麽整理。”

程一時在手機上打字，讚美湯瑉的居家品味，湯瑉去客廳掛好兩個人的外套，回來低頭看過，笑道：“你喜歡就太好了。不用拘束，帶你隨便看看吧。”

說不拘束是不可能的，程一時謹慎地捧著檸檬水，路過客廳的落地窗、大而空蕩的廚房餐廳與擺滿收藏品的書房。其實收拾得很整潔，湯瑉偏愛的裝修風格也和酒店很像，導致整個家裏充斥著冷淡的現代感，程一時無法想象一群人在這裏開party該如何把氣氛炒熱……不過看上次視頻裏大家聚眾打牌的場景，倒還有幾分詭異的和諧。

影音室是湯瑉特意留出來的一個隔音房間。裏面放了張大沙發，墻上則是100寸大幕布，湯瑉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跟在程一時後面進了門，把投影打開。

“怎麽樣？”湯瑉笑道，“這裏比起電影院是好多了。”

程一時學著湯瑉把拖鞋留在外圍，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好奇打量四周的環境。

“這裏有我收藏的影碟，不過不多。”湯瑉打開茶幾下的櫃子給程一時看，“也可以點播。”

程一時也坐到地毯上，和他一起註視著櫃子裏花花綠綠的碟片。或許是舒適的環境讓他徹底放松了下來，程一時突然不想用麻煩的手語，也不想去拿手機了，他試圖用自己在家裏經常使用的氣音和湯瑉對話：

“這裏的你是不是都看過了？”

“沒關系，很多看過也忘了。”湯瑉聽清後隨口答道，更多的則是驚奇，偏過頭來看他，“你這樣說話，也挺方便的。”

程一時不好意思地笑，說：“太輕了，只有在家裏才能聽到。”

湯瑉點頭表示明白：“嗯，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周圍的確很安靜，只有空調微弱的運行聲，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了。一旦安靜地坐下來，程一時才突然意識到，他正在湯瑉的私人領地裏，和對方談論自己的私密問題——他總覺得是因為自己的不便才導致別人與他交流的麻煩，因而時常感到很不好意思；而剛才的想法加劇了這份羞恥。

不過，看到湯瑉一臉輕松的神態，程一時也就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來。他自嘲般笑了笑，認真補充道：“必須特別安靜，或者靠得比較近才能聽見。”

湯瑉挑眉，拍拍身邊的位置：“那你坐過來點，我會聽得更清楚。”

程一時感覺熱度又升上了臉頰，他挪坐到湯瑉身邊，看到他的手指停留在《如風》那張影碟上，說：“那……就看這個？我也很久沒看了。”

湯瑉把綠色封面的塑料殼取出來，接觸到程一時好奇的眼神，便把碟片正面給他看，又讓他去塞進DVD機裏。機器發出輕微而反覆的機械聲，燈光調暗，電影開場。

片頭長而無聲，鏡頭從夢境一般白茫茫的遠景一直拉近到城市的街巷。程一時坐回地毯上，離湯瑉一個手臂的距離，心裏遲疑著要不要再坐近點，卻擔心這樣的動作是否刻意。

第一幕，兩位主角在舞臺幕布後第一次見面。畫面很暗，燈光幾近全無，臺詞又少，漫長的黑暗中，湯瑉突然開口：

“其實我看過很多遍了。”

“啊？”程一時發出短促的氣音，“那要不要換一個？”

湯瑉皺了皺眉，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聽不太清，程一時只好湊近他的耳朵，努力問道：“要不要換一個？”

湯瑉轉頭看向他，臉上帶著笑意，搖了搖頭。電影裏鏡頭還在緩慢地推進，音樂漸響，程一時卻感覺到，湯瑉的本意似乎並非認真看電影。

他聽到湯瑉小聲說：“其實我剛才就想問了，你當時為什麽要去讀《如風》這本書？”

為什麽？程一時似乎也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和湯瑉離得太近了，超出了安全距離，這個事實讓他的思考速度開始顯著變慢。

“因為……是你推薦的。”程一時想了半天，乖乖回答。

“聽不太清楚。”湯瑉苦惱道。

程一時只好繼續靠近，他聞到湯瑉身上一股清淡的香水味。那味道喚醒了他的某種記憶，就在Y市的酒店裏，曾經與煙酒味混合在一起的古龍香水……程一時強迫自己回過神，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

“我推薦的，你就看了？”湯瑉帶著疑惑重覆，頓了頓，又說，“我給別人推薦，他們都不會去看。”

他和程一時一樣用了氣音，聽起來卻更像嘆息。

“所有人……都在自說自話，沒有人試圖相互理解。”

說完這句，湯瑉便看向屏幕，似乎開始對電影感興趣，鏡頭裏，主角戴上借來的鉆石耳墜，在鎂光燈下折射出光澤。

“你推薦的都很好啊。”程一時深吸一口氣，趁著湯瑉不在看他的時間，小聲說，“那時候我每天都去看你有沒有更新博客，想知道你喜歡看什麽書，喜歡什麽東西。”

湯瑉聞言笑了起來，再次轉向他：“為什麽呢？”

程一時抿著唇不說話了。

沈默之中，房間內光影變幻，圓舞曲響起，女主角們開始跳舞。正是暗流湧動，最精彩的時刻，湯瑉卻轉身拿起遙控，按下了暫停鍵。

“程一時。”

空氣突然變得寂靜，在這寂靜之中，湯瑉調正了坐姿，朝他略略俯身，表情和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我不明白。你偷拍我，存我照片，視奸我的博客，一遇到我，就不停偷看我。你為什麽不肯直接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面對湯瑉發自內心的疑惑，程一時張了張嘴，感到無可辯駁。沒有聲音再為他掩護了。

湯瑉吸了口氣，慢慢說道：

“那我告訴你，我想要什麽吧。

“我也想知道，你喜歡什麽。可惜和你發郵件太少，不夠了解你的萬分之一，和你在微信上聊天，總是聊不夠。

“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被質問的人沒有回答。湯瑉便坦然自答道：

“因為我喜歡你。我說我要追求你，不是隨便說的。現在輪到你了，你想好了嗎？”

程一時的呼吸急促起來：“我……”

湯瑉的眼神深邃，瞳色極深，睫毛很長。觀察到這一點的程一時，終於意識到彼此之間過於貼近的距離，然而此時後退早已沒用——

湯瑉略微低頭，直到與他鼻息交錯，在辨認出程一時眼中被無盡慌亂所掩蓋的渴望時，張嘴銜住了他的嘴唇。

一瞬間，天崩地陷。

時間不再是線性的概念，它好像變成了旋渦，程一時困在這個纏綿的吻所擁有的全部時間裏，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湯瑉的吻和他的人一樣，也是那麽禮貌而克制，可程一時一旦向後躲避，他便會追上來，伸出手扣住他的頭，不讓他後撤。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終於分開，程一時喘著氣，真真切切體會到了缺氧的感覺，更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了輕微的反應。

湯瑉觀察著程一時的表情，摸了摸他的頭發，低聲問：

“喜歡這樣嗎？”

程一時怔怔地望著他，片刻後，眼圈紅了。

“怎麽了？”湯瑉立刻放開手，變得無措起來，“抱歉，我以為……”

“喜歡的。”程一時趕緊說，努力收斂了自己的情緒，隨即變得不好意思起來，視線在空中轉來轉去，最後仍是落到湯瑉的眼睛裏。

聽到肯定的回答，湯瑉才放松了下來，他笑著追問：“喜歡什麽。”

“……”程一時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埋藏在心底的那句話，“我喜歡你。”

好像一個魔咒驀然解開，陽光照進心底的閣樓。那裏塵埃飛揚，無數回憶躺在一格一格的抽屜裏，如今閣樓的主人終於再次踏入，將一封全新的閃光的信箋，放入最顯眼的那一格抽屜中。

湯瑉目不轉睛地盯著程一時看，擡起手，邊做著手語邊說：“你願意試一試，相信我的感情嗎？”

湯瑉的手語幾乎已經很流暢了。這句話是對他曾經說過的那句顧慮的回應，程一時覺得自己又要缺氧了，他胡亂點點頭，下定決心，主動伸出手抱住面前那具溫熱的軀體，兩人便就著昏暗的燈光，再次接了一個纏綿的濕吻。

唇分時，湯瑉似乎也有些不自然，他放開程一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輕咳一聲，片刻後說：“我發現，你害羞的時候就會眨眼。”

程一時眨了眨眼：“有嗎？”

“有，你自己還不知道。”湯瑉看得好笑，再次湊上去吻了下他的眼睛，低聲道，“還看電影麽？”

程一時領會到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瞬間又緊張起來。湯瑉卻摸了摸他的頭發，只說：“看吧，今天不做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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