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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敵匿身側,難以安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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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盡管心中有如此想法,沈行謹卻不敢表露半分,只得正色道:“此事何須父親多言?向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且仕途艱險,我等以身犯險,自有險惡之時。又怎能將罪歸於三兄?

慎之只恨奸臣掌權,構陷忠君愛民之士,致使有德之士難得其位,難展其才。諸如三兄之輩遠逐偏遠之地,父親當有定國安邦之能,卻困於一隅。”

“雖則時不予人。”沈明義聞言便道,“但若奮起擊之,未嘗不可有一席之地。此事為父自會盡力為之。”

沈行謹低眉頷首。

“今日時候已不早,先下去歇息吧。”沈明義又囑咐道。

沈行謹便行禮退下。

夜已漸深,風從半開的槅扇裏吹進來,使得書案上的燈火不停地跳躍,映著沈明義略顯老態的面容,更顯深沈。

在眾人眼裏,沈家之所以沒落至此,他沈明義變成一介知縣,均是因太康政變。他為保沈行書之命,對方奔走才換來這樣的結果。其實不然。

雖則沈行書是餘家之婿,但終是餘家外人。

所謂罪不及出嫁女,沈行書不過是外婿,上書附議而已,又非牽扯謀逆之事,至多降等貶謫,何至於喪命?

只是政變期間,恰好還發生一事,致使他不得不上書請罪,以求退出太常寺少卿此等中樞之位。為的就是不受牽扯。

這些年,他並非沒有覆起之時,不過隱忍不發而已。

他要外人都以為他們沈家因政變而沒落,甚至無法起覆。或者讓那暗中下手的人以為他沈明義並不知曉其中隱秘,只恨三子行事不妥當才使他退出中樞。

太康十九年清明陵寢遣祭之時,寢中帝及正後衣冠有誤。但因當時情況緊急,無法多加處置。沈明義作為太常寺屬官隨行,此事雖非經他之手,但必會追究他責。

因此連同當時的太常寺卿竭力將此事遮掩一二。

然,讓他始料未及的是,此事竟是針對他而來的。雖則他極力遮掩,卻仍有人知曉此事,甚至欲集齊罪證,將此事之責推及於他。再著都察院禦史以此彈劾。

他無意中知曉後,立即修書一封告知與他交好的時任山東道監察禦史的郭川,令他次日朝會時彈劾他教子無方。

而他亦在次日朝會之上上書請罪,因教子無方,致使沈行書犯下滔天大罪。故請自降品階。

他知曉若是他離開太常寺,人員必然發生變動,太常寺內與之相關的文件卷宗亦會調至吏部進行勘合。

一旦勘合,便是紕漏百出,甚至有可能遺失部分文件,且吏部不花數月必不會歸還太常寺。而此等卷宗雖不屬機密,卻也非輕易可得。

若他仍為太常寺少卿,此事被人奏至今上跟前。輕者削職為民,重者禍及家族。畢竟祭祀之事可大可小,全憑今上裁決。

但所謂在其位謀其政,不在其位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他早已離開太常寺,就算對方握有把柄,亦難發揮最大作用。

果不其然,今上聞郭川言養子不教,故罷黜他太常寺少卿之職,貶為大興縣知縣。祭祀之事亦不了了之。但時至今日,他也無法知曉對方真正的身份。

那日他去工部值房尋同僚敘話,經過戶部夾道轉角處時遇到有人談話。

但因天色尚暗,又刻意壓低聲音,所言亦隱晦不明,因此並不清楚兩人是何身份。

且戶部那邊毗鄰多個衙門值房,根本無法確定屬哪個衙門。

當初,他因無破解之法,才只得破釜沈舟,上書請罪。以此求得退出中樞,外放地方。斷絕對方欲行之事來保全沈家。

這些年他亦是戰戰兢兢,從不冒頭,只求穩妥,就是怕重蹈覆轍。

但自那以後,對方便再也沒有出現過。按理說如今沈家沒落,他們便該乘勝追擊才對。可事實並非如此。

因此他連對方是想他仕途無望還是想沈家不再發達都不甚清楚,所求為何亦不明了。

敵匿身側,難以安臥。

所以只要對方一日不現身,他便一日不可放松警惕,更不可認為如今的沈家安然無恙。

正因如此,哪怕這些年家中對沈行書當年所行之事一直是怨念頗深,他也只是極力安撫,並不能說太多。

只是今日沈行謹心有不甘,他亦看在眼裏,不免懷疑自己所為正確與否。傳承家學,踵事增華原是本分,他如此茍且偷生,任家族沒落實屬不孝之道。

……

那日將孟家的事安排之後,沈昭便去正院向沈行書請安。彼時,沈行書正在庭中梧桐樹下撫琴。

日已西斜,晚風習習,天邊只餘幾縷霞光照耀。襯著不甚亮堂的天光,以及悠揚的琴音,沈行書的身影竟顯出了幾分出塵之感。

並沒有絲毫落魄或者抑郁之色。沈昭松了口氣,想著她父親並不是那等脆弱之人。

只是瞧著他閉目撫琴的模樣,心裏忽然又覺得她父親已無心於庶物。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自從上次讓謝響回話之後,已過了數日。直到今日才傳來消息,對方約沈昭在竹裏館見面,其後再詳談事宜。

竹裏館在歸善縣是有名的茶館,多是文人墨客聚集於此。卻不想那人一介商戶竟也選在這種地方。莫非現如今便是一介商戶也要附庸風雅?

思及此處,沈昭心中略感無語。

次日一早,她借向沈餘氏請安之餘,言明自己需要去一趟田莊,做買賣一事還是不敢讓沈餘氏知曉。

之後就由羅會趕著騾車往竹裏館駛去。謝響早就在那邊等著沈昭。見她下車,便恭敬地領著她進去。

竹裏館不愧是文人墨客喜歡的地方。入內之後並非尋常大廳,而是如同家中院落一般,院子連著院子,白墻黛瓦,中間小道鋪以青石板,又建有九曲回廊。

其間角落亦有瘦竹幾枝,枯梅幾樹,芭蕉幾顆,頑石幾塊。偶爾還有悠悠琴音夾著茶香飄來,當真庭院深深深幾許,曲徑通幽處又別有洞天。

沈昭被人領著七拐八拐才停在了一處小院落前,上頭寫著竹園二字。

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便是青青翠竹,幾乎種滿了整個庭院,其間只餘兩條青石小道供人行走。

沈昭頓時楞了片刻。

這滿院的青竹到真是應了竹園二字。只是對於文人墨客的意趣她實在有點無法理解,這滿園的竹子真的有那麽好看嗎?

還不如直接整個竹林,那樣格局會比如今這樣大得多,看起來也更舒坦。沈昭在心裏默默翻個白眼,然後跟著穿過竹林走進主屋。

屋內的書香雅意自是不輸外頭。墻上掛著水墨丹青,爐內焚著淡煙清香。

一人著素衣青衫跪坐於窗前,身前放著低矮的小幾,上頭擺著一盤下了一半的棋盤。

顯然在她來之前,這人一直在與自己手談。因為這人側著身子對著她,所以她並不能瞧清他的面容。

只能通過他清俊的側臉瞧出這應該是一個弱冠之年的年輕人。

許是聽到了動靜,那人偏過頭來朝她輕輕一笑,帶著幾分柔和,“閣下來了?”

看到那張臉,原本打算回禮的沈昭頓時楞住了。如果不是因為她此刻還帶著帷帽,對方一定可以瞧出她現在的神情無異於目瞪口呆。

這人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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