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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可堪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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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湛見沈行書遲遲不出聲,臉上已有焦慮之色。沈思良久,才斟酌著開口,“先生以為這幅畫如何?”

沈行書收回了目光,繼而看向孟湛,神色淡淡的,“恕我眼拙,無法鑒賞這幅畫。”

孟湛臉上的笑容一頓,他低頭看了一眼小幾上鋪著的畫作,“學生記得先生在書畫方面一直頗有研究。為何今日會瞧不出來?還是先生不喜歡這幅畫?這倒是學生的失禮了。”

沈行書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伸手將那幅畫給卷了起來,才不鹹不淡地說,“倒不是不喜歡,只是石林居士這幅畫我的確瞧不出什麽東西來。真要鑒賞反而是侮辱石林居士的佳作了。”

孟湛聽聞沈默了一瞬,才擡眼看向沈行書,目光沈沈,“學生在京師時,祖父時常感概,先生如鶴鳴於九臯,聲聞於天,唯恐踔絕之能,隱沒於世,以至嗟悔亡及。學生對於先生的才情也是仰慕已久。”

國子監是國朝人才的出生地,孟正棣在那裏教了這麽多年的書,什麽才華出眾的人沒有見過,怎麽會把他這樣一個遠貶惠州的人記在心上呢?哪怕他在孟家族學教了許多年。

沈行書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不過讀了幾年書罷了,哪裏就稱得上踔絕之能了?實在是祭酒大人過於擡舉。像我這種人本是不值一提的。”

“先生過謙。”孟湛聽到沈行書過於疏離客氣的語氣,臉上的神色就變得深沈了些,“所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先生乃有德之士,自讓學生心生嘆服,因此有一個不情之請。”

聽到這話,沈行書平淡隨意的神色就收斂了不少,有點喜怒不形於色的感覺,這樣一來便顯得面無表情了。他看了孟湛一眼,沒有急著詢問其緣由。

“學生只願一直跟在先生身邊學習,希望先生能應允。”說著,孟湛便站了起來,朝著沈行書一揖到底。

沈行書看著他臉上真摯而堅定的神情,眼底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斂去了,更顯得雙眸深沈。他仍然沈默不語,氣氛便略顯凝重。

孟湛見此,臉上的神色漸漸地也略微僵硬起來,沈行書這雙眼過於黑沈,仿佛一支利箭,能夠直透他的內心。叫人心生恐意,不禁惶惶然。

直到此刻,他才覺曉沈行書絕非一介俗人。驀然想起這許多年,以沈行書那等帶罪之身,能教於孟家族學,且以穩妥行事,如何是一介俗人可比?

念及此處,孟湛心中略感不安。而長時間的沈默,更讓他憂慮漸深。沈行書此時態度不明,他便不能妄下斷語。更是無法知曉他的想法。

本來,按照他原先預想,沈行書並不會拒絕此事。雖然他已仕途無望。但是他若能找個有實力的人作靠山,未必不可重入仕途。畢竟他不是主犯,他只是因身份緣故受了牽扯而已。

而且,孟湛並不相信他沒有重入仕途的想法,否則,何必留在孟家族學?既然有這樣的想法,那他能做族學先生,就應該能做他的幕僚,他的幕僚較之族學先生難道不是更勝一籌嗎?

只是沈行書遲遲不回答,倒讓他有幾分搖擺不定。

良久,沈行書的神色才發生了些許變化,他收回落在孟湛身上的目光,沈聲道:“孟公子說笑了。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先生,何德何能教得起孟大公子這樣出色的學生。還請孟公子另請高明。”

孟湛聽著頓時楞住。沈行書竟然真的拒絕了他,雖然剛才隱約覺得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可真聽到時他還是有點措不及防。

因為他並不明白沈行書為何要拒絕他。雖然現在的他還只是一個舉人,但他十分肯定,明年三月他必能杏榜題名。之後便可入翰林院,或者入四皇子府。所謂前程似錦莫過於此。

就算仕途多有坎坷,朝中亦有孟家指路在前,若是沈行書肯謀劃在後,未必不可封侯拜相。而沈行書缺的不應該也是這樣一個有能力的晚生後輩嗎?

盡管沈行書也有一個歲數不小的嫡子。但說句實話,未必就比得上他。而且他們沈家在朝中行事也不會有孟家方便。況且,就算沈家有那等實力,但那些人未必就肯全力支持沈清遠。

他雖未特意打探過沈家的事,但也知道,沈行書在惠州這些年,沈家是沒什麽動靜的。可見情分並不深厚。

而如果沈行書能為他分析局勢,出謀劃策,直到他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到那時難道還不能讓沈行書重入仕途嗎?

就算沈行書不想等到那時候,若是他能跟孟家合作,能為孟家出力,他祖父肯定也會想盡辦法讓他重入仕途。這種擺在明面上的好處,換作誰都不會拒絕吧?

可偏偏沈行書卻……孟湛有點不太明白他的想法,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先生此言何意?學生的確是仰慕先生的才情,才有這個不情之請的。”

沈行書聞言便微微搖頭,似笑非笑地盯著孟湛,“孟公子可知,今上當年下旨時說過什麽?”

孟湛頓了一下,見他怎麽突然提起往事,心裏不知他是何意。

“永奪官身,不可入京。”沈行書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我一介平民,如何為孟公子掙得錦繡前程?孟公子還是請回吧。”

“先生……”孟湛驚呼出聲。他不曾想沈行書會挑明了說,更沒想過他居然會拒絕得如麽徹底。甚至於把後路斬斷。

最初想要將沈行書收作幕僚,雖然也存了一分私心,覺得沈昭應該希望他的父親還能起覆。但心中也以為沈行書是滄海遺珠,德才兼備,對國朝而言也是棟梁之才。而且,他尚且年輕,應該是願意去搏那一份前程的。

所以,盡管他祖父並不太同意,他還是堅持做了,還特意向他祖父要了那幅畫。為的就是能讓沈行書做他的幕僚。可他沒想過沈行書拒絕。他以為,最多是提出條件而已。

但是現在沈行書明顯是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他沈思了良久,才緩緩說道:“若有朝一日,先生願意收學生了,還望先生能告知。”說到底,他還是不甘心。

沈行書卻沒有搭話。而是自顧自地端起了茶杯——這是送客的意思。

孟湛無奈,只得起身,“這幅畫還請先生……”

他的話還沒落,沈行書便開口打斷了,“這幅畫也請孟公子帶走,我沒有那等本事欣賞。”

孟湛的臉上就只剩下了苦笑了,他伸手取走那幅畫,朝著沈行書行了一禮,“今日打攪先生了,學生這就告辭。”

沈行書但笑不語。看著孟湛帶著滿腔不甘,快步離去,神色才漸漸變得深沈。

今日孟湛說的那些話他並非沒聽過,甚至比這更難堪的話他也聽過不知幾何。當初他向餘家求親時,也有人說他是奸佞之徒,以諂媚侍人,非才學居之。他亦可一笑置之。

只因少時尚有鴻鵠之志,自有經綸之學以安天下。何懼言論?然世事變遷,時至今日,鴻鵠斷翅,經綸失義,正謂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他今日身陷囹圄,朝不保夕,何以福澤四方,何以安天下?本已是茍延殘喘之餘,再聞稚子之言,可堪幕僚。自是心有憤懣,難以釋懷。

誰承想昔日躊躇滿志,南州冠冕之輩,今日寄身偏隅,再無風流。甚至於只可做隱於人後,受制於人之徒。雖說世事難料,也未免可悲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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