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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能說會道沈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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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在他們驚詫莫名的目光中站了起來,然後朝著陳適行禮。

“民女沈氏,明知大人身份顯貴,卻不行禮拜見,實屬頑劣至極。聽聞大人豁達大度,禮下於人,還望大人寬宥民女的無禮。”

如果陳適毫不顧忌長者的尊嚴,這個時候就會問一句,打斷別人就不算無禮麽?

不過他到底什麽都沒有說,實在是沈昭的行為舉止有些可疑。如果他沒有記錯,那日遞話的應當就是這個小姑娘。

沈行書也覺得自己的小女兒有些胡鬧,連忙向陳適道歉,“小女頑劣,驚擾大人了。”

“無妨。”陳適擺擺手,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沈昭,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我倒覺得令愛天資聰穎。”

這種情況下便是圓場也該說一句活潑可愛,可陳適偏偏說了天資聰穎。沈昭覺得這話意有所指,可這個時候她實在不能多說什麽。

只得回一句,“承蒙大人擡愛。”

陳適的笑容便濃了些,他繼而看向沈行書,“聞少逸兄之意,是只願縱情於山水,與朝露晚霞為伴。而無意於錦繡前程,仕宦顯赫。”

“罷黜之人,不言仕宦。”

這話代表的意思太明顯,陳適聽聞久久無言。

自小就受儒學影響的書生怎會不想齊家治國平天下,更何況沈行書也曾造福百姓,可如今他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甘於隱沒。

可他還那麽年輕,怎會想要隱居山水呢?這事沈昭想不明白,陳適想不明白,也許只有作為枕邊人的沈餘氏會明白少許。

一時間氣氛有些凝重,陳適看著沈行書愈發儒雅的笑容,臉上笑容一頓,眼眸微暗。

他想起了年少時的沈行書,盡管看上去從容淡定,其實內心是高傲要強的,可如今卻是真的從容不迫了。

他終於明白為何這麽多年沈行書從不拜訪他。並不是顧忌餘家姻親的身份,只是他真的無意於仕途。

惠州的山水磨平了他的棱角,讓他擁有更加溫和寧靜的靈魂,卻也讓大周失去了一個治國安民的棟梁之才。

這事是好是壞,陳適無從得知。但他心裏十分清楚,曾經被他當成對手,想要戰勝的人,今生怕是沒有機會了。

良久之後,陳適才回過神,正色道:“少逸兄好魄力,達雲佩服。”

沈行書但笑不語。

陳適的臉上也露出笑容來。

一旁的沈昭看著心裏卻嘆了口氣,忍不住微微皺起眉來。這樣的結果其實也是意料之中。只是乍一聽聞,仍有幾分疑惑不解。

他的父親為何甘心做一個教書先生,難道山水真的能磨平一個人的豪情壯志嗎?

她不相信。

可不管她信不信,至少今日陳適是信了這話的。

因此,接下來的談話中,陳適再也沒有提過任何有關官場的事,便是他即將回京之事也不曾提及。

這一場促膝長談漸漸結束。

陳適以故友的姿態向沈行書辭別。沈行書亦以此禮回他。他本欲命人將陳適送至門外。

奈何陳適連聲婉拒,言故友相會,何須拘於虛禮,沈行書只好作罷。倒是沈昭沒忍住,在陳適起身之後,便追了上去。

“請陳大人留步。”

陳適對這個行為舉止十分出格的小姑娘很感興趣,聞言便停在了影壁前。

沈昭連忙上前幾步行禮。

陳適的眼神便落在她身上,不緊不慢地說道:“本官亦有一女,與你歲數相去不遠,自小習內訓,不知沈姑娘可有修習?”

這便是以惠州府同知的身份與她談話了。沈昭覺得陳適是對先前遞話一事起疑了。

她恭恭敬敬地回道:“亦讀女戒。”

陳適聽聞,眼神便漸漸銳利起來,“既已讀女戒,便當知曉多言多事乃出格之舉。”

“民女此舉,實有緣由。”沈昭滿臉正義凜然之色,“聽聞陳大人素有愛民之德,身處惠州這幾年,亦是事必躬親,不忘民生。

惠州百姓言及大人,莫不讚嘆,感念大人之德。民女無意知曉此處有奸人竟敢口出妄言,擾亂民心。

更有甚者禍及令愛,且辱沒大人之德。便心有不忿。唯恐大人為奸賊所戕,又憂民女人微言輕,不足為信。便借令愛之口傳於大人。”

陳適聽聞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姑且信你一言,那本官且問你今日攔路又是為何?”

沈昭聞言,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目光如炬直視陳適,“陳大人可曾覺得近日惠州地界流民泛濫成災?”

陳適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許多。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沈昭,眼神裏帶著幾分冷意,又帶著幾分探究。

“女戒裏邊可不曾教人打探流民一事。沈姑娘如此實屬僭越之舉。”

沈昭並不懼怕他眼裏的冷意,依舊目光如炬,面露悲痛之色,“國朝之事,皆系眾民。民女雖為一介草民,卻知國之興盛亦家之興盛。

今上心系天下,勵精圖治,日夜伏案,欲令今世海晏河清。奈何天災人禍頻發,又有奸佞之輩躍於朝堂,致使國朝動蕩,沿海漁民流離失所。

民女雖為一介孤弱,卻不忍心見災民流落山野。素聞大人宅心仁厚,胸懷寬廣,因此想求大人一事。望大人開倉放糧,接濟災民。”

陳適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他冷冷地盯著沈昭,道:“如今惠州地界一派清和,何來流民泛濫一說?沈姑娘此言實在過於荒謬。

在此物阜民安之際,沈姑娘卻言國朝動蕩不安,居心何在?莫不是要妖言惑眾,動搖民心?本官念及沈姑娘乃故友之後,不與計較,往後且勿要再言。”

沈昭聞言,臉上的悲痛之色收斂起來,嘴角不由得噙著一絲冷笑,看向陳適道:“我亦不是幼小弱童,陳大人也不必誆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

如今惠州地界的流民情況如何,您身為府縣官吏,應當心知肚明。您自以為不日就要入京,便覺得此事與您無關。

可是,陳大人好好想一想,此事到底與您有無關系?您現在可還在惠州啊,今上的詔書也沒下來。到時候惠州府出了事,您身為同知能脫幹系麽?”

聽到這話,陳適對沈昭終於忍不住重視起來。

他不曾想到沈少逸這女兒年紀輕輕竟會有這樣的見地。怕是沈行書都難以看得如此分明。

沈行書自己想要待在惠州,不欲再入仕途,可見沈昭這般模樣,對這打算只怕不怎麽如意。她的心倒是大得很。

不過沈昭的話的確不無道理。

倒不是因為他是惠州府同知的緣故。而是由於這事是程黨一手謀劃的,他身為竇黨中人,一旦此事捅破,難保不會被程黨拉下水。

這事他自己心裏清楚得很。不過為大局著想,他只能按兵不動。沈昭這番話不過徒廢口舌罷了。

“本官的官運倒不需沈姑娘操心。沈姑娘要是有這個本事,不如好好考慮令尊的事。這打算一輩子待在惠州府,可不是個好主意。”

聽到這話,沈昭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她父親的打算的確讓她有苦難言。

她是謀劃得挺起勁,可哪知他父親根本不領情。這可真是自己不理事,卻愁苦了旁人。

不過這事沒陳適說道的份,她冷聲道:“家父的事不需陳大人憂心。”

頓了頓,又說道:“陳大人自小習讀聖賢書,難道所學的君子之德全都丟到天邊了嗎?

如今惠州地界流民泛濫,大人真的要看著府縣官吏草菅人命,卻這般不管不顧麽?往後大人再言民生之時,不會覺得羞愧難當麽?”

陳適聞言並不言語,良久才沈聲道:“此事自不用沈姑娘憂心。”

說著,他便要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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