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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非國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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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謹自然知曉父親心中所想,定了定心神,便又道:“衛所一案,程黨直逼勳貴,便是大長公主也無力反抗,只得接下這一招。

程黨之功固然不小,但此事若無今上許可在前,必不能成。

雖則如今大長公主權柄甚重,地位巋然不動,諸如府上世子縣主亦受今上恩寵甚重。

可朝野皆知自今上踐祚之後,便對大長公主行事多有不滿,只恨皇室衰落,孤掌難鳴,無法真正把持朝政,才讓勳貴武將左右朝局。

是故,今上三請邯鄲餘家出山。然,餘家清譽之盛,地位之尊,召力之強,實非今上所料,亦遠非他所能掌控。因此今上只能將餘家棄之不用。

如此才有今上與首輔大人識於微末一說。今上想在朝堂之上有話語權,便需要重用文官,從武將手中奪權,從而集權。而眼下程黨儼然已是今上需用之人。”

“不無道理。”沈明義點點頭,接著便問,“所以,依慎之看來,程黨是今上作集權之用的麽?”

聽沈明義這麽問起,沈行謹頓時錯愕,“莫非不是麽?”

沈明義聞言便笑著搖了搖頭,“如此想法未免淺薄了些。”

沈行謹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半響才囁嚅道:“那依父親之見,程黨如今境況如何?”

沈明義目光炯炯,落在沈行謹半是疑惑半是求解的面容上,“今上確有用文臣鉗制勳貴武將之心,才請餘家出仕。

然餘家位尊權重,難以掌控,今上便目光放在程首輔身上。可依你之見,程家如今比之餘家如何?”

沈行謹頓時啞然,不知沈明義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程家比之餘家如何,這種事需要說嗎?完全沒有可比性啊。

他們差的何止一星半點。

“程家比起餘家來自是相去甚遠。”沈明義笑得意味不明。

“但這就能說明程家好掌控嗎?程家只有程首輔嗎?程黨只有程家嗎?程首輔真的只忠於君嗎?他不為自己考量嗎?這朝中有多少他的人?”

聽到這些話,沈行謹才反應過來。

以往他很少往這些方面想,只覺得今上需要文臣的力量,而現如今程黨扶搖直上,自然是今上屬意的。

比如衛所一案不就得到了今上所求嗎?可沈明義這麽一提,才發現細思極恐。

餘家不好掌控,所以成為棄子。但程黨或者程家就好掌控嗎?誠如沈明義所言,程黨不止程家,程家不止程閣老。

程黨之中的賀家便不容小覷。當年太康政變一事,賀家出力鎮壓為餘家呼籲的眾多學子,又借餘家之姻親身份捏造證據。

在事後今上嘉獎政變之中有功之人時,賀家是擺在前頭的。如今賀家的掌權者已官至大理寺卿,位列九卿。

程家除去程濂官居首輔之高位,還有他的幾個兒子,雖都外放為官或為知府或為知縣。但管轄之地亦是國朝重鎮。

更重要的是他的外甥季方平官居兩淮都轉運鹽司轉運使,堪稱手握兩淮鹽業,國朝財命之一。

其權柄之重亦不言而喻。

而程濂本人的確非完全忠於君主之人,國朝之中他亦安插了不少人手。況且,他與今上也並非那般親密無間。

衛所一案後,軍中新增監軍一職。程濂上書請奏欲令兵部郎中任時茂為監軍,今上留中不發。

只因任時茂是程濂屬意之人,卻非今上屬意之人。

最後,今上擢兵部給事中魏延秉為監軍,秩正六品。但監軍之職是為監察武將,且今上特許可先斬後奏,權柄之重可想而知,實為明貶暗升。

而魏延秉此人也是真正的寒門學子,兩袖清風,不屬於任何黨派。他能走到今日,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所以真正說來,他才是完全忠於今上之人。

想明白這一點,他才知曉今上下詔令地方官入京任職的真正意圖。地方官遠離京畿,受到朝堂黨派影響的並不多。

真正身處黨派之中的官吏不是京官便是地方大員。但衛所案後所缺職位大多品階不高,怎能讓地方要員擔任?

其實只要仔細分析一下那份名單便知,今上所選之人無非兩種。

一是在朝中毫無根系惟憑己身熬到如今的寒門學子,一是如陳適那般身屬竇黨之人。

今上這是怕程濂一家獨大,以至於難以鉗制,步了餘家的後塵!

思及此處,沈行謹猛然瞪大雙眼,錯愕地看向沈明義。

自入仕以來,他思索的唯有如何擢升,對於朝中局勢並未細想,如今才覺曉自己的愚昧無知。

沈明義見他已知曉其中糾葛,也忍不住喟然長嘆,“君臣不正,喜好弄權,非國之幸啊!”

公然談論君主,本是非臣之道,沈明義若非心有不甘難以釋懷,又哪會言及此事?

沈行謹亦十分清楚沈明義嘆息的原因,為何國朝黨派林立?為何結黨營私之事屢見不鮮?只因今上喜好弄權,樂於見下邊臣子爭鬥不休。

然則,此為君之道乎?

異族屢犯致使邊疆動蕩,災禍頻發致使流民不止。豈非國之重事?然今上沈於集權,置之不理。

實屬可嘆。

“當今國朝,有德之士棄於隅陬,粗鄙小人躥於近幸。慎之心有不忿,然,為父未嘗不是心懷抱負而無處施展,但此事需緩緩圖之。”

沈明義言深意重,實為告誡其不可亂來。

“至於投名狀一事切記不可再提。須當謹記沈氏祖訓,不可結黨營私。且,程黨實非良主,不可折而棲之。”

沈行謹亦心知此事之險惡,點頭稱是。只是若不依附於黨派,以現今朝局之艱險,他如何謀事?

“先前父親往嶺南寄於書信,不知現下如何,可有回信?”

聽他提及此事,沈明義當下頓了一瞬才道:“依少逸之意,他已不可入京。然歸京之途既艱且險,歸之兄妹亦年歲尚小,此刻入京未免兇險,還需再等幾年。”

沈行謹聞言頓時默然,知曉三兄是憂心他們懷意不軌,才不欲將兒女送至京中。否則,何不央求沈家派人接他們回京?

當下心中不由憤然,若非三兄,沈家何至於此?

他在心底冷哼一聲,面上卻不顯露半分,“三兄所言不無道理,既如此,便緩幾年,再令其歸京。畢竟歸之兄妹均是沈家子嗣,常年在外於理不合。”

“理當如此。”沈明義點點頭,見四子言語如此豁達,當下亦有些欣慰,“我們沈家淪落至此,非少逸一人之故,實屬氣運不佳。望慎之心中明了。”

沈行謹知曉父親這是在安撫他,或者說是為他三兄撇除罪責。

今上對餘家忌憚在懷,沈明義身居朝堂要職,怎會不知?因此當沈行書言明要聘娶餘家女之時,被沈明義訓斥一番,著其於祠堂面壁思過。

然沈行書不解其意,仍是執意為之。而餘家老太爺對此亦有所聞,談及此事便言沈家三郎性情中人。

不出月餘,便差人向沈明義言明欲結為秦晉之好。今上亦擬禦詔,沈家豈有不從之理?

後餘家上書欲令天下書而仕,朝中官吏多有附議。沈明義知曉此事不可為,且竊以為此為今上之忌諱。極力勸阻沈行書附議一事。

然,沈行書以為此為利於國朝之事,身為國朝臣子自要極力推行。故執意附議。

後今上大怒,餘家受斥責,禦史彈劾餘家欲行謀逆之事。動作之迅速,根本無法應對。

沈明義只得在沈行書入獄後,竭力保全其性命。然此行無異於亡羊補牢,為時已晚。但此件種種,若非沈行書執意而為,何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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