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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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暗影。“只是覺得,主上您變得柔和了,這樣很好。”

我朝璟詞點點頭,她便帶著兩個仆侍和睡得昏天暗地的璣讓退了下去,隨手推上了門。

方才的一室喧囂就像幻象一般,如今屋內寂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我走到裏屋的軟榻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過來。”

師父沈默的走近坐在我身邊。即使我們之間僅有一拳之隔,我卻覺得他從未離我這麽遠,這讓我有些惶惶。

“師父,你知道我只要你。”

“……嗯,我知道。”

“師父,我不過是把小讓當弟弟。”

“嗯,我知道。”

他的聲音平和清淡,就像與我聊著此刻的天氣。

“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尖銳地叫嚷著,一把抓起他垂下的腕。

“你若知道,就不會給我安排那麽多莫名其妙的親事,若是知道,就不會在我每當以為走近你時,一次次做出這種,毫無所謂的表情!”

“……他們,都是些配的上你的好男子,那,是他們應得的。”

不像我,不像我……

師父微微歪著頭,神情悵然又灑脫,就像說著一件從開天辟地伊始,就註定好的事情。我無法理解他們與師父比起來有什麽應得,也無法理解為何這樣兩種矛盾的表情,會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

就像我可以看清幾乎所有人的渴求欲望,卻如同隔著紗幕一般,唯獨無法看清他的真心。

師父總是堅忍的留在我身旁,盡忠職守,卻從無逾越,就如同鏡花水月,明明就在眼前,卻永遠無法握於掌心。我相信他應是有自己的苦楚,也應有自己的考量,但我不知道,這種惴惴之感還能平衡多久自己終日在理智與瘋狂邊緣徘徊的內心。如果連占了他的身體都無法令他稍有駐足,那麽究竟還有什麽方法,才能留住他。

我不知道,如今的我若失去他,會崩壞成什麽樣子。

靜了片刻,他幽幽的開了口。

“你……可是在怨我?”

“……我唯一無法怨你,這點你我都知道。”

“——你都不問我麽?”

“問你的話你會告訴我麽?”

他又陷入了沈默。我等了一會,緩緩蓋上他的掌,十指交握。

“你不願說我便不問。如今該我知道的我已然知道,我不知道的,說不在意那是假的,但你不願說自有你的理由,這總好過你騙我。等時機成熟,我想你自會告訴我。”我疲倦的嘆了口氣,心在瞬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古井無波的年華。

“師父,我只問你一句,自此永不相問。”

“……你說。”

“——你,會背棄我麽?”

“不會。”他定定答道。

“永遠?”

“永遠。”

“那便夠了。”我合上雙眼,喃喃自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便足夠了。”

為我獨自守候二十年的男子,陪我度過了人生最痛苦的三年。

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是夜,我並未對他做什麽,只是沈默的抱著他,擠在窄窄軟榻之上,如同幼時一般,睜著眼直到天明。師父的身體背對著我,呼吸均勻綿長,卻是醒眠未辨。溫暖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裘衣,盈盈繞於體側,我將被子拉到他下顎,在雞鳴的第一聲中翻身下榻。

行在清晨寂靜的庭院裏,繁雪般的梨花隨風撫落,在空中打著圈子,最後無力地跌入塵泥之中。我看著滿地繁花,嘴角露出一絲虛幻的笑。

師父你未說出口的話,我懂得。

你是要如這滿樹梨花一般靜靜地開在枝頭,然後靜靜的,消失在我生命中麽?若是如此,那麽消失的人絕不是你,而是我啊。

你曾說過,總有一天,定會為我找到能讓我真心愛上的人。”

師父,我找到他了。

那就是你呀。

所以如今的我,也可以靜靜的如梨花一般離開,幸福的,即使無法與你永遠相守。

但是,在離開之前,我要打開鉗住你翅膀的枷鎖,給你一片除了這一方困住你的神殿外,可以自由生活的地方。強大的,即使不依附於神權皇權,也可隨心所欲的力量。所以師父,請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可以稍微再沈浸於這個過於美好的夢中。

然後當風起時,寂靜的乘風而去。

就如同漫天落花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約戰青丘

十日後晌午,我一襲湖藍輕便短打,腳蹬黑色鹿皮長靴,梳著簡單馬尾如約來到城外青丘。此山並非什麽名山大川,也未有何不可多得的風景,但只因著這滿山蒼翠,毓秀鐘靈,一條淺溪自山巔蜿蜒而下,因此經常作為文人墨客援翰流觴,交朋會友之地。

未至山頂,便聽到一陣沈郁簫聲,哀傷婉轉,如泣如訴,轉而又如戀人傷離,母待子歸。我不免微微詫異,這麗和春景,怎應得如此傷懷之曲。

循著音色,幾步踏上築於溪邊的玄青石階,轉過橫在眼前的歪脖古柏,在明與暗的交界處,一條黛色暗影長身而立。山頂的罡風吹得她衣袍獵獵,危危斜倚於崖邊蒼松下,她的表情溶於樹影之中,模糊蕭索。

我靜立於她身後,聽她的簫聲在一聲沈郁的吐息中漸漸消散。轉過身,陽光順著她的臉側流瀉,斜斜射與我眼中,映著她臉上綻開的明烈的笑,令我感覺有些眩目 。

她懶散的招著手,眨眼間已來到我面前。臉上,依舊帶著與我初次相見時的瀟灑桀驁,仿佛剛才的悲簫訴懷,不過是我看見的幻象。

“瓏妹,你可讓我好等。”

我無謂的看著她像小孩子一樣皺起的眉,拱手道:“戚小姐,你我當日只約今日相見,卻未細詢時辰,小妹來得遲了,還望小姐見諒。”

“瓏妹,我戚嵐自來不好這些虛禮。你若句句如此,反倒顯得生分了。”她將竹簫插於腰間,擡手搭上我的肩。

“我倒希望你可像當日承悅賭坊中對著那少年一般,冷銳犀利,才是你的真性情。”

“連我都不知我的真性情到底是什麽,它們不過是我多重人格之一吧。”

她低低的笑著,撫上腰間的佩劍。

“雖然不懂你在說些什麽,然人生知己難求,與你我旗鼓相當的知己更難求。當日一番言語我便知瓏妹定非池中之物,未來幾年,這九玄大陸定會因你翻覆。我戚嵐一介布衣游俠,只願廣結天下有緣之士,並無意與卿為敵,甚至必要時,還可助你一臂之力。今日就當是以武會友,彼此傾力一戰吧。”

“人生從無免費午餐,小姐這樣刻意接近我,總要讓我知道你的目的。”

“目的麽……”她的眸子暗了下,隨即便覆又亮若驕陽,“如果說當初是因著私因有意為之,但如今,卻實然是因著瓏妹本身了。”

我迎上她的眼,深棕色的瞳子直視著我,就如同她的人一般直接坦蕩。半晌,我展顏而笑,此刻臉上再無半點虛偽世故。

這世上有一種人,他並非不會說謊,而是他的實力使他不屑與說謊,因為他想達到的目的,完全可以用其他更冷厲直接的方法來完成。

而我眼前,站的正是這種人。

“小姐請賜教!”

我抱拳一揖,話音未落身子便流水般滑了過去,一把軟劍自左袖中遞出,節節抽長,軟若游蛇,迅如閃電,韌比金石。銀光冽冽中,殺伐之氣立現,夾著淩疾勁風,向戚嵐側腰死角斜刺而去。

她只是微微扭了下身,身體便如幻影般向旁邊層層蕩開,速度之快竟隱有破空之聲。

我就著劍勢向旁淩空一掃,軟劍幾下彎折再次到她眼前,竟是直取其目,獵獵朔風中一聲龍嘯自劍中發出,撕破蒼穹。

“竟是傳說中形若驚鴻,嘯若游龍的‘驚龍吟’!”戚嵐雙目瞬間亮若星芒,如同史學家見了朝思暮想的上古遺跡,雖然欣賞卻毫無絲毫覬覦之意。

“此劍傳說乃上古神器,失蹤已近百年,削鐵斷金又頗具靈性,只是極其認主,若所持非人必遭劍氣反噬,不想今日能見其重現江湖。倒也只得此劍,才可與瓏妹相配。”

她說著運氣一震,一把玄色長劍自劍鞘飛出,直擊軟劍上行七寸,其剛烈之氣,如泰山壓頂,直逼得地面隔空裂開一條猙獰的缺口。

我抽出腰間彎月型烏金短刀,不閃不避,直直接下此招,滿頭青絲因著被震碎的發帶飛瀑般流瀉下來,在迎面的剛烈劍氣中飛揚起舞。

“瓏妹好臂力!當今能正面接下我破天劍法的,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賢妹你了。”

她見與我力敵不成迅速抽身而退,我回手將短刀入鞘,持劍直逼而上,雙掌相對,轉眼間便與她纏鬥在一起。一個如黛色蒼鷹迅疾狠厲,一個如藍色蛟龍靈活毒辣,一時間竟也難分高下。

我借著異常柔韌的身體,跳折回轉,穿梭於她淩厲剛勁的劍風之中。所過之處,如蜻蜓點水,杳無痕跡,然即刻便被隨之而來的疾風硬生生劈開一道數尺長痕。借著劍式空隙我反身一刺,腰肢如若無骨,直折成一百八十度,在她身周挑出無數奪命劍花。

青丘之上,只見一藍一黛兩道身影繚亂如穿花蛺蝶,回轉間波光流轉,竟似神明共舞,皎若仙姿,實際卻是兇險異常,往來間掌風霍霍,刀光劍影,一不留神便非死即傷。

雖說先前約定點到即止,然戰至興處誰又能不拼盡全力。山中一時飛沙滾滾,揚起的碧草未及劍鋒便裂為數段,再如被烈火焚燒一般化為灰燼。一連數千招雙方皆未顯出頹勢,反而越戰越勇,直將畢生所學盡情揮灑於此。

“痛快!”我揚聲笑道。

評劍會友,快意江湖,說的也便是如此。不知要到何時我才有這般福氣,如眼前瀟灑如草原勁風的女子一般,橫刀策馬,忘盡凡塵,逍遙於這九玄山水之間,如此,倒也不失為人生一件樂事。

時間流轉,不覺間日頭業已西沈,當初那一炷香之限早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感覺後力不繼,一個踉蹌,冰冷劍尖便橫與頸上。

擡首看去,戚嵐的面孔迎著夕陽,如同寺廟中鍍著金箔的神佛,英武莊麗,見者生敬。

此一戰,我輸得心服口服。

“——是我輸了,‘渡殤’之酒自當雙手敬上。”我抱拳道。

戚嵐抽回長劍,收入劍鞘,起落間在空中掠過一條炫然光影。

“此局即已打破當初所定規矩,便算不得輸贏。賢妹內力淺薄,經驗也稍顯不足,應是剛習武不久。今日竟已能將我逼至如此田地,說起來實是汗顏。我想瓏妹之武功若稍加時日,輔以內力,並將大有所成,說是獨步天下也不為之過。”

我苦笑著擺擺手,心中豈會不知此戰能持續這麽久,她多少都有相讓與我,其目的八成是借著交手令我提升實戰經驗。若不然早在一炷香剛過我力氣稍有不濟,她便可揮劍將我秒殺了。

“輸了就是輸了,乃是小妹實力不濟,賢姊今日多有提點,淩瓏不勝感激。若不嫌棄,還望與我同往梨莊小酌,小妹自當以渡殤之酒待之,不知姐姐可願賁臨寒舍?”

“提點自不敢當,不過渡殤我卻是心念已久,今日若能與瓏妹評詩論劍,把酒言歡,便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我與戚嵐如未谙世事的單純少女,彼此相視一笑,情誼便如這滿山春草一般,不自覺時即覆了滿心滿眼。她的瀟灑坦蕩,絕艷驚才和不自覺間對朋友流露出的細致關心,無疑在這一日徹底贏得了我的友情。此刻我只想作為一個去盡纖華的游者淩瓏,而並非萬人膜拜的龍神神主,隨意的,與友人月下對酌,而不必計較期間的厲害。

她似是看出了這點,大咧咧的勾上了我的肩,嚷著肚中酒蟲在咆哮,一陣風似的將我扛上肩膀躍下山去,急行間我眼角仿佛又掠過那道青色的身影,但還未及看清,就被戚嵐攜著飛奔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月酌殘影(改)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渡殤’!”

擊缶而歌,臨月豪飲,當日隨口亂吟的句子,隨興制的酒,竟都成了如今京中最風雅的詩詞,最難求的佳釀。

戚嵐已是微醺,雙頰泛起酡紅,衣襟微敞,露了白皙的頸子。袖口向上挽起,纖細的手腕上抓著與之極不相稱的半人高的酒壇,清冽的酒液順著盆大的壇口直瀉而下,竟一滴不落的進了她的嘴。

坐在梨花枝上,我相當無語的看著滿地酒壇,這女人哪裏在品酒,她簡直就是飲牛!真不知那個清臒的身體裏是怎麽容得下這麽些東西的。無奈的吩咐璟詞將梨莊酒窖中的“渡殤” 全部搬了來,想必被那些追著我討要多年的皇家貴胄武林聖手看見了,我們都會被刺殺而死吧。

梨莊乃是我兩年前出游時,偶然盤下的別莊。此莊位於千城城郊,地處偏僻,屋舍也極為樸素,不過是以竹子茅草粗粗而就。但因著滿園的白梨和穿宅而過的長情江而為我所愛。長情江說是江,其實也不過是汶水末梢的極細支流,被神殿引水後實際比小河汊也寬不了多少,而它註入的便是禦龍殿外,初代女皇平惠公主親自命名的長情湖了。

千城作為曾經的千湖之城,河道縱橫,湖泊千數,雖說近百年來已填上了許多,然唯有此湖確是任誰也不敢填的。長情湖,傳說上代轉世的禦龍少姬凡世的夫君在少姬應劫後投湖自盡的地方,三千年來作為堅貞愛情的佳話一直被世人傳頌。每年六月初六湖上還會有諸多祭奠,以紀念這位為愛殉情的絕世佳人,並祈願自己的愛情可以向他們一樣至死不渝。

我雖不是為這傳說而來,但長情江的江水確是比高山上的清泉還要甘冽許多,用來釀酒正是最好,因此梨莊不知不覺的也就成了我品琴論酒,結交天下之士的地方。

我拍開一壇給她扔過去,無奈搖頭道,

“就這麽好喝?”

她坐江岸上嘻嘻笑著,意識有些恍惚,對我帶刺的視線渾然未覺。只是在滿地銀輝中緩緩站起,像個孩子般踢著酒壇,咕嚕咕嚕,一個個滾入面前的江水中。

“不過是有想見之人罷了。”

她註視著前面潺潺的長情江,面上幾分自嘲,幾分惘然。

“你知道酒後所見不過都是幻影,若人還在世上,不如直接去見來得痛快,何必在此作小女兒姿態!”

“想見卻不得見,想見卻不可見。失約之人有何顏面去見留下的人,又有何顏面去見背棄的人,既是懺悔,怕也只得在夢中了吧。”

夢中?既是懺悔了又怎樣。

犯過的罪一樣不會減少,傷過的人依舊不會消失,一切,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她托著腮,腳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水面,聲音暗啞,似是喃喃自語。

“你一定,認為我很懦弱吧。只能在這裏借酒消愁,自欺欺人。”

“懦弱,沒錯。沒想到如與陽光同行的戚嵐也有如此怯懦的一面。”

“卑微,又怯懦。”我望著她單薄的背影,這個如戰神一般令人仰望的女子,其實也不過是個凡人,真實的凡人。

“但是也很勇敢。”

望著她晦暗的側臉,緩聲道,“能將自己的軟弱卑怯用刀子狠狠剖開,露出血淋淋真實。這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越是強大,越是如此。

“難過的想要逃避的時候,任誰都會有的。”

我跳下樹去,舉起酒壇,在她頭上一碰。

“為這位滿腹苦酒的悲情女,幹了!”

她揉著被我裝起了大包的腦袋,斜了我一眼。

“你是真想把老娘灌死不成?”

“我未與你哭窮,你倒先怪起我的酒?”酒壇繼續與她的大包來個親密接觸,“梨花釀本就清淡,我不過往裏加了些崤陵天絕之巔的華胥曼陀羅,一時半會還喝不死人的!”

“那不就是迷藥?”

“可不?”我嘿嘿彈著酒壇,“但是被我改良了的,九蒸九煮,十日研磨,一百多道工序,不會上癮,也沒有毒。渡殤之酒,能讓你見到最想見的和最不想見的。”

“渡殤……若世上真有酒能渡人之殤就好了。”

“不過是壇酒而已。”

“……也是……”

她默然臥於江岸長草之中,不一會就發出細細鼾聲,應是酒終於起了作用。那酒其實是極烈的,一般三杯就醉倒,她整整喝了六七壇,若在平時怕是早就醉了,只是今日心事太多,雖然一心求醉但偏偏怎麽都醉不了。

我將她搬到竹屋榻上,因為不曉得她會不會耍什麽酒瘋,所以還是打算保險些,在屋內的躺椅上睡下。畢竟看她那變幻莫測的臉色,就知道在做的可絕對是驚心動魄的夢,稍個不留心八成就把這房子拆了。

我側臥於竹椅之上,本是想合眼小憩,卻不覺間,仿佛聽到傳來斷斷續續的童謠。

那麽溫柔,那麽美。我卻恐懼得想要哭泣。

不要唱,不要唱。

母親,求您,不要再唱了……

我蘇醒與熊熊大火之中,火舌燒灼著皮膚,鉆心的痛。

母親,我好怕啊……是誰,是誰要殺我們?

擡頭仰望著母親蒼白的臉,在看到曾經高大如神的父親拼死也撞不開那緊鎖的大門後,我終於明白,什麽是在劫難逃。

在浴室墻角狹窄的通風口裏,我吃力的探出頭想再看看母親,她總是保護著我,即使我不過是從教堂門口撿來的棄兒。總是溫柔地笑著,就好像世間所有的難題都能在她一笑間化解。

母親,是不是今天,連您也不知要怎麽辦才好呢?

頭被母親用力按回通風口中,隨即用背死死堵上,任我怎麽抓撓也不肯離開。

“小瓏,不要怕,媽媽給你唱歌聽。你乖乖的……聽著,睡醒了,就沒事了……”

不要不要不要!母親求你不要讓我呆在這裏,好黑,我好怕!

我不要自己躲在這裏,聞著你和父親灼烤發出的焦糊肉味!

好惡心!

我不要聽你唱斷斷續續的童謠,就像預示死亡的哀歌,我好怕聽不到下一個音符,每唱一個音心就像是被踐踏了千萬遍。

母親,求您,請讓我死!

我不要每天背負著您和父親的性命活著。

真的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焦黑佝僂的脊背,濃郁的烤肉味,窒息的黑暗……我想我在那個紅色的夜晚,就徹底瘋了。

之後的十幾年不過是讓自己在瘋狂中早些解脫,而做的垂死掙紮而已。

即使曾經如同上天的疏忽般,有過一絲光明射入,也終究抵不過命運森涼。在那個陰郁的雨夜裏,一扇緊閉的鐵門,一張冷漠的面孔,一只翻倒在汙泥中的衣箱便是對我癡心妄想的無聲嘲笑。

然而,當我終於逼死了燒死雙親的叔叔,我為何會記起幼時他抱著我看書時帶笑的眼。

當我被他的兒子刺中心臟時,為何會憶起當年堂弟撰住我衣角的,稚嫩的雙手。

對於他來說,我不過也是個背棄了他,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卑劣的人吧……

因果,循環。

他笑得那麽開心。是的,手刃了仇人,真的,好開心。

我在最後,是不是除了是一個覆仇的怪物以外,也做了一些有用的事呢?

母親,您知道了,是不是會稍微開心一點。

您當年拼死救的孩子,到死還怕她害怕,一直唱著歌的孩子。

母親,您……

是不是,還會對我笑?

應該……不會了吧……

“……只願此緣如燈滅,與君從此不相戀!”

血色的霧散了滿天,我笑在天地間,一如沈痛的往昔。

那麽多哀愁,如同逆流的河,嘶啞著嚎叫著,沖過母親的血淚,翻著骯臟的河床,將我拖進,更深,更殘酷的悲願。

那個被我如此狠狠拋棄的男子,大約也像我今日這樣痛吧,痛得,想就這樣消散於塵埃,痛得,就像被曾經狠狠拋棄的我一樣……

歌般的回憶,當看見裏面腐爛的的根後,就成了折磨人心的利刃。而美好的情感,剝去了華美的外表,剩下的又是怎樣不堪的真實。

夠了,夠了。

莫要再糾纏!

忘了,就不會痛了。放了你,也放了我。

……這樣,很好……

輪回,對於罪人的你我來說,都太過於沈重了。

******************************************

……笛聲……從遠處響起……

平和的,悠遠的,讓我從泥濘的深沼中爬起。踉蹌著,奔向細弱的笛音。

——不要軟弱,不要卑微,不要怯懦。

我倉皇地伸出手,想挽留那漸行漸遠的低喃。

——抓住該抓住的,保護想保護的,拋棄……該拋棄的。

當再次面臨十字路口時,千萬不要弄錯了前進的方向。

所以……

……上,請您……

淚,隨著最後若有若無的低嘆,緩緩滑落。

“主上,主上!”

“主上,您醒醒啊,求您別嚇奴婢啊!”

“主上!”

慢慢張開酸脹的眼,我茫然的望著屋脊,這個夢,真的好久沒做了。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瘋狂的,自己。

是酒的緣故麽?還是,人的緣故呢?

我撐起上身,看滿室陽光歡樂的闖進狹窄的竹屋裏,在案上,榻上鋪滿溫暖的光暈。一時間,我有些失神。

她有即使在虛幻中也想一見的人。我有即使在夢中也要逃避的人。

誰幸,誰又不幸?

恐怕這是連神也沒辦法衡量吧。

“……璟詞?”

“是,主上!”

“回去吧,回神殿。”

“好的主上!”

那個挽著雙平髻的少女憨憨笑著,似是松了一口氣,手腳麻利的為我打水洗漱,整理妝容。望著她忙碌快樂的背影,我心下慨然。

同是家遇火難,幼喪考妣,為何她能活的如此泰然?

果然,是因為小讓麽?因為有人要保護,所以更要堅強。

這讓我有一點小小的嫉妒。

還有些許的欣慰。

看著她,就像看著另一個,還沒有崩壞的自己。

“主上!”

“嗯?”

“咱們可以回家了!”她目中含笑,似是滿室光華皆繞其身。伸手撐著我肘下,將我引上馬車。

“是啊,回家。”

放下馬車的竹簾,將滿眼肆意的陽光隔在車外。

回去吧,回到有師父的家。

回到在這世界好不容易找到的,我的棲身之所。

雖然,在不遠的將來,

我註定要再次離開它。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改了一點,加了些前世的事,對文章走勢影響不大,有興趣的可以看看O(∩_∩)O~

☆、洛入卿懷

馬車緩緩駛於千城官道,現在時間尚早,路上還沒有多少行人。捏著手中薄薄的信箋,我眼中浮起一絲暖色。那實在稱不上是信,只不過是張便條而已。

“江湖再會,各自珍重!”

整整一張紙上,僅寫了龍飛鳳舞的八個字,確實是她的風格。

“江湖再會麽?”我喃喃自語,顛著手中尚泛墨香的《萬神心法》,嘴角不自覺勾起狂傲的笑。

下次再會,勝利之名,可就要易主了!

即使是我,也可像個莽撞少女一般只做意氣之爭。普天之下除了戚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快速翻了一遍《萬神心法》,其中的玄妙確實可譽為九玄第一內功秘籍,但就像我所學的其他技藝一般,皆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與其說我是在學習,不如說是把潛藏在記憶深處的的知識挖掘出來而已。

我閉眼按其方法令內力在周身運行一周天,果然感覺體內稀薄的內力都漸漸匯於丹田,一股暖流頓時掠過四肢百骸,最後聚於靈臺之上,短短片刻竟比得上我大半個月的修行。我暗暗喜道,這樣速度,不出三年,我武功必定大成!如此一來日後在江湖之上,起碼可立於不敗之地。

謹慎地將心法收入懷中,這本秘籍曾經作為九玄皇室專修之法,後來多年戰亂,幾經輾轉,最後竟落入我手中,也多少算是物歸原主。不過這樣逆天的秘籍若是入世,必然在武林皇族內部都掀起一陣血雨腥風,利用不當反而可能給自己招來禍事。看這秘籍簇新的樣子,八成是戚嵐剛默寫下來後便轉贈於我,回頭我手中的這本也是留不得,還是速速燒掉的好,免得夜長夢多。

馬車駛過寬闊的殿門,簾外傳來璟詞有些納悶的嘀咕。

“奇怪,怎麽總覺得看過這個穿青衣的,難道是我眼花了?”

打起簾子,順著她的聲音望向窗外,果然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跪著一抹纖細的青色。就身量而言,甚至還算不得少年,只能說是個孩子,頂多十歲上下的樣子,尚未束發。他跪在早春冰冷的晨露裏,身體有些瑟瑟發抖,脊背卻挺得筆直,一身衣服像塊破抹布似的裹在身上,卻絲毫不顯得他出身卑賤。

是個有風骨的孩子。

“主上,要過去看看麽?”璟詞輕言道。

“不了,直接繞過去。不要多管閑事。”我放下簾子,靠在車廂裏閉目養神。

現今世道沈涼,多有不平之事,朝中貪官勾結,地方賊匪橫行,加上近年天災不斷,人人自顧且不暇,這般多冤屈,又豈是我一人能管得過來的。況且單憑那孩子的神情舉止其出身也定非尋常,能讓他一個富貴人家養在深閨中的少爺垂髫稚齡,跋山涉水九死一生的到神殿求援,其背後的麻煩必然也小不了,且多半是連官府都不願插手。以此形勢自保尚且艱難,何必額外給自己找罪受。

穿過左邊偏殿的角門,剛剛駛入中殿,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雞飛狗跳,亂成一片。我不耐煩的卷起簾子,這一個早晨還真不太平。

“神殿肅穆之地,何事在此喧囂!”璟詞看出我的煩悶,厲聲斥責著在路上呼喊奔忙的女侍女官。

一個著墨綠色式服的中年女官看是我們來了,連忙驅趕其他女子給我們讓出通路。

“回內總領大人,下官內殿常侍長管奧,方才驚擾了主上,下官罪該萬死。”那女子低眉斂目,誠惶誠恐的上前請罪。“此事實是因著主上內殿新來的伽藍奴侍,今晨竟打傷侍衛,奪路而逃,下官正奉琢玉大人之命前來緝拿。沖撞之處,還請主上責罰。”

“呵,這麽快就跑了,比想象中的還沒用嘛!”

我手指敲著車窗,一聲聲,直敲得那女官冷汗淋漓。

“主上,要出動暗衛麽?”璟詞沈聲問道。

“不必了,就他那點功夫,還用不著我們出手。”我斜靠在車輿上,輕松笑著,“等用完早膳,那小子就該被琢玉吊在院裏打了。”

揉著饑腸轆轆的肚子,我連聲催著璟詞快些回寢殿解決溫飽問題,畢竟填飽了胃,才有精力去看熱鬧嘛。

“說起來,聽蟬臥雪這兩兄妹當年好像剛在琢玉手下呆了三天就跑了,如此算來洛家小子還不算太差呢,畢竟有膽從那個‘琢玉’手下逃走~”

“呃……應該,是一刻都沒辦法和他相處了罷,畢竟那個人可是連存在都折磨得令人想死啊!”

“你這麽說可真是失禮,小心被他報覆,到時我可救不了你。”我惡質得調侃道,聽到簾外璟詞喉間狠狠的咕嚕一聲。

“主……主上,您別嚇奴婢了,這世上要是連您也不管琢玉的話,他一定會把我們統統咒進棺材裏的!那個男人,他根本不是人啊!魔鬼都比他好一點!”

“還好吧……除了有些可愛的小怪癖外,和別人也沒太大不同嘛。”我困惑的抓了抓頭皮,忽然想起那間貼滿了惡靈退散的小屋,不覺莞爾。“不過你們這麽怕他真是太好了,給我省了不少麻煩。”

“主上,和他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絕對會讓人折壽啊折壽!”她悲憤得將腦袋拱進車廂裏,指著頭頂道,“主上,當年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五天,我覺得自己像老了五十年,您看我才十二就早生白發了!小讓現在想起他還會嚇得哭出來呢!琢玉那家夥,實在有給每個看見他的人都帶來不幸的天賦啊啊啊!”

琢玉,原來你在同僚中的名聲已經這麽差了……

我深深為那個身心都偏離人類正軌的男子默哀了一把。

“主,主上,琢玉好像差人送信來了……”她一副想逃避的樣子,不情不願的接過奴侍遞過來的便簽,“琢玉說那個洛家的少年已經抓到了,想問主上以什麽法度懲處。”

“嗯……就按當年玖颯那樣吧。別弄死就行,我等會再過去。”

璟詞楞了楞,隨即俯首稱是,轉頭對跪在一旁瞅著我出神的的奴侍喝道,

“都聽清楚了,還不快去辦?”

那個跑腿的半大孩子哆嗦著緩過神,磕了個頭,便逃也似地跑開了,似後面有什麽惡靈在追。

“……主上,看來您今晚又要去別人的夢裏啦。”

“太多了,再添一個也無所謂了。”我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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