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娘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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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蒼蒼煙雨時,清猿啼在最高枝,個裏愁腸人自斷,由來不是此聲悲。

且說過了瞿塘,再行一段,便是巫峽。即便過了瞿塘,渦流仍是不絕,舟行其上,左右忽支,須臾有覆舟之險。行舟三峽,便如行在鬼門關上,須得多年老棹公方掌得水性,手生些個,即有丟命之嫌。

巫峽乃三峽至深至幽一段,兩岸千山萬仞,層巒疊嶂,碧樹林立,十二峰各各不同,重重似畫,曲曲如屏。

定定眼見裏兩岸巖壁逼迫而來,只道江面端的狹窄如此,舟船並不能過,到得跟前,卻是虛驚一場,江面徐徐開來,日朗風清,秀麗無雙。

倘遇著煙雨天氣,舟行幽谷,猿啼高枝,一啼三回,直啼得人肝腸寸斷,無事生悲。擡眼望神女峰,只在雲霧中,朝行雲,暮行雨,朝朝暮暮,不知為誰雲雨?

二月將盡,春也將暮。花卻未落。仍見兩岸山花燦爛,時有草陂,漫山杜鵑,甚是綺麗。

時近午,但見一舟順流而來。此舟收了帆,舟上一彎竹棚艙,舟子在舟尾掌棹,舟子渾家自起爐造飯。木舟不燒柴火,乃是用炭,然也非甚麽好炭,只是青煙裊裊。舟首有客數人,中有二人,青壯年紀,短衣負劍,相貌情似,當是兄弟無疑;另有一對男女,皆勁裝皮靴,男子著黑,女子卻一身赤紅,腰間斜斜挎著一柄長劍。除卻這四個客人外,船首另立著個雙角小兒,青色短衣,纏腿麻襪,系帶芒鞋,身負竹篾書箱,圓臉上風塵仆仆,面有饑饉之色。

那兩口兒巳時在夔府上船之時,此兒一並兩個短衣客已然在舟上,想見是船家小子,船行半日,並不見小兒和船家搭話,而饑色更甚狀。那紅衣娘子便問那小兒說:“小官人獨自出行?”

小兒擡眼覷了覷紅衣娘子,道:“本隨爹爹入蜀,前日裏和爹爹走失,小子便自返鄉去。”

“小官人鄉裏何處?”

“建州。”

“建州此去尚有數千裏路,小官人自家如何去得!”紅衣娘子翻開包袱,把與小兒一張蔥油芝麻炊餅,道:“小官人想必腹中饑了,且先吃著。”

小兒接過炊餅,道了聲“多謝娘子”,包在帕兒裏,卻不吃。

“小官人但吃不妨,午間饑了,奴家處還有。”

“舟船搖晃,小子腹中痞滿,不甚思想飲食,留待風浪小處,慢慢享用。”小兒問道,“娘子往何處去?”

“奴與丈夫此去杭州省親,小官人倘不嫌,可隨我二人同去錢塘,待事畢,我們再伴小官人還家,恁的可好?”紅衣娘子笑靨如花,甚是艷麗。

“這如何使得!娘子好意小子心領,然實不敢牽累二位。”小兒婉謝道。

“奴看小官人獨自在外,真真要抵到建州,只怕要乞討為生,和我二人同行至九江也罷,只便有個照應。”

“小子實不敢牽累。”小兒再辭。

那黑衣男子似一般為舟船晃蕩所累,面色慘白,只目送江岸峭壁急速後退,一言不開。

“小官人恁多禮,莫不是嫌了奴家多事?”紅衣娘子依舊笑靨如花,小兒險些漏看長劍微微出鞘凜凜寒光。

小兒心內長嘆:庸醫庸醫,一人追也便了,你竟弄了何事,來了數個苦主,連個跟班的小徒也叫人挾持?

舟身不大,吃水亦不深,行到巫峽險處,便似一片落葉隨水,□□右側,幾欲傾覆。虧得舟子老辣,在此激流中,猶能閃避暗礁巖壁,只是舟身搖晃便不可止。那黑衣男子扶著船舷,數度欲嘔,狼狽萬分,小兒亦面色不豫,那紅衣娘子與二位短衣負劍客卻似無事一般。

“大官人且入艙內稍歇。”舟子渾家捧著瓦盆出來,米新淘,見此情狀,告知那黑衣男子道。

黑衣男子離了船舷,腿腳尚穩,一頭紮入艙內。

此舟自雲安軍來,止到夷陵。倘還望江陵九江去,便須更船。然夔府至夷陵,乃是三峽一段,水流甚急,春汛發時,則在半日間而已。有青蓮居士曾詩雲: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這江陵距夷陵猶有數百裏,故至夷陵僅需半日。巳時自夔府下,申時便可到。因此舟中並無客宿處,止有船家自家寢間,卻在船尾。船首的半艙,只得沿艙扶欄條椅,支起竹窗,坐於椅上,傾身望江,江風陣陣,也是個好去處。

那自是就無惡嘔之人而言。黑衣男子傾身望竹窗外,嘔了數口,卻是綠油油膽汁。嘔畢,擡袖抹了抹唇角,卻見那雙角小兒一並入了艙內,坐在跟前,冷眼相覷。

黑衣官人轉頭望江,江面時已開闊,便要到西陵峽地頭。如今這情勢,怕又要誤上許久。

“大官人實不趁意,小子可稍施針,暫緩惡嘔。”小兒笑道。

黑衣男子並不望小兒一眼,盍目養神,亦不采他。

小兒進前,擡起男子左腕,在寸關尺上一按,三部皆沈遲,脈滯澀。黑衣男子抽回手,道:“小兄弟,何以這般情盛?”

小兒笑道:“解觀察,我還道數月不見,你便不認得小子了,攜新婦游江省親,卻不須公幹了?”

解觀察淡淡瞟了一眼小蛇,不做聲。

“這身陰寒之氣如何得了?庸醫省得,豈不樂得笑垮長城?”小蛇調笑道。

解觀察沈聲道:“小兄弟莫要幸災樂禍,那魔女知你是吳茗徒兒,豈會輕饒於你?”

果其不然。小蛇咬牙,庸醫呀庸醫,你作剪綹也便了,偏生單單愛盜麻煩之物,越麻煩越愛盜!這番又是何物?惹上了這等難惹的苦主!

“小子一介小小書童,幹系不大,俠女爭會為難?”小蛇尋思,待上岸便尋機逃走。他處又沒藏甚麽寶物——想是庸醫自卷了逃走,料那紅衣婦人查過書箱,定也不來纏葛。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還有很多地方是漏洞滴,有些東西,只能望文生義而已。假如沒有親身體驗的話,終歸是想象。世界上再沒了那樣的三峽,真是可惜。可惜當年我還小,它就沒了。不止如此,我在這裏提到“雲安軍”,就是雲陽,也是現在消失在長江水下的城市了。雖然遷到了別處,依然叫雲陽。千百年後,有人發現現在的地圖,可能會以為當年的雲安軍也在那裏吧,哈哈。這一章特別獻給團~

雲安軍:今重慶市雲陽,現址是建三峽大壩遷址的,原雲陽已淹沒在江水下。

夷陵:陜州(後改回峽州)夷陵縣,州治所,在今宜昌。

夔府:在今奉節,即唐時白帝城。

江陵:在今湖北江陵。

當陽:今湖北宜昌市下當陽縣。當時屬荊門軍,荊門軍治所長林縣。

建州:今福建建甌,當時治所在建安縣,建陽是當時建州下一個縣。那時崇安縣剛從建陽分出來幾十年。

杭州:今浙江杭州。故稱錢塘,所以詩詞歌賦喜愛沿用古名這麽叫。

九江:在今江西九江。

剪綹:故稱小偷。其實應該叫“賊”,方言而已。

巫峽蒼蒼煙雨時,清猿啼在最高枝,個裏愁腸人自斷,由來不是此聲悲:劉禹錫《竹枝詞》

三峽的描寫純屬想像······是去過宜昌的某處後,看見那個樣子的山水,覺得三峽應該也差不多,就那麽寫鳥·····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蘇軾《行香子·過七裏灘》,是描寫富春江的····表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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