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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何以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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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沈昭忍不住喊住他,“如果廖大人鋃鐺入獄,真的不會對竇閣老造成影響麽?這流民究竟是如何形成的,陳大人想必比民女要清楚。”

“你知道什麽?”陳適猛地轉過身來,眼神如劍盯著沈昭。

沈昭微微一笑,淡淡地說,“民女什麽也不知道。只是料想此事一旦捅破,竇閣老未必不會受影響。

廖大人欲將此事壓下去,但是依如今的情況來看,這些流民是能壓住的嗎?

如果一不小心暴起而擊,屆時廣東省都被流民占領了,還指望這事不會上金鑾殿嗎?民女方才還聽聞城西那邊流民暴動。”

陳適久久無言。

他自然知道這事不是輕易能夠壓下的。只是如今無計可施。官倉開不了,無糧可用。朝堂又不能下詔書,沒有名義征收富商之糧。

沈昭便道:“民女竊以為,陳大人應當寫信於竇閣老,言明此事之兇險。若真是形勢所迫,陳大人大可言明廖大人,令地方豪族上繳糧食。

至於官場文書一事,朝中亦有竇閣老代為周旋,程黨難成氣候。民女亦願意搭棚煮粥,接濟災民。只望陳大人往後多庇護。”

陳適明白沈昭這意思是讓他說服竇閣老出面攬下此事。便是朝堂一時間沒有詔書下來,也可先開倉賑濟,事後再負荊請罪。

朝中有竇閣老周旋,他私自開倉放糧並不會造成太大影響。就是令地方豪族上繳糧食也是不得已為之。今上便是處罰也不會過重。

若是倉中有糧,此法自然可行,甚至於早就這般做了。可問題是如今的官倉根本無糧。開倉又有何用?

思及此處,陳適也忍不住在心裏對廖思浦破口大罵。海上走私賺了那麽多錢,怎麽就不能把那官糧給補上?等到出事了,才知道悔之晚矣。

現在就是想籌糧一時間也籌不了那麽多。

不過現下若是讓城中豪族上繳糧食,倒是可行。城中仁義之士不少,且有官場文書不得不上繳。甚至於可以此糧食冒充官糧,以解燃眉之急。

不過就怕他們礙於黨派之爭,不敢出面,但若是形勢所迫,也不得不為。且若是有人領頭,城中至少有過半豪族願意出面。

陳適想到這一點,深覺此法可行。還是要盡快寫信給竇閣老以及廖思浦,速速下放官場文書。至於這領頭的家族……

陳適忍不住思量起來。沈昭倒是說過她願意獻出綿薄之力。可沈家在歸善縣實在是人微言輕,便是出面,也不能領頭,難以煽動地方豪族。

沈昭倒是清楚陳適的考量,便道:“大人不必憂心。如今放眼整個惠州府,除了孟家,誰可出其右?且孟家世代書香,素有賢名。定不會置之不理。”

沈昭此言倒是說到陳適心坎裏了。

若是有孟家表明態度,何懼其餘家族不踴躍獻糧?

不過沈昭能知曉廣東布政使的身份,又能點明程竇兩黨之爭,如今再說出這樣的話來,也不算意外。

自大長公主當政之後,國朝女子的地位便高了許多,大家族也並非以女子無才便是德為訓。

再者,沈昭有邯鄲餘家的嫡長女作為母親。他當年可是見識餘家姑娘的聰慧之舉。如今再看沈昭,便覺得她就是知曉的比其餘女子略多也不為過。

因此陳適對沈昭此舉並不反感,反而覺得她天資聰慧。不過雖則如此,卻並不讚同沈昭參與朝政。

輔佐夫君尚可,若是真的攪亂朝局,便是僭越。國朝出了大長公主這麽一個女人便可,不用過多。

他當即沈沈地看了沈昭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沈姑娘此言甚是在理。不過,今日是為惠州才有此言,往後卻不必言及朝堂要員。”

沈昭知曉陳適這是在告誡她不要幹預朝政。她雖不點頭,卻也不露反駁之意。說到底,當今之世,女子還是無法占主導地位。

不過她並不在意此事。

今日目的是要陳適插手此事。如今已采納她的想法,她心裏便松了一口氣,總之這事能成便好。

也算是救了惠州的百姓一命。

便道:“大人深明大義,讓民女心生嘆服。民女心系惠州百姓,憂心其居無定所。因此才出此言,多有冒犯,還望大人寬宥。

如今城門已關,且望大人與縣衙商議幾番,打開城門,放流民入城。若是流民之數過多,官府無暇顧及。

繳糧之餘,亦可令城中豪族搭棚接濟。民女願領其命,以身作則。”

陳適聽聞便道:“有姑娘如此大義凜然之輩,亦我國朝之幸。”

沈昭面露微笑,並不多言。

陳適當即便向她辭行。

沈昭目送陳適離開,才折身回房。先前她不置一言便出了書房,她父親定是不明白緣由,自然也不會想到她會追著陳適到影壁前。

因而她折回之後,首先便去正院書房。卻見沈行書依然跪坐在窗邊,只是滿臉抑郁之色。

沈昭心裏一驚。不知他緣何這般。

她連忙上前行禮。

沈行書看到她折回來,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來。

“囡囡怎地回來了?”

“來看看父親做什麽?”沈昭跪坐在他面前,提起茶幾上的茶壺給沈行書倒了一杯茶。

沈行書伸手接過,又忍不住問道:“囡囡方才為何要冒充丫鬟上茶?”

沈昭早就知道沈行書會有這麽一問,當即便撓撓頭,十分不好意思地道:

“女兒對陳大人的賢名早有耳聞。先前聽聞陳大人登府,與父親相談甚歡。便忍不住過來一睹風采。父親可不要怪罪。”

沈行書卻不太滿意沈昭這套說詞,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略帶幾分不屑地說道:

“他有何賢名?官居惠州這些年又有何賢明之舉?還值得你這般做。說什麽一睹風采,難不成父親的風采還比不上他麽?”

沈昭聽了這話,只覺得莫名其妙。若是她不曾誤解的話,她父親對陳適是不是有什麽敵意。

只是這敵意怎麽來得有點莫名其妙。還是……他們從前有什麽過節?他們是同科進士,想必是熟識的,有什麽過節也很正常。

先前見她父親態度僵硬,她還很奇怪,心想父親亦不是那種目中無人之人,怎會對陳適這般無禮?若是有過節便說的通了。

陳適此人八面玲瓏,想來不會計較許多。他父親卻是過於耿直了。若是有人讓他心生不喜,只怕難以釋懷。

只是……父親竟然還有如此小孩子氣的時候,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在女兒心中,父親的風采自然是無人企及的。”

沈行書聽聞,當下臉色就緩和了許多。只是想起陳適今日的來意。他又忍不住皺了眉。

他少時曾見天災人禍致使百姓生無所依,老無所養。甚至於流離失所。他舅父言,國朝決策多有弊端,難以惠及百姓,難現人和之態。

他少懷大志,聞此自是日夜苦讀,孜孜不倦。只為有朝一日,能立於金鑾殿之上,為君主排憂解難,還天下百姓一個安定之態。

可當他終入金鑾殿之時,才發覺仕途之艱險,非他力所能及。以致今日,遠貶惠州。

沈行書看著沈昭,臉上露出幾分略帶苦澀的笑意來,“囡囡,以後父親都不能做大官了,你會不會失望?”

沈昭心裏便沈沈地嘆了口氣,聽到這番話,她算是明白父親真的已志不在此。但她心裏深知此事不可勉強。因此並不打算多說什麽。

“不管您想做什麽,您都是我父親,女兒會一直支持您的。”

沈行書聽了這話,便欣慰地笑了起來,道:“有囡囡這句話,父親便放心了。”

沈昭亦面露微笑。

她心裏隱隱明白沈行書的想法。

沈行書並不是那種貪戀權勢之輩。他最初入仕途,只是單純的想要為生民立心,為萬世開太平。穩固社稷,以安天下。

但是國朝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懷著赤子之心入仕為官,國朝卻還於他權柄之爭之險惡。

餘家的例子活生生的擺在眼前。

他知曉餘家子弟忠於職守,一心為民。他知曉那份奏折是為穩固萬世之江山。

可餘家卻被斥為謀逆之徒。

何其無辜!

他少時躊躇滿志,欲為百姓言事。卻眼見清流之臣受辱致死,而無力為之。

如此朝堂,如此君主,何以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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