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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山間孤崖一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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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在望月閣,季槐跟他們鬧得不太愉快,孟湛後來亦說要上門賠禮道歉。原以為是客套話,卻不想竟放在心上了。趁著沈行書今日休沐,便上門了。

這著實讓沈昭驚訝了一番。感覺孟湛有點過於熱切。雖說曾有師生之誼,但他能摘桂也是憑自己的本事。如此禮遇她父親實在有點不同尋常。莫不是有別的打算?

再說本來就是打著賠禮道歉的名頭,怎麽沒把那罪魁禍首給帶過來呢?實在讓人覺得奇怪。

沈昭心裏滿是驚疑。

孟湛可別打什麽別的主意。

她這些日子被沈餘氏壓著做了許多事,竟連他什麽時候遞的帖子也不清楚。不然在之前就能打聽一下情況。只是盡管她心裏困惑的地方不少,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眼巴巴地跑到書房去。

他既然選擇登門致謝,應該也不會鬧出別的什麽事來吧。

沈昭蹙眉想了想,又讓松雪多註意那邊的動靜。

進了沈宅後,孟湛就跟著仆人往書房走。跟記憶中一樣,沈家院落仍然不算大,只有兩進的樣子。不過他知道沈行書的太太喜歡侍弄花草,而沈行書自己在這方面也頗有研究,因此宅子四處種的花草並不少,也添了幾分意趣。

書房安在東次間,也跟記憶裏一樣不甚寬敞,勝在雅致。進去之後就能看到一扇半開的槅扇。

窗外是瘦竹數枝,竹葉稀稀落落,隨風而舞,也別有幾分風骨。窗下安置著一張紅木小幾,擱著棋盤,旁邊還放著一張小幾,擺著實木茶臺,茶竈,茶壚等器具一應俱全。

一面墻上掛了兩幅字畫,一幅山水畫,一幅行書字體。一面貼著墻根立了書架,上頭擺的全是書卷古籍,旁邊放著竹葉紋青瓷缸,插了許多卷軸。

前邊放了一張酸枝棗木長書案,上頭擺著文房四寶,筆架,鎮紙等物品,而前頭放著的是絨毛蒲團。

他還記得,當年沈昭的那只貓就是跑到這張書案上打翻了筆架。他那會兒正坐在書架旁擺著的書案前。聽說是為了方便沈昭讀書才特意放了那張書案。

他當時還很驚訝,不曾想沈家姑娘竟如此喜好讀書。因此就存了一絲好奇,想著應該是怎樣一個姑娘?後來見到時還有些驚訝,那麽好動的姑娘原來也可以靜下心來看書。

雖然從未見過她讀書的模樣,可他總能想出小姑娘跪坐在書案前低頭凝思的場景,偶爾看到不甚明白的地方可能還會皺眉,但必然是極認真的。

他沈思的這麽一會兒,沈行書已經命人又拿了一個絨毛蒲團放在窗下的小幾前。他便跟著沈行書一起就坐。

想他當年初來沈家時,看到絨毛團蒲還驚異不已。自國朝新建,圈椅逐漸流行,到如今已很少有人習前朝的跪坐禮了。不想沈家居然遵循古古訓,行跪坐禮。

丫鬟端了茶過來。

沈行書便向孟湛示意,“秋白露比起春茶來也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孟湛也點頭致意。“學生在京師游學時,祖父感念先生對學生的教誨之恩,時常叮囑學生勿忘師恩。聽聞先生喜好書畫,祖父便特意找來這幅畫,讓學生歸家之時,請先生鑒賞。”

說著,他便命隨從將帶來的書畫取過來。

這是一幅潑墨山水畫。畫上遠處群山起伏重巒疊嶂,連綿不絕,近處孤崖高聳拔地而起,屹立山間。一頭麋鹿站在崖邊,低頭看著連綿群山,頗有一種天下盡握而眾山皆小的睥睨之感。

山間孤崖,崖上白鹿,鹿下群山構成了整幅畫卷。群山,孤崖,白鹿本來都是尋常的東西,但此刻放在一起,卻又多了別的意味在裏邊。

這是前朝名士杜荀早年的畫作。稱不上絕世之作,但因其有特殊含義,且用筆運筆獨辟蹊徑,所以也倍受眾人追捧。

杜荀是寒門學子出身,但有雄才大略,見識頗為不凡,因此倍受當時的清貴士林賞識。年輕時候也是仕途得意,只是後因故貶至蜀地,便消沈了一段時日。

俗話說,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杜荀仕途雖然失意,在畫作上卻頗有一番心得。這幅白鹿圖就是他在蜀地時所作。

聽說他某日清晨攀越蜀地名山,無意之中遇一頭鹿循著山間小道往上走,最終越群山而登斷崖。他有感而發,當即回到家中,作了此畫。當然,這畢竟是傳說,真假難辨。

而這幅畫之所以出名,也不是只是因為這個傳說,而是因為杜荀並沒有在蜀地終老。

這幅畫作流傳出去後,朝中有德之士念其賢良方正,若是就此隱沒未免可惜。因此就向當時的中書令章之齡投了他的舉薦書,章之齡知曉後就將杜荀收作門生。

之後不久杜荀就被調至京師任職,仕途從此順遂,最後累官至平章政事,就連子孫後輩也受其蔭庇。杜家當時一躍而起,在前朝時算是一方大族,極盡顯赫。

而這幅作為他仕途轉折點的白鹿圖,其含義自然也是特別的。況且杜荀失意之時,作此畫作,未必就沒有仕途更進一層的想法。否則何來“眾山皆小”一說。

所以後世眾人都認為這幅畫作上寄予了仕途得意的厚望。而那些仕途失意之人也常拿此激勵自己,惟願自己能像杜荀一般遇到賞識之人,從此高官厚祿,衣錦還鄉。

除了寓意之外,這幅畫本事也算是佳作,得到不少人的喜愛,因此也是難得一見的。不想孟家今日竟然能拿出來。倒讓沈行書訝異了一番。

只是這幅畫放在別的失意潦倒之人那裏興許還能起到激勵作用。但送到他面前來,未必就能起到什麽作用。畢竟他比起尋常那些遭受貶謫的官員還是略有不同。

沈行書的眼神落在那頭白鹿上,久久凝視不語。他不知道孟湛將這幅畫送到他面前來是何意?

若說激勵,可他此生仕途無望。只要崇仁皇帝還在一天,只要餘家一天不平反,他就不可能再入仕途。若說嘲諷,他跟孟家無冤無仇,跟孟湛一個後輩更是毫不相幹,他何必做這些。

可若說是單純地送一幅畫,也未免太不可信了。天底下那麽多畫作,怎麽偏偏是白鹿圖,就是杜荀也有不少畫作流傳於世。

他可不信孟湛不知道這其中的典故,就是他不知道,孟大老爺總得知道。既然知道就該避開這幅畫,而不是擺到他眼前。

沈行書頭一次覺得自己有點看不到孟湛的心思,或者說孟家的心思。

他雖遠離朝堂,但畢竟在孟家也待了好幾年,對於孟家的還是知道個大概的。知道孟家並不想止步於此,如今在京師也算是苦心經營。

還有孟湛那天帶的兩個好友。他雖沒有聽過什麽季氏大族,但是季槐能讓孟湛如此看重,想必也是身份不凡。而且瞧他的裝束說話的神情想必也是有底氣。蘇修允雖然看著低微,氣度也是出眾的。

孟家大老爺一直想著孟家有朝一日能成為世家大族,是故對孟家子弟極為嚴格。又哪裏肯讓他們結交一些尋常的學子?想必都是有特殊之處的。

不過孟家既然想在官場上謀求出路,就不該找上他這樣的人來。他的身份按理說是沾染不得的啊。

可孟大老爺還是讓孟湛送來了這幅畫,所以他們究竟意欲何為?

沈行書的臉色一時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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