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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扭扭右扭扭,小心翼翼的觀察主子神情,見我面色不耐的橫他一眼,終於放下心來,甚至不自覺的輕籲了聲。

瞧你那點出息。

鄙視的翻個白眼,這我還沒說什麽呢,就緊張成這樣,到底有什麽大不了的事。

“主上,聽蟬快到了。”

“哦,也該到了,還有多長時間?”

“就這兩三天吧。”臥雪想了想,又擡頭瞅我。

“你怎麽回事,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郎君似的扭扭捏捏。”不耐煩的拿腳背拍拍他的臉,少年縮了縮頭,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聽蟬她們,昨天就與其他人合為一隊了。”

“嗯,離堞永不遠,是可能碰上。”我揉著太陽穴,“所以呢?有人找麻煩?”

“不……那倒沒有,但找了別人不少麻煩……”見我又有拿腳背拍他的趨勢,連忙接口道:“就是有點超出預期。”

“嗯?”

“其實,聽蟬她們一路上遇到不少山中百姓,也染了疫癥,就順手一醫……”

我不耐的看他在下面磨磨蹭蹭就是不說重點,感情是怕我怪罪聽蟬的多管閑事。其實分開走時就已料想到,以聽蟬的心腸和醫術,若碰上個招災的小山寨什麽的,八成連土匪頭子都給醫了,要是平民,那還不義無反顧?最多是耽誤幾天行程,大不了不等她,先入關就結了,哪犯得著費這麽大力!

“要是就這事兒的話,你不必再說。我累得半死,想休息一下。”

屋內的暖爐和焚香熏得人昏昏欲睡,許久都沒這樣好待遇的身子早乏得不行,此時更困得連眼皮都睜不開。

踢踢踏踏的爬上床,拉上簾幕,我一邊換衣服一邊趕人,“出去出去,本小姐要更衣。”

“主上,這回和聽蟬回來的有兩萬人。”

“……”

“而且還在增加……”

“……她啥時在外面生了這麽多娃?”

“主上!”臥雪手抓簾布好懸沒一把扯下來,“小妹治了沿途幾個寨子,結果把崤陵一代的災民全引了來。聽說人數還在不斷增多,連扶鳳崎川都有人拖家帶口準備冒險翻越玉崖山,打算繞過玉關,臨喬到遙城投奔您,一旦人數激增,形勢就不受控制了。”

“……知道了,讓我想想。”

“聽蟬她……”臥雪隔著簾幕聲音緊張的有些發顫,“她自小心思單純,只想救人,不懂得些個權衡利弊,顧念大局。我是兄長督導不善才讓她給主上惹來這些麻煩,您,您要罰罰我,請務必留得小妹一條性命……”

“出去吧,我累了。”

“主……”

“出去。”我坐在在簾後,聲音不辨喜怒,語氣卻亦如寒冬之霜。“趁還好說好商量的時候,出去吧。”

“……是。”臥雪肩膀抖了幾抖,似是不堪重壓。兩手撐地,磕了個重重的響頭,仿佛把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在這一俯身,一叩首之間。

透過暗青色的雙層紗簾,臥雪一步一回首,好幾次似乎都還想在說些什麽,可終究沒有鼓起勇氣。

“臥雪。”

少年一個戰栗,條件反射般的雙膝跪下。指甲因為太緊張,在握起時甚至能聽見刮斷的吱嘎聲。

“那孩子,讓她明日酉時(17~19點)務必趕到,不論用什麽方法,我們都要連夜進關。”

“主上,那她……”

“怎麽?”我聲音下壓了八度,“聽不懂話麽?”

“是,屬下這就去辦。”臥雪連忙俯首,聲線帶了些不敢置信的欣喜。“謝主上不殺之恩。”

“事急從權,此事暫且擱下,回頭自有琢玉罰你二人。”

“是,謝主上。”

臥雪再次叩首,即使他性格滑佞世故,見人只露三分心意,趨利避害的手腕最是嫻熟,但唯獨對這妹子卻是頂好的,此回倒也難得看他亂了方寸。

“去吧,莫誤了時辰。”

“諾。”

臥雪行了禮準備退下,開門時卻看見璟詞早就候在門外,一時有些怔忪。我撩起簾子,披著室內的軟袍,額首道:

“進來。”

兩人見了個禮,錯首時彼此目光一凝,又不動聲色的轉開。我看在眼裏,淺薄的笑了笑。

璟詞垂首走上前,拿過袍子衣裙,一件一件侍候我穿了,低眉斂目,規規矩矩,倒少了日前的跳脫勁。

我平平伸著兩臂任她擺弄,面前少女綰起的發絲用輕冠束著,從頭頂服帖的垂在肩膀,身材有了成年女子的波巒起伏。記得初見她時還是垂髫年紀,像個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水潭,每日嘰嘰喳喳鬧個不休。轉眼三年,女孩也已及冠,漸漸生出了些原本沒有的心思城府。

“璟詞,你在門外聽了許久,對今日之事可有什麽看法?”

“主上,奴婢不過每天侍候您衣食住行,處理些內務,對於軍國大事實在所知甚少。”

我撇撇嘴,覺得很沒意思,這種七扭八歪的宮廷說話方式著實不適合我。

“這些年你跟在我身邊,看的聽得比他們每個人都多,雖沒交給你什麽實務,但並不代表對你不信任。你出身世家顯貴,不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是,奴婢明白。”她雙膝跪下,為我換了軟底的厚棉襪,又細致的用手心將我冰涼的腳掌捂熱。“主上對我們品家姐弟一向看重,吃穿住行從未少了我二人,見何人,說何事也從未避過奴婢。今天他們兄妹一事並非奴婢膽小不敢說,而是主上心裏早有思量,又何必再問奴婢。”

“哦?”我笑了笑,“那你倒說說我是怎麽想的?可別再扯些不敢揣摩上意的鬼話。”

“是,主上,那奴婢就說了。”璟詞擡眼看了看我臉色,眸中狠色一閃而過,“聽蟬此事做的著實糊塗,實不該再留她性命。”

“呵,你倒說說為什麽?”瞇著眼歪坐在床上,我沒讚成也沒反對,僅點頭讓她繼續說下去。

“主上此次出行是以賑災之名,錢帛糧草都按遙城一郡來準備,平白來了這麽多吃閑飯的嘴豈不是消耗當地的物資,而且民多容易生亂,照顧不周往往釀成禍事,這是其一。”

“那麽其二呢?”

“其二,主上此次出行本在試探女皇反應,並未想真正大動幹戈,即使帶走三千私兵也成不了太大氣候,朝廷對我們不會過多防備。可如今聽蟬引來災民過萬,其中不乏青壯女丁,既然自願投奔主上又救得性命,忠誠應當無戮,他日稍加訓練,必成心腹大患。自古一山難容二虎,皇派又怎會坐視我們兵力壯大而置之不理?”

我搖了搖頭,笑道,“這次投奔人數增多固然風險加大,但你又怎會知道我不會利用這個機會籠絡民心,讓將來的□□之路更好走一些呢?”

“主上,”璟詞無奈的嘆口氣,“您心裏早就明白又何必再來問我,讓我平白把些個狠話說了遍。”

我沒搭理他,繼續單手支頭,仰面等著璟詞為我“解釋”,一雙黝黑大眼眨呀眨,像個乖巧的小書童。

少女抿抿嘴,半放棄的袖著手,繼續說下去。

“因為,咱們還未做好準備。”她局促的咽了下口水,表情有些僵硬,“如果現在起事,最好結果,也不過奪得一城一郡,動不得國之根本。以主上之能,斷不會只有這點野心。我們此次出行一切都按規矩辦事,若是災民自發前來倒也罷了,如今聽蟬先伸援手,便落皇派的口實,好像咱們為了籠絡民心,與皇派分庭抗禮才故意挑選這個時機到遙城。主上為穩定人心不惜將璽君大人和殿內其他門人留在千城,此時卻因聽蟬一時善念讓我們處在極被動的地位,主上!”

璟詞跽跪在地雙目與我直視,憤聲道:“臥雪早就知曉其中後果,卻對其妹一味袒護,主上此次派他暗中隨行就是怕惹出這樣麻煩,他卻僅將心思用在收縮千城暗中聯絡勢力,還不是怕主上一旦讓珞徊接管生意他在殿中會失勢。聽蟬仗著您平日放縱凡事也僅按自己喜好,全沒為您考慮過,您若在姑息他們遲早會出大事。”

我看她氣得小胸脯一鼓一鼓,眼中殺意暗藏,又有了些逗弄之意“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斬了聽蟬,將頭顱送回都城,女皇自會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過了言情,又開始政鬥了,男人們快快來,來了就可以繼續言情了~(>^ω^<)~

福利章節大家果然很熱情……唉……上級怎麽就不能體會群眾的內心需求呢……

話說,如果看文的有CJ的小孩子,你們接受不了非清水章節大可以跳過,犯不著舉報做得這麽絕吧。希望大家都能以寬容愉悅的心來讀文,與人方便,於己方便嘛~

☆、關城會師

我看她氣得小胸脯一鼓一鼓,眼中殺意暗藏,又有了些逗弄之意“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斬了聽蟬,將頭顱送回都城,女皇自會明白。”

“她當然明白。”我冷笑一聲,“我們唱的這出戲有誰看不明白?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落了把柄,就算她們明白也沒轍。”

“所以……”璟詞膝行兩步,卻被我伸手制止。

“事已至此,再怎麽遮掩也白費功夫,以蒼泓的性子定是會咬住這點不放的。即使你殺了聽蟬也是白白讓她丟掉性命,倒讓我在民間落了個亂殺賢良的罪名。”

“那您說……”璟詞噤了聲,隨後不敢置信的看向我。

“聯系琢玉,讓他把師父他們接來吧,神殿,已經不能呆了。”

床前的鎏三足金銅香爐點了安息椒蘭,裊裊娜娜的盤香靜靜燒著,在安謐馥郁之餘又給人一種深深的壓抑和窒息感。

“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去拜托土遁者,讓他們幫忙跑這一趟。臥雪心思太重,難免再橫生枝節。”

“諾。”

璟詞抿了抿嘴心不甘情不願的應了聲,瞅向門外時半月形的大眼還帶了許多恨色。

“我知道你自來瞧不上臥雪,覺得他太過鉆營。可間人這個差事本身就常年在刀刃上走,沒他這樣的心思深沈,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我了然的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習雲和璣讓都在千城,你擔心是自然,若論擔心氣惱我絲毫不比你少,可現如今氣惱又有何用?不如快些把他們接過來才是真的。”

“是主上,奴婢這就去辦。”

少女磕了個頭,卻仍猶猶豫豫的不肯退下。我見了著實煩悶,不知今兒個吹了什麽風,把這幫家夥都吹磕巴了。

“幹嘛?又有何事?”

“主上,長皇子他……您可有什麽打算?”

“他……”

我只覺頭一抽一抽的痛,早想好的答案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他本就是我計劃中的擋箭牌,事到如今,還在猶豫什麽?

最開始帶這祖宗出來,不就是料想若有這一天,能利用他在蒼陶兩家的特殊身份,牽制彼此勢力,令的對方投鼠忌器。萬不得已,還能用他作要挾換得師父的安全,甚至可以將他交給扶鳳,相信以他強硬退婚對扶鳳皇族的羞辱,足可以令她們收留神殿一脈以換取長皇子性命。

蒼凜雖經常胡鬧被我欺負,但侍龍第一公子的美名並非虛妄,無論心機聰穎,才學見識即使與我,都不逞多讓。朝堂爭鬥,派系傾軋,其中是非利弊,他早當了然於胸。

他是在賭,以性命作賭賭我即使將他推上風口浪尖,也絕不會令他走投無路。可他三年對我每日纏磨,自當了解若是為了璽君,即使再陰狠再喪心病狂的事我也會做的義無反顧。

他懂得,但不願信。

他只是癡了。

我,又何嘗不是。

“……主上,聽蟬的事要告訴殿下麽?”與蒼凜尚算熟絡的少女面色覆雜地望著我,眼中露了三分期盼,三分膽怯,還有更多的,是擔心聽到最壞結果的隱憂。

“其實即使不告訴,待聽蟬一到,眼前局勢他也自會明白。”

到時,尚有親族在朝,身份尊貴顯赫的皇子,可還會甘心被我利用?世上再有哪個男子,會為了我對另一個男人的愛,而將自己陷於拋家棄國,落魄江湖的境地?

癡兒,癡兒。

若你懵懂不知,我便當你思慮欠周,參不破這人心詭詐。若你蠢笨愚頑,我便當你技差一籌,生死怨不得旁人。

但你看得透,逃得掉,卻偏偏在我身邊空耗華年光陰。

這世態炎涼,人生至苦我還要引著你品嘗幾多。

“若他想走,就只管讓他走好了。”

——我給你機會讓你逃離我身邊。

“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可攔他。”

——願你可為自己選一條最輕松的路。

“找機會把朝中局勢透漏給長皇子,以他才智,自會明白該怎樣做。”

如今鬥爭未轉向明面,你仍以私人隨扈名義出行,這是回千城的最好時機。我負你許多,如今局勢叵測,前途未蔔,放回京城起碼最後可保半生榮華,一世安泰。

“回頭我會寫解除婚約的文書,從此他與神殿再無瓜葛,可自另行婚配,斷不會被我拖累。”

“主上!”

璟詞眼中含淚,膝行而至攀住我的雙腿,“主上,奴婢不該逼您,不該試探於您,若將殿下放回,您往後又該如何!”

“並非你在逼我。”撫摸著伏在我膝上痛哭的少女,只感覺內心從未有像現在這般舒暢。

我做了正確的事,並不為他人,也非源於道義,不過順從了自己的心。

你蠻橫胡鬧,逼挾親祖,陪我演這一場奪兵大戲。你故作不知,任我擺布,自錮囹圄以保我周全。我利用你真情癡念,對你左右為難視而不見,你所選的這條路,我又何嘗看不到盡頭。

你已助我良多,即使前路艱險,卻只願再不與你同行。

“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千差萬差也不過要我一命。”擡起璟詞淚痕斑斑的小臉,我笑容寧靜,“跟我這麽久,總會知我凡事都留有後路,即使蒼凜回去,大軍壓境我也自有保全你們的方法。神殿中人你不必擔心,從千城到遙城一路都有安排人手接應,只要出了王域就斷沒有被皇軍擊殺的可能。最差我便毀了堞永狹道,從此遙城侍龍群山所隔,兩地無路可通,相爭也再無從談起。她們若還不放心,我就從此自廢神號,以一普通游俠身份浪跡江湖,也不失為人間快事。”

“主上,您這又是何必。”那孩子咬著一口銀牙,手扶床沿支起半身,“若傾殿內眾人之力,以死相搏,取得女皇,太女二人之性命必有九成把握,到時朝野混亂,我們趁機起事,以神主之能奪取侍龍半壁江山絕非妄想。我等後殿門人受主大恩,定不會令您屈居彈丸之地,受皇派狗彘恥笑。”

少女言辭切切,目光明亮,弦月般的眸子中仿佛燃起兩團灼灼炙焰,濕潤的淚痕尚留在眼角,可嘴邊卻彎起美好的弧度。這並不是少年人的意氣用事,她堅定,冷靜,誠懇,執著,如同每日睡前都要默背的信條,她用自己的生命在告訴我,她願為我而死,她願意。

我茫茫然的錯開視線,指尖由於不停顫抖而不得不緊緊握起。

師父,我曾對您說,他們是可隨意替換之人,您曾責罵我,說我視他們為物件。可你何曾見過,這樣為主人死得前仆後繼的物件?

你沒有,我也沒有。

我不過施以滴水,他們卻報我湧泉,我以交易之心買其性命,他們以赤子之心護我平安。

“主,主上,您為何……”

我埋首吃吃低笑,笑得雙肩顫抖,笑得聲音哽咽,最後忍不住仰面大笑,眼中無淚,眉無喜色,笑顏無怨無怒,無悲無憤,我只想放聲大笑一場。

師父,您想讓我明白的,可是這些?即使無愛,卻有仁義在!

如今,我懂了,我想親口告訴您,朧玥的一只腳,已踏出自己的畫地為牢。

“唉,真的變軟弱了。”

無奈的嘆了口氣,顧慮的東西越多,往往就無法選擇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原來我只有師父,其餘不過視如塵埃草芥,得之無喜,棄之無惜。所以總會如出鞘利刃般,以破竹之勢割開眼前一切阻擋。

是否正因我如此薄涼,你才無法愛我?

可我很怕,怕自己貪心之餘,最後留不住任何事物。

我這樣做,拿你將來冒險,是對是錯?

“璟詞,權力地位名譽,凡俗世人畢生所求於我來說,不過自保之物而已,我對這些並無所念。若是讓選,倒真心嫌它們麻煩,恨不得敬而遠之才好。”胸口傳來之前內傷的隱隱悶痛,我軟綿綿的靠在床柱上,雙手輕輕揉著一直騎馬而酸漲僵硬的膝蓋。璟詞拿了個手爐讓我暖著,自己開始細心地為我捶腿。

“等師父一到,我就致書於女皇,讓她把遙城賜為神殿封地,侍龍內陸就任她折騰好了,等過個十幾年,若閑來無事還瞅她不順眼,便奪權玩玩也未嘗不可。”闔著眼,仿佛見著隱居遙城的師父與我,每日聽琴品茗,讀書論劍,策馬泛舟,花前月下。*聽說崤陵之中數玉崖風水秀美,氣候溫和,如此便在山間谷地按他的喜好蓋幾間房子,種些奇卉瓜果。服飾萬不會再穿奔喪似的璽君服,白色雖然襯他,但我卻希望這男人的世界中能有些更鮮活的色彩。

“不過,就是要讓你們,也陪著沒出息幾年了。”

“主上快別這麽講。”璟詞勤快的捶著腿,渾不在意地說,“奴婢自來沒什麽大出息,只要您和小讓習雲都好,我做什麽都一樣。殿裏其他人若是無聊,您不妨放他們出去闖闖,相信無論爬到多高地位,待您的心意也不會變的。”

我笑著沒有答話,擡腿不耐煩的踢踢她:

“知道了,快去辦事,若是接晚了你哭都來不及。”

少女笑嘻嘻磕了個頭,出門前把炭火撥得更旺些,便風似的消失了蹤影。

==

第二日酉時三刻,烏黑的長龍叩響鎮守堞永狹道的天下第一關。

一眼望不見盡頭的人流由三千銀甲鐵士引路,搬運著祖宗數代積攢的全部家當,拋棄故園,遠走異鄉,為活命,也為祖祖輩輩口口相傳的侍龍神主。

她為他們而來,那他們也為她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完食步步,結果哭得半死……-_-!

璽君最近戲份有些少,殿下後來居上(?),但他們兩個我都想彈腦門(你在說啥……)

繼續呼籲,留言,收藏~~我想讓更多美男出現在女主身邊~~~

37章我會繼續改改,希望哪次可以戳中領導靶心,不要再一直給我發警告信了……

註*:本章YY婚後生活處有小改動

☆、城頭兵事

夕陽西下,日已近黃昏。

洶湧的人流,在混亂片刻後便恢覆了秩序。那些苦難的人民,昂著枯黃的臉,背著包袱,挑著扁擔,拉著破舊的板車,板車上有他們微薄的家當,和全身潰爛,奄奄一息的親人。他們在高山關口的朔風中瑟瑟發抖,跟隨了從死神中帶來希望的三千甲士,去投奔他們現世的真神。

我站在高聳的城墻上,從垛口縫隙間遠眺我望不到頭的子民。他們的祖輩曾在外族的鐵蹄下被龍姬所救,而這一年,他們堅信是上天將數度救國民於危難的神上再次送回,他們理所當然的,滿心歡喜的期盼著,期盼著自己想象中的救世之主。

堅定的信念,執著的信仰,美好的願望。

記憶中笑容溫軟的少女曾說,每個人都在扮演別人期待中的角色。我覺得太累太無奈,她卻說人生有一部分,叫責任。

你肩負的越多,得到的越多,責任便越大。

我只願與師父常相廝守,令得親友和樂,生活安逸。但幻想中平凡人的生活,與我,卻是要用血與火換來的。

這城下數萬人,我今日救得性命,明日便要為我出生入死。等待他們的絕不是悠閑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殺伐,是離散,是走在刀刃上的舉步維艱。

登上關城中心的高臺,數萬雙灼熱的視線迎面直射而來。長可及地的重錦鬥篷青藍的底色上繡了血紅的彼岸花,即冷淡又妖艷,我微微擡手,便聽見下方呼聲雷動。

“神上,這麽多災民放進關去,是否會有不妥?”

正將軍何興搓著肥胖的雙手,諂媚的聳著肩在我耳邊低語。

“各城流動百姓過堞永皆需通關文牒,您看這城下萬人長龍,末將怕是擔待不起。”

“何將軍,你可知此次本神前來,所為何事?”我頭也未回,淡淡說道。

何興腰彎得更低,表情十足恭敬。

“回神上,自是為了賑災。”

“那你說,城下這些人是什麽?”

“是……是災民。”

滿意的點點頭,何胖子回答得如此上道卻是省下不少口舌。我前行兩步,遙遙向東方一拱手,

“京中女皇陛下日理萬機,將賑災一事交予神殿打理。這泱泱萬人,既是本神臣民,也更是陛下臣民。陛下她愛民如女,怎會眼看大好兒女亡歿眼前卻不予相救。今日若不放他們入關,不僅本神有愧陛下所托,大人更是要擔草菅人命的千古罵名,城下每死一個人,他日可都會算到堞永關守的頭上。”

何胖子的臉色隨著每句話越來越青,我似笑非笑的歪著頭湊到她腫脹的老臉前,輕聲說,

“本神言盡於此,何大人,你可想清楚了?”

“神上,是微臣糊塗。”何興撲通一下跪在我腳邊,圓鼓鼓的大臉費力的磕在青石磚地上。

“既然神上說該放,那微臣定當照辦。必不負神上和陛下的惜民之意。”

看著狀似謙卑伏跪在腳前的何興,心中不禁暗暗冷笑。這何胖子還不算太蠢,事到臨頭尚知道把責任往我身上推。這開關門並非她的主意而是因著神上愛民惜民才不得已為之,她不過是聽命行事,真追究起來也算不得大錯。

既不得罪我也不得罪女皇,倒是打得好算盤。

但我又怎會讓你輕易脫了關系!

“何將軍此言差矣,若是本神不說要放,大人便要看著數萬百姓病死城下麽?大人作為一方關守,扼東西往來之要道,傳遞消息聯絡朝廷乃份內之事。可目前為止,你知道遙城及崤陵一代因病報延誤滅了多少村落,死了多少百姓,破了多少家庭?大人謹守職權,要與神殿撇清關系,那這這筆賬,要不要與孤好好算一算?”

“神上,您,您這不是為難微臣……”

“就是要為難你!”

謙恭久了是個狗屁官都敢把本小姐當軟柿子捏?我可不是什麽聖母瑪利亞!

“大人在堞永三十年,欺上瞞下喪盡天良的事兒沒少幹,但據說對親族卻很是關照。不知大人有無發覺,侍龍內地的家眷半年來書信少了許多,而現在……”我詭異的笑了笑,湊近她耳旁說,“你可知府裏一百二十口人身在何處?七十歲的老父和四十四房小爺女寵又在哪裏?啊,還有……”

何興兩頰肥肉微微抖動,一雙綠豆小眼即憤恨又畏懼的盯著我。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聽說大人多年膝下無女,連娶四十四房都無所出。但不曉得你可還記著二十六年前埋在貴府後院,懷了身子的雍兒?”

“雍,雍兒?”何興如被針刺到般抽搐了一下,隨即不敢置信的尖叫道:“你怎會知道他!”

曠朗的天際漸漸被灰黑的烏雲覆蓋,刀子般的厲風從地平線卷著沙塵,和了城下數萬人血汗和腐敗的臭味,越過高高的門墻掠向外表威嚴堂皇內部衰敗枯朽的關城。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過的醜事,只要我想,總會有知道的辦法。就連你不知道的事,我也是知道的。”拍拍面如土色的關守,帶著一半戲謔一半感慨。

“何家數代單傳,卻要在大人這斷了香火,唉,本神見了也於心不忍,就幫你找到了那失散多年的女兒。”

“你,你胡說,我親眼見著他被埋了……”

靠在城墻邊軟得像灘爛泥的何興不知哪來的力氣猛然抓住我的手腕,被我厭惡的一拂便球似的滾到一邊。

“世上的事兒總是說不準的,雍兒還是老太爺身邊僮使時就對府中花匠很是照顧,他前腳被活埋後腳就被花匠挖出來,用運花土石料的扁擔挑出府去,後來還生了個女兒,那孩子如今隨你的姓,也姓何。”

見何將軍滿腹狐疑的望著我,便從袖中取出一塊半寸長的生辰牌和男子的配釵。

“這男子配釵乃雍兒心愛之物自不用說,從神殿請來的生辰符大人也總是見過的。這東西每年各地都有特定用料做不了假,若不信甚至還可去調宗卷找賜符的神官,看看你可是留了這麽個種。”

“沒想到,他竟還活著……”何興面色似喜似悲,抓過我手中物件看了又看,反覆把玩,最後失神的喃喃道,“我多年無女還當是造孽太深註定絕後,不想老天竟還為我何家留有一根獨苗,百年之後也不會無顏面對祖宗。雍兒確是我何家功臣!”

哼,不僅是你家功臣給你生了孩子,你後來生不出孩子也要歸功於他!

沈浸在老來得女狂喜中的何關守,不知曾經被良人生生活埋又死裏逃生的少年為覆仇潛伏在府內多年,歷盡屈辱終於得償所願讓她一生除了自己再沒人生的出一女半男。

此刻,除了感慨和可笑,竟對眼前的老女人生不出一絲同情。

註意到連接馬道的券門視線死角處,一直若隱若現的氣息變得不穩,我覺得這次談話應該結束了。

“大人已時候不早,孤也該下去見見臣民了。”

神情恍惚的何興踉踉蹌蹌拽住我的衣擺。

“那,她,女兒她可知道我?”

“這便要看大人的回答了。”慢條斯理的抽出衣擺,我腳步不停從她身邊走過。“大人守關三十年是時候該好好享受天倫之樂。”

開關兵符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叮當脆響,我彎腰撿起揣入懷中。

“想必很快,大人就會迎來母女團圓之日。”

離高臺百米開外的券門背面,何雍抱著膀靜靜靠在青石磚墻上,我走過時她便沈默的跟在我身後。

“抱歉,利用了你們家族內部的紛爭。”

陰暗的廊道中依然滴著水,臺階滑溜溜的布滿陳年青苔。身後女子繼承了她母親魁梧的身材,相貌卻是堂堂,無半分猥瑣之氣,想來是隨父親較多。

素來莽撞直來直去的女將沈默良久,最後卻是笑了,笑聲說不上豁朗,也無諷刺,僅僅在胸腔中悶悶震動。

“如今我才明白,神上的這步暗棋卻是埋得深遠。三年前我從地方雜牌軍破格錄入威龍營,接著數次升調,想必皆為神上手筆。太尉臨行前給我的書信,應也不必看了。”

真是多事……

不想太尉一個大老粗,卻還惦記著怕何雍誤會我特意留了信函解釋,不僅讓自己平白獲了條濫用私權的罪名,最後還壓根沒把話傳達給對方。

雖然多事,但尚不招人厭煩。

“從地方調到國都乃是換取你亡父遺物的報答,至於日後升遷憑的是你自身本事。太尉的治軍嚴謹你自知道,她是不會遷就無用之人的。”

當時調查堞永關守私生女著實費了許多功夫,但這也不過是三年來所埋暗線的萬中之一。

這些情報或許一輩子也用不上,但有時卻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沿著墻壁石槽中明滅跳動的火焰在昏暗中行了許久,階梯一拐便兀然見到前方連接外界的出口。

“我不會說恭喜你將正式邁入名門望族的世界,你只是得到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那女子跟在離我三步之遙的地方,渾濁的呼吸甚至輕輕拂過我的耳側。

許久,才又傳來一聲悶笑。

“呵,那男人恨了她一輩子,臨死卻還將自己的名和她的姓放在一起,即使亡故,有一天我載入何家宗譜的姓名也會生生世世流傳下去。您說,天下男人是不是都如他這般,瘋癲愚蠢。”

“他們只是癡了。”

發如流光,茶眸微垂的貴公子身影在腦中一閃而過。

總是為感情沖動支配的男人明知愛上不該愛的女子,卻還飛蛾撲火的沖上前去。用自己偏執,熾烈,覆雜,執著的情感,燃燒生命在對方的世界裏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我不想讓睥睨天下尊貴自傲的第一公子落得如雍兒般悲涼瘋狂的境地。

“是時候了。”

是時候斷臂療傷,令你長痛不如短痛。

“是時候了。”

跟在身後的何雍狐疑的緊走幾步,然而卻被轉角的石壁擋住視線。

仰著遠處風雨欲來的天幕,走向洶湧人流的步伐由沈重變得輕快,此時此刻我做了最正確也最愚蠢的選擇。

“蒼凜,離別之日已近在眼前,往後,相見無期。”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更新不穩定,十分對不起大家……

九年沒見面的親人這段時間在家裏住,作為東道主無論如何都是要招待的。十一期間我也要陪她去老家掃墓沒法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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