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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蝶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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膩粉瓊妝透碧紗,雪休誇。金鳳搔頭墜鬢斜,發交加。倚著雲屏新睡覺,思夢笑。紅腮隱出枕函花,有些些。

那年少立在紗簾外,淺唱低吟。刀紅隱方才睡覺,聽得有人簾外吟唱,起卻身來,揭起簾兒,只見那年少白肌勝雪,烏發如漆,紅唇似血,劍眉星目,一襲白衣,唇角含笑。手撚一支山茶,插在她微亂發髻間。

刀紅隱楞楞看著眼前不速之客,張口則不得聲。

“在下楊蝶掩,敢問姑娘芳名?”

“蝶掩。”

小蛇拿冷眼覷那將婦人安放於地的庸醫,庸醫只作渾然不覺。

乳窟內一派冰涼世界。四面倒懸乳鐘,地上生出乳筍,鐘筍相接,便成乳柱。那乳窟中幽暗靜謐,若非庸醫燃起一支松脂火把,小蛇本辨不得這許多乳石來。

此等靜謐之中,除卻滴水聲,只聞得那婦人囈語。

“楊大俠,這娘子可是在喚你大名?”小蛇冷眼道。

解輿心內一震。望向那宋玉潘安叔夜子建甘拜下風的下品神醫吳,只見他苦笑道:“好徒兒,且備齊刀針藥石,閑話少絮,救人要緊。”

小蛇甩下木箱,恨恨道:“甚麽救人要緊?她如今恁的,卻不知始作俑者是誰家?名震江湖風流倜儻的楊蝶掩楊大俠,平生快事便是偎紅倚翠,不知將人家未出閣的娘子怎地,又輕拋繡閣,浪萍無蹤,候得她年歲漸長,韶光暗老,朱顏偷換,猶不見人歸。自此性情大變,恁的後生地,滿身愁苦怨怒,只擬將那負心漢碎屍萬段,擄了一路追蹤的公人不說,竟要屠宰那負心漢無辜無錯毫無幹系甚事不曉又叫人拋躲一錢不留行將變作凍餒餓殍的徒兒——只為引那負心漢出來。”

楊蝶掩低聲道:“徒兒,非是你道的恁的,此事留待稍後再絮,箭上餵毒,救人要緊。將藍靛汁來。”

庸醫自取一把匕首,銀光一閃,那婦人肩上箭尾已叫他截斷,只餘一小段劍身。

小蛇咬牙,心下百般不願,奈何這庸醫卻是他叩頭拜了的師父,他如何不聽他話?自書箱內翻出一個銀瓶,把與楊蝶掩。那婦人面色青灰,神志卻已不清。那楊蝶掩以玉版撬開婦人齒牙。小蛇把上熟皮裹薄錫管,楊蝶掩將那熟皮錫管穿入婦人口中,徐徐送下,直入得約莫一尺,把一漏鬥,灌下藍靛汁。覆將護心丹捏碎了,摻入藍靛汁內,一並送下。

小蛇卻自在一旁備刀針。 解輿猶自心內狐疑不休。

那楊蝶掩將藍靛汁及護心丹灌入後,抽出那牛皮錫管,便將婦人扶起,招手令解輿近前。解輿滿腹疑團,近得他跟前,他卻將婦人推入他懷裏,道:“好生扶持,切莫松了。”

溫香玉軟襲來,解觀察不由面紅耳赤。

小蛇自木箱內取出一塊玄鐵片,一扭而成一個小圓盆,自一瓶中傾出藥液於盆內,拋下各色刀針,以紙卷引了火,在盆底一蘸,那盆中燃起火來,火舌舔過盆壁刀針,頃刻即歇。

楊蝶掩自以匕首劃開婦人衣裳,露出婦人瑩白肩背,解輿偏頭不看。那婦人右肩胛上赫然紮入一支箭,倘不是楊蝶掩那一石子沖了此箭勁力,怕已穿透肩胛骨入肺中。那膚色間青黑透紫。小蛇以一銀夾兒夾一高棉紗層,蘸了藍靛汁,厚厚塗在那箭創周肌膚。

楊蝶掩伸出手來,小蛇夾一高棉紗層蘸了藥液與他擦手。再去那盆兒裏以金鉗兒鉗取一支粗針,楊蝶掩手持那針。解輿看那針時,卻非是尋常使的金銀針,約莫五寸長,直要粗扁上許多,針身卻有雙刃,直似一柄細劍。

“這是何針?似劍似刀?”解輿問。

小蛇道:“此乃鈹針,內經所載九針其一。專事劃膿去腐。獨我師父將來切皮割肉。”

那庸醫自把了那鈹針,過火數趟,劃開那婦人創周,血流出卻是紫黑色。解輿自抱著婦人,見不得他如何切皮割肉。小蛇將那松脂火把,擎在近處,細看那庸醫控針。隱隱憶起數年前,醫一膿瘍者,庸醫曾道:古之醫者,於瘡癰癥痞,多施針砭,針亦有九針之分。今人古風存者卻少,極多膏藥之用。二法雖無優劣之分,尋常瘡癰,必不一時奪人性命,膏藥自得其用,然到得緊要關節,金器藥末所傷者,外科醫士不可不明用針之事。小蛇因問道:傷在肌膚腠理,針砭自得行之,倘傷在臟腑,針石何得入則?那庸醫卻思量半晌,道:為師的不才,於臟腑針石卻是不得,然世間自有良醫通曉個中關節。小蛇因問道:師父見得那良醫不見得?敢出此言?庸醫淡淡笑道:豈止見得。後便不言不語。那淡然一笑,卻極似柳官人。

思及此,小蛇心內一緊。默念道:定非是一人也。那柳官人皎如日月,豈是庸醫這般無良無品無恥之徒?

楊蝶掩將那婦人肩胛處紫黑腐膚連腐肉一並剜除,露出那細小箭鏃來,小蛇把金鉗子與他,他自那盆中鉗起一把員針,細細分開肌絲,覆取得一夾,卻不知如何一帶,將那箭鏃自骨中拔出。

那箭入得肉中有寸餘深,取出時,解輿卻見那箭鏃原是有倒鉤。倘楊蝶掩非是先切了那腐肉,再分撥那肌絲,只怕這箭是難得拔出。

楊蝶掩在那婦人肌上灌麻油,次以黃連管仲湯沖洗。

小蛇問道:“須得油線不須?徒兒泡去。”

楊蝶掩道:“此創是毒創,暫不須縫住。將花蕊石散與玉紅膏來。”

小蛇自書箱內尋出一個白瓷藥瓶,楊蝶掩將來吹在那婦人創周。小蛇覆取玉紅膏藥,在火把上烤化了,把與庸醫,他自蓋那婦人創上。此後便將白布,擬包裹那婦人右肩同那箭創處。

解輿推開那婦人,好教楊蝶掩包住,楊蝶掩自解了那婦人衣衫,露出酥胸半抹來,解輿大窘,道:“男女授受況不親,你這般作來,這小娘子清白一事,你如何說得清明?”

楊蝶掩擡頭看他,笑道:“觀察一介武人,恁的迂則個!敢是尋常不近女色,尚是童男子?”

“唔!”楊蝶掩捂住後腦,金星亂蹦。

解輿看時,小蛇將那玄鐵盆兒敲他師父後腦,笑道:“師父,你道人人與你一般,直把天下婦人全作你妻妾紅顏,不分老幼,不辨妍媸,送上便要?”

楊蝶掩轉頭看他徒兒,強笑道:“徒兒何出此言?”

小蛇自扒下楊蝶掩罩衫,與那婦人披了,口中帶刺道:“聽得這個解觀察道,師父年少時,名動武林,風流一時,眾家江湖女子窺墻擲果,投懷送抱,有婦人道師父直是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傾人城,傾人國,江湖上人稱為‘楊柳枝頭笑’,可有此事?”

不待那楊蝶掩則聲,那解觀察直是張大口,合不上,呆滯作一處,凝眼在那楊蝶掩面上。

楊蝶掩連咳數聲,道:“往事休提。”

小蛇見那解觀察面上黃轉紅,紅轉青,青轉白,白轉黑,五色俱全,不由暗笑,道:“聽得師父年少時亦曾性情爽朗,黑白分明,仗劍天涯,鋤強扶弱,時常做那劫富濟貧的勾當。見師父今日情狀,徒兒只道是江山易改,本性卻也易移。”

解輿心下直念道:那身無分文便在鬧市買賣□□,稍有閑錢便去妓館千金買笑,覷見合意之物便順手牽來,待央人之際奴顏婢膝,色中餓鬼,酒中真仙,玩器玩物喪志,貪吃貪生怕死,此等行徑,這個楊蝶掩楊大俠定是萬萬做不得吧?心下愈念愈冷。

楊蝶掩幹笑道:“好漢休提當年勇。”

小蛇見此情狀,心下大快。口中猶道:“那鋤強扶弱之事,徒兒識得師父卻是曾為。”

楊蝶掩狐疑道:“徒兒過獎,何事?”

小蛇心下纏葛片刻,望向那庸醫,道:“光州定城縣外饑民,卻不是師父救得?”

作者有話要說:

外科沒箭創的處理參考自 錢潢《傷科補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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