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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郎當的哼著曲,心早就插翅飛到了膳房裏。

…………吃吃吃吃吃~

“主上,洛氏被扒光吊在殿門口抽了二百鞭子,已經暈死過去了。”

…………

“主上。洛氏被點穴丟在城裏最骯臟的色子館裏,龜奴嫖客們把他摸了個遍,正哭著求您過去呢。”

…………

“……主上,那個洛氏好像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咬舌自盡了好幾次,您再不過去,就真的死了……”

我無奈的抹抹嘴,這還讓不讓人吃飯啦!琢玉的動作也忒快了些,不到一時辰裏就弄出那麽多事,難得的安靜早膳都吃不消停。

“知道了,我吃完就過去,有心思咬舌自盡說明還挺歡實的,沒事,死不了。”

“……是。”

璟詞沈痛的向遠方註視了幾秒,撞到琢玉的槍尖上就自求多福吧,能留條命就不錯了,誰讓某人當初膽肥的以身試法。

用了早膳,我慢悠悠地換下滿身酒氣的衣服,穿上束腰墨蘭縐羅騎裝,繞著菊式雙髻綁了兩根長辮。在璟詞你再不走就出人命的無聲控訴下,跨上早就備在門外膘肥體壯打著響鼻的愛駒流火,朝西城花町的臥春館奔去。

臥春館,醉臥春宵情難禁,綠鬢紅粉化水柔。本著將貧乏的娛樂業灑遍九玄大江南北,廣探四海八方皇親貴胄三教九流消息的宗旨,近三年來該館通過拉攏地方權貴,培養優質美人,針對不同客戶層開展多檔次服務,業績直逼百年老店,聽雨樓旗下的花伶閣,不僅各店日進鬥金,情報交流也不容小覷。當然,其幕後老板自然是區區在下我了。

撥開艷粉色的重重紗幔,一陣惡俗淫靡的脂粉香迎面而來。俗!果然夠俗!這家阿爹定位還真TM準確,回頭該好好請他喝一壺!

我忍著熏得頭昏腦脹的香氣,踢開白花花滾在地上的赤身男女,左拐右拐的,終於來到西廂裏間昏暗的小室。推開烏黑油膩的房門,五尺見方的鬥室裏,滿滿地擠了十來個壯年女子,僅從偶爾露出的縫隙裏,能看見中間還躺了個人。

我使了個眼色,眨眼功夫,擁擠的房間裏便被攆個安幹凈凈,只剩一條甩在爛布堆裏的白肉,像條死狗似的橫在那裏,有進氣沒出氣。

用腳在那一灘惡心的液體中將他翻了個身,我捏開他勉強能稱之為嘴的兩片血肉,把一顆瑩白散著清香的藥丸塞進去,一擡下巴,藥便吞了下去。

我看他在疼痛中悠悠轉醒,一雙琉璃似的鳳目定定望著我,無喜,也無怒。

伸手將他從一地汙穢中抱起,放在唯一幹凈的床上,仔細的用手帕浸了水,擦去他一身血汙。他一動也不動,任我擺弄他的身體,即使碰到傷口,也只是微微蹙眉,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我。

半晌,他張了張嘴,血從撕破的唇瓣中流出,在潔白的褥單上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印。

“……您剛進來時……我以為看到了神。”之徊眼睛有些散焦,含糊不清咕噥著。

“慈悲的,嚴厲的,將我推入地獄,又在最絕望的時候伸出手的,殘酷的神。”

“我本來就是神啊,雖然沒什麽法力。”懶聲笑著,手指帶著布條靈活的在他身上翻飛著,系起一個個美麗的結。動作輕得,就像鴻羽落地,溫柔得,如同母親哄兒入睡的手。

他眨著薄薄的眼瞼,濃密的睫毛輕顫著,像兩片脆弱的蝶翼。

“主上,請讓我侍奉您。”

我漫不經心的聳聳肩,不置可否。

“主上,求您讓下奴侍奉您,請教給下奴,保護自己的力量。”

我嘆了口氣,深深看進他琥珀色的眼。那裏平靜的,如幽潭湖水,灼熱的,如地獄中不滅的業火。

“……之徊,侍奉我是一條不歸路,有很多時候,你會覺得連死了都比這好一點。”我在他滿是傷痕的身體上流連而下,經過無數翻著皮肉的鞭痕,他卻靜默著恍然未覺,仿佛在我手下的,不是他的身體一般。

“這種傷痕,以後會經常見到,如果有必要,你甚至要出賣自己的身體。從你發誓一生侍奉我開始,你的肉體,就不再屬於你自己了。你甚至連擅自傷害他們的權利都沒有,因為你全身的每一片皮膚,每一絲毛發,都是我的。”

輕捋著他糾纏在一起的,深棕色的發絲,像對待娃娃一般將它們細細綰起,再放下,如此往覆,樂此不疲。

“之徊,我現在最後給你一次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寧靜的作為自己死去,或是痛苦的作為附屬活著。

若你選擇了後者,那麽自今日起,作為洛之徊的人生就此結束。我將賜給你新的名字,讓你加入一個有共同主人,但無血緣牽絆的家庭。我可以保證,除了在這個家裏,你將活得比任何人都有尊嚴,你的能力將得到最大限度地發揮,你將攀上過去無法企及的高位,睥睨曾將你踩在腳下的人。壯志可以達成,沈冤可以昭雪,就像所有的等價交換一樣。”

率直如你,可願,同魔鬼做交易麽?

“……主上,其實您,真的是位很善良的人。”

我不無諷刺的輕哼了聲,自記事以來我便知自己雖非忘恩負義的鼠輩但也絕非善類,甚至可說本性陰狠殘虐,除至親至愛之人或興之所至外極少會做無利之事,無論如何這點自知之名還是有的。

他似乎沒看出我的不屑,反而微微瞇起光幻琉璃般的鳳眼,面色寧靜,笑容如曇花般,燦然一現。

“或許您尚未自知,雖然您總以各種現實的利益目的來隱藏善意,但即使愚蠢如我們,也總有一天會發現您殘酷的話語裏包含的回護之心。並非以一個溺愛孩子的慈母身份,而是如理智嚴厲的家主般鞭策大家,讓如狗般被拋棄踐踏的我們在弱肉強食的濁世中能作為一個人活著。這種感覺是潛移默化的,越是與您相處,越有切膚之感。我想,這就是為什麽有那麽多人,願意奉獻所有,誓死追隨您的原因吧……”

他緩緩撐起身體,在我微瞠的視線中翻爬下床,虔誠的跪伏在我腳邊,雙掌上翻置於頭兩側,以唇長吻我粘滿汙塵穢物的靴尖。這是西域伽藍人宣誓效忠的最高禮儀,行此禮者意味著從此甘願居於卑下完全拋棄個人尊嚴榮辱,將命運雙手奉上交予唯一的主人掌控,以為主人去塵開路為生存意義。

這是比西方騎士宣誓還要莊嚴神聖的禮儀。

“主上,下奴願奉獻所有,終其一生侍奉您。身體發膚,若無您令,不敢毀傷!

主上……請您賜名!”

我俯視著他,如同俯視著臣服在我腳下的,所有高傲的靈魂。

沈靜片刻,我俯身探出兩指,擡起他蒼白低垂的臉,淺笑道。“在我面前,不要做這些形式上的虛禮,若是真心對人尊敬,頭自然就會低垂,態度自然會恭謙。珞徊,待你他日達成心願之時,再對我行如此大禮吧。”

“珞徊?”

“嗯,珞徊。作為以玉為名未來的五總領之一,不要辱沒了你的名字。”

“……是的,主上,珞徊謹遵教導。謝主上賜名。”

“——還有……”他之前緩言淡笑的情景在腦中一閃而過,令我難得顯出幾分局促。“令母的屍首我已著人葬到城東十裏亭外的粵東山上。若你在這月末後院的總考中名列前三,得到假期,就去祭拜一下吧。”

“……是,謝主上。”

我故意做沒看見他眼底晶瑩的湧動,一聲輕咳,璟詞便像陣風似的飄進來,迅速將珞徊架起,飛也似地沖出這座低俗淫靡的春夢窟。身後一堆濃妝艷抹的阿叔阿伯戀戀不舍地扯咬手帕,頂著撲滿厚粉爬滿魚尾紋的大餅臉,滿眼秋波橫掃璟詞重點部位,直到她把珞徊推上我的馬,火燒屁股似的揚鞭落荒而逃。

我頗為無語的看著貼身侍婢拋下主子絕塵而去的背影,心想回頭是該讓“人類天敵”琢玉童鞋好好和她溝通下感情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遙城之急

回殿路上,流火頗為不滿我讓其他臭男人坐上它尊貴的背,尤其是這樣一個全身只裹一床被單,身上滴著不明液體的臭男人。

我在它肥碩的屁股上狠狠抽了兩鞭子,它才不情不願的撒開蹄子,橫沖直撞的狂奔於初見人潮的街道間。一路上不少倒黴的行人抱頭逃竄在它鐵蹄之下,我控著韁繩,避免一不小心,哪個冤大頭成為流火大爺壞心情下的冤魂。

珞徊因著身下的傷,沒法跨坐在馬上,只好側身蜷在我懷裏。館裏的阿爹雖特別叮囑過別真讓那些餓狼似的男女把他給吃了,但過過手癮嘴癮還是少不了的,不然也不會逼得珞徊要咬舌自盡。這樣大懲小戒的在內院中可謂家常便飯,那琢玉辦起事向來“因材施教”,但每每直擊痛處,皆有令人生不如死的本事。

“主上,小心!”

我一個走神,感覺流火好巧不巧地踩上了某個軟綿綿的東西,一轉眼就拖出了十幾米。

無奈的拉住韁繩,聽見馬蹄在那倒黴的東西上又踩了好幾腳。心想看來今日流火這混蛋是氣急了眼,不然往常雖總耍些小脾氣,卻也沒真給我添過麻煩,此次若鬧出人命,豈不是又讓朝廷裏那幫大嬸找理由給我穿小鞋?

我跳下馬,狠狠剜了一眼那頭畜生,後者做賊心虛的扭過它火紅的大腦袋,訕訕地挪了地方。低眉瞥向它蹄下,我眼皮微微一跳。

怎麽搞的,又是那穿青衣的孩子!

這可憐兮兮的小東西比初次見到又狼狽了幾分,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幾乎衣不蔽體,像只被暴雨拍到泥坑裏的小雞雛,渾身是土軟趴趴的蜷在地上。尖銳的沙礫在□□的胳膊和小腿上劃出數道猙獰血口,可謂觸目驚心。

我上輩子在當上團長前,曾作為雇傭兵團的隨軍醫師在各國東奔西跑,再加上轉世後又努力自學了些中醫,這種外傷診治對我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伸手捏遍他全身,雖是骨折多處,內臟也稍有挫損,所幸未傷及要害,救活應不成問題。能在流火的摧殘下保住不死,應該說這小子著實命大。我抄手站起,冷眼看著躺在塵土中的青衣男孩。這孩子方才多半是自己撲到馬蹄下的,就為絆住我,讓我不得不和他扯上關系。但你未免將我想得太過高尚,誰說我踩了你就要對你負責到底的?既然自己過來找死,那就算死在我面前又豈會和我有半毛錢關系!

正轉身欲上馬離開,果不其然,靴子迅速被一只骯臟的小手死命抱住。我不耐地拖著他走到馬下,又狠狠踹了幾腳,那個黑乎乎的小東西就像長到我身上了似的,怎麽甩也甩不掉。

幹脆給他一刀算了。

我頗為認真的思考著。

昨日運動過度,又酗酒過量,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痛的。現在實在是沒那個心情陪他玩青天大老爺的游戲。

正當我頗為糾結的考慮是不是要宰了他,還是宰了他,還是宰了他的時候,那個註定要被我宰的小鬼忽然抱住我的褲腿低聲啜泣起來,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呦,還美人計,不知道本小姐閱過的美人,比你吃過的飯還多麽?

我好整以暇的背手等著看他還有什麽新花招。那孩子哭了一會看我絲毫沒有安慰他的意思,便迅速收起淚水。被黑泥糊得看不出本色的小臉上,只有一雙杏眸圓瞪著,映出我面帶諷笑的臉。

“……神上,求您,救救我們遙城!”男孩巴掌大的小臉因著疼痛微微扭曲,長期的幹渴令他的聲音嘶啞破碎,但仍聲嘶力竭的哀求著。“不到兩個月全城十萬百姓病倒過半,戶戶掛喪人人戴孝。眾人人皆言遙城為天神所咒,父親卻致書遙城玉關道掌兵都司,言此乃人禍並非天罰,若尋法診治或有轉機,結果被惡奴截了信件,以妖言辱神之罪活活杖斃於府前!神上,整座遙城只有草民逃了出來,除了來求您草民實在想不出旁的法子了!”

那孩子渾身身無長物,只得一件青色單衣勉強蔽體,來的路上應是遭到多方洗劫。若非將臉上爛泥抹得實在看不出個人樣,多半早被拐到色子館了。如今千裏迢迢來到都城,卻只懂得跑到神殿祈求神明相助,不知該說這男孩是純真還是愚昧。

“這種事你自該去找朝廷解決,若是生病就找大夫,跑來求我又有何用?”我說得漫不經心,一副想趕緊完事走人的樣子。

他楞了楞,似是未料到九死一生的前來求助幻想中大慈大悲救民於水火的神主大人,卻被這神主一句話回的這麽徹底。一時間惶惑無已,但很快便冷靜下來,一咬唇,似是下了很大決心。

“神上,草民乃是遙城城主,承恩候劉世敏之子劉商。”他三指點地,向我行君臣大禮。那鄭重的姿勢配上他稚氣的外表,令我不由感到幾分好笑。“遙城多年匪患橫行,交通不便,又不服管教,早已為朝廷所棄。此次敝城遭此劫難,朝廷竟下令封住僅有三條通路,任城內並周邊村落百姓自生自滅。今日草民冒死上京,便是望神上念在家祖曾侍奉於前代龍姬鞍前馬後,與神上出生入死的份上,千萬救萬千百姓於疫癥之災。劉家願將整個遙城封地並財產,全部獻於神殿,草民一生侍奉主上禦前,為奴為侍,為主效死!”

“哦?乃母若真如此愛民如子,又怎會百姓都快死絕了才想起來向外求援,還派兒子孤身一人來獻城,堂堂候家內眷卻被下人杖斃你倒毫無怨懟不遠萬裏為民請命,其中古怪,還真不是一星半點啊。”我痞痞笑著,一手捏住他尖尖的下巴,玩味地打量了兩眼,覆又一把推開。“況且孤品位可是很高的,就你這模樣,真以為能入得了孤的眼?”

“神上!”劉商拖著一條彎折成奇怪角度的手臂,另只手拽上我的衣袖,泣道,“家母早在疫情之初便染病去世,如今府中只有殿司與幼弟二人,今日草民即已自賣於神上,所繼承的城郭財產自也當歸入神上名下。遙城因曾數次為龍姬所救,敬神之風尤勝,家父出身扶鳳賤籍卻居侯府正夫位,多次被汙蔑妖媚惑主,此番母親新去更沒了依靠,如此才被有心之人尋此由頭喪掉性命。草民雖恨小人落井下石害我親父,卻也明白此事與遙城普通百姓無關,禍患當前當棄私怨而明大義,方不辱家門。敝城百姓自古拜神不拜皇,若神上此次可救我遙城於危難,全城上下必當以死相報,為主盡忠!至於草民……”那孩子忽然扯開衣襟,露出柔弱稚嫩的身子。一點蝶狀殷紅在兩顆細小茱萸間哀訴著自己的清白,全身因為羞恥不住顫抖著,卻仍固執的敞開身體任我觀賞。

我尚詫異於他以外表年齡絕不可能說出的嚴謹邏輯及迫人氣勢,冷不防被他當街寬衣的驚人之舉唬得一楞。

“……神上,誠如您所見,草民父系為扶鳳禦奴後裔,且已行成人束發之禮年滿十二尚為完璧,若神上不棄,草民甘願一世為床伺,供神上采陰補陽之用,結草銜環,以報大恩!”

……禦奴麽?

我摸著下巴,想起曾經看《列國志》時,好像提過自古扶鳳皇室便秘密豢養了一群男子,與下級宮女通婚繁衍,胸口有蝶形朱砂印,代代皆為女皇淫樂狎玩。禦奴者童顏成體,衰老緩慢,媚骨天生,房事技巧自不必說,其體質更可令對方再行房中獲取純陽,以提升修為,延緩衰老。而處子初元則最為珍貴,幾乎可助內力翻倍,據說曾有他國皇室以萬金求一人而不得。但由於相當在男子體內直接提取精元,因此禦奴多體弱早夭,雖然在房事上欲望極強,但若為處子尚可自控,不像經人事者每日沈迷歡好直至精盡人亡。因此個別禦奴自皇室逃出後大多都歸隱山林,一生不嫁。像他父親那樣結婚生子,可謂是族中異類了。

不過,既然我有了師父,就也無意於借著這些提高武功。真正令人動心的乃是他所提到的封地遙城。

遙城位於崤陵山脈邊緣,侍龍,扶鳳,崎川交界處。四周皆為高山環繞,中為盆地,土地肥沃,足可自給。與外界僅得玉關,堞永,臨喬三條狹道通往各國,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該城雖名義上是侍龍國土,但實際上可說是三不管地帶。古時作為軍事重鎮,為防扶鳳東進在周圍山上修了許多堡壘營寨,但近百年來兩國並未有大戰事,便也就逐漸荒廢了,如今大多成了流寇土匪們的聚集地。

現今我在錢財人脈上雖稍有基礎,但無實際根基乃是成事的致命硬傷。若能借此機會向當地百姓貴族施恩,拿下遙城,起碼獲得其暗中支援,日後與皇派周旋便多了籌碼。最不濟我若是事敗,以遙城對神權千年來近乎狂熱的堅決捍衛,作為神殿璽君的師父並著那些孩子們至少也可有個藏身落腳的地方。

侍龍自來醫術不濟,無論行針用藥皆遠不如扶鳳。若是平日頭疼腦熱尚可應對,要是遇上這等霸道的病癥,多半就歸到天罰鬼神之說任其自生自滅,甚至封山燒村坑埋活人,死者有時可至百萬。遙城之難前幾日臥雪所提供的情報中已有詳述,在我看來不過是在落後山區流行瘟疫。此種病例上輩子做隨軍醫生時曾有研究,雖然略有刁鉆,但應不成問題。至於匪患,以我如今實力不用說,絕對是那些毛賊倒了八輩子黴。

我眼眸略轉,心中便拿定主意。低頭正欲叫那男孩,發現他早就痛得昏死過去。也是,身上骨頭少說也斷了四五根,方才又被我又踢又踹的,能挺到如今已是不易。

望著周圍逐漸匯聚過來看熱鬧的人群,我感到一陣頭痛。明日千城最熱門話題八成就是:禦龍神主當街淩虐流浪幼童,縱馬行兇,天理何在!

呃……蒼凜那瘋子,肯定又要到處咬人了!

揮劍砍斷劉商死攥在手中的衣角,我在道旁柳樹上砍了些樹枝嫩條為斷胳膊斷腿做簡單的夾板固定後,便將他扔上馬,甩著鞭子從人群中高躍而出,穩穩落於幾米開外。流火賣著乖,自覺在擁擠的街道中左右穿行,朝神殿直奔而去,絲毫未因再次夾帶不明包袱有何不滿。我向它投去鄙視的一眼,別以為現在討好我就既往不咎了,給我惹了這麽多麻煩,這幾天註定沒你的好果子吃!

行至神殿,我在門衛們暧昧又意味深長的目送下穿過角門,那視線黏在背上即使轉了好幾個彎也揮之不去。馬背上一個少年一個幼童,一個半裸一個□□,還全都半死不活的樣子。

看來從今日起,我的重口味在百姓心目中,又將再上一個新臺階……

“主上,您可回來了!”

璟詞遠遠地看見我的馬,一路小跑的迎上來。一上前便直直跪下來,磕頭道。“主上,奴婢有罪!不該丟下主人一人落跑,方才奴婢便想,若是主上在路上遇到個什麽,奴婢萬死也難消其過!主上……求主上狠狠責罰!”

……丫頭,你想起你家主人,是不是太晚了點?

我陰著臉跳下馬擡腳將她踢開。她嘴角噙著血,哼都沒敢哼一聲便立即再次跪好。

“最近你倒是越發的沒規矩,看來是好日子過得太久了。”我寒聲斥道,高揚起的鞭子在她面上抽起一道血痕。

“現在沒心情理你,把這兩個安頓好了,就自己去琢玉那領罰吧。”

她瑟縮著,連忙磕頭稱是。待我走遠了,才從地上爬起來,去卸馬背上東倒西歪的兩人。

璟詞,我雖寵你,但並不代表縱容你。若你忘了自己該盡的本分,我一樣半點都不會輕饒。

回到臥房,我斜倚在床邊自制的香妃長榻上,將近幾天的事情在腦中過了遍,並著衍生出的利害關系,梳理出脈絡。幾番思慮下來,近年的謀劃方向已粗略形成,剩下的,便是向其中添枝加葉了。

師父,若是順利,等這次出行回來,我便可著手將你帶出牢籠。原本尚有幾年的相守,或許,很快就到了盡頭。

自私的我曾想過,若是閉上眼,是不是就可以假裝一切如常,仍能攬著你的肩,看太陽東升西落,鳥兒啼春,草木枯榮。

但師父我知道的。在神主現世,時局詭譎的如今,若放過了這個機會,你可能五年,十年,甚至一輩子都沒辦法擺脫這寸方之地,漫長的歲月裏,一步行錯便可惹來殺身之禍。師父,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麻煩,那起碼讓這個麻煩用在最有用的地方。若前世的我將你禁錮在這方狹小的天地,那麽如今,就讓我將你親自放飛,再也不用從高高的宮墻中,遙想外面的天高海闊,雲卷雲舒。

師父,這樣的我,有沒有一點可能,讓你不再逃避。

有沒有一點可能,讓你,戀上我?

作者有話要說: 嗯……主線開始了,下章有六千字哦~~再次呼籲,請同學積極留言,果斷收藏,拜謝ING……

☆、後院瑣事

在榻上賴到下午,周身的疼痛總算緩解一些,叫了幾聲璟詞,進來的,卻是個頗為臉生的孩子。

“璟詞呢?”我掀起眼皮,看著那個初次侍候,緊張得連頭都不敢擡的僮使。

“回,回主上。內總管大人她說要去內院琢大人處領罰,若是主上醒了,便由,便由奴僮侍候!”

“哦……”我瞟了一眼跪在地上,低頭為我穿鞋的男孩。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唇紅齒白,相貌倒生得頗好,不由的隨口一問。“原來在殿中倒沒見過你,叫什麽名字,之前是在哪裏當值的?”

“回主上,奴僮習雲,原為前殿掌禮趙濱道大人階下奉書僮使,半月前內總管大人將奴僮調來內殿,做為主上的廊前掌燈隨侍。”

“哦?她倒是有心。”我似笑非笑,看著那個緊張得結結巴巴,恨不得把頭埋到地上的男孩。“這廊前隨侍可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你能從前殿大老遠調到這來,璟詞真是難得賣了回力氣。”

神殿常年冷寂,奉神之人多為良家未婚男子,若無必要皆不可離開殿內。雖然不可俗婚,但因享有治外法權不受朝廷律法管制,殿中神官背地裏便多有茍且之事,尤以男風最盛,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個所謂的掌禮趙濱道,乃是丞相夫弟,依祖制自小便在殿中供奉,仗著有人撐腰在前殿一向橫行慣了。此人向來少近女色,卻尤其偏好美貌男童,被他糟蹋的僮使不計其數。因著前殿千年來作為女皇眼線一直是朝廷近臣子弟在管,水深得很,只要他們別鬧得太過分,我就也懶得插手。

與人之事,璟詞的性子其實與我有幾分相像,都是懶得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必要最多在一旁看看熱鬧。如今她在暗潮洶湧的如今不怕冒權相之諱從掌禮手中搶人,若非做好相當覺悟,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我起身讓習雲為我換衣,他臉頰兀的騰起一片紅雲,一步三蹭得挪到我跟前,一襲水碧色束身宮裝襯得面如皎月,姿容靜好,恰似雨後新芽般青澀婉孌。只是一雙嫩白小手卻像脫了控制,抖索索的環過我纖腰兩側,左絞右拉的想系上襦裙帛帶。

……真是純情。

我好笑的看著那小子幾欲滴血的臉,拽過他鼓弄了半天也沒搞明白的千纏雲絲帛帶自己系好,又取了件水柿攢花紗衣披上,長發用桃木簪子松松綰了個偏髻,發束從頭頂瀉下撫過耳側垂在胸前,別有一分嫵媚慵懶。習雲就束手站在我身側,紅著眼睛,張皇無措的看我自己梳妝更衣。

就這笨手笨腳像只受驚兔子似的模樣,究竟是怎麽入了璟詞的眼的?

我納悶的瞥了他一眼。

難道是因為夠呆?

丟下還在那掉眼淚的小白兔,我晃晃悠悠的飄進毓和宮。真是有段時間沒關照我這些可愛的“禁臠”了,不知今天又有幾個要接受我的“特殊指導”。

剛進宮院,就感到氣氛有些不大對,平時總三三兩兩在各自院中練功讀書的少年男女,今日卻破天荒的扒在主院角落那個疑似鬼屋的窗戶外,不顧周圍飄來的陰風陣陣烏鴉聲聲,爭先恐後的透過暗黃窗紙往裏瞧。

“怎麽,是抓總管的奸呢麽,怎麽大夥都不上課聚在這?”

我嬉笑著湊過去,踮著腳,也像他們一樣往窗裏瞅,只是黑乎乎一片,哪裏瞅得見半點貓膩。

“不懂就別在這裏瞎湊活!”我前面的那個熊似的天路大塊頭連頭都沒回一下,繼續撅著屁股往裏望,好像非要練個透視眼不可。“今個內總管大人受罰,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啊,平時高高在上的大人不知犯了什麽錯,比我們罰的還重。你聽聽那個藤條的聲音,哎呦,抽在腿上可定疼死個人!”

那傻大個似是沒感到周圍愈發詭異的氣氛,一擡手竟摟過我的肩粗聲道,“別說哥們不夠義氣,今日咱就讓你開開眼”

我從善如流的擠過去,借著他開辟的有利地形,聽了有史以來第一次墻角。

屋裏很靜,只有藤條抽在肉體上的啪啪聲,那聲音極為規律,就像從未出過差錯的鐘擺,一聲聲,堅定,冷酷,仿佛抽打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毫無感覺的石頭。

忽然,屋內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應該是璟詞痛得受不了暈倒了,但隨後便被水潑醒。

“還有三百下。”

一個無機質金屬般的聲音響起,嗓音低沈暗啞,隱有金石之音。

屋裏璟詞沈重的喘息著,半響傳來拍水的啪啪聲,應該是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了。

“繼續。”她啞著嗓子說道。

……藤鞭聲再次響起,像個沒有盡頭,不斷重覆同一場景的惡夢。我聽了會,感覺有些無聊,便決定先去臥雪聽蟬兩兄妹那轉轉,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吩咐。

“你們一個個的閑得跑這來傳八卦,看來給你們安排的課業還是太輕了些。”我嘴角含笑,聲音卻無半點溫度。一個個看過跪在地上發著抖的身體,每當視線過處,那伏在地上的腦袋便不自覺地垂得更低些,豆大的冷汗從額間滑下,在地上激起點點浮塵。

“以後課業加倍,做不完就自覺到我這來領手板吧。”

一陣抽氣聲此起彼伏,我淡淡一眼掃去,立刻連個大聲喘氣的都沒了。

“……是,主上。”他們皆一副想死的表情,卻不敢有半絲不滿。這些孩子們都是我一個個從最絕望的深淵中帶回來,給他們了新的名字,新的生活,新的歸所。他們雖也怕極了琢玉,但對我卻是發自內心的敬畏,我是他們現世的神,他們的主,他們的天。我一個厭棄的眼神,就能令他們揮刀自刎。因此雖然甚少親自動手體罰,但院中所有人,無論地位高低,隨侍長短,都寧死也不敢忤逆我半分。

“至於你……”我瞥了一眼那個和我勾肩搭背的傻小子,“堂堂九尺男兒,兀在背後議人長短,尊卑不分,掌嘴五十。莽撞如山野愚夫,多事如市井小民,把論語、孟子和戰國策給我抄十遍,五天後我要驗收,當然,平日的課業是少不得的。做不到,就給我從這裏滾出去吧。”

“……是,謝主上……”那莽漢深深舒了口氣,一直繃得青筋暴跳的雙臂終於舒展開。看那模樣不像是受罰,倒像是領賞。

那些讓他抄的典著,皆為我初到侍龍遭蒼凜“暗算”後,趴在床上養傷時,口述由師父記下的,本來只是為了分散病痛和打發總也用不完的時間,如今倒成了他們上課必備的教科書。這三本書大多講君臣禮儀和運籌謀略,正好讓他看看免得整天這麽毛毛躁躁,有勇無謀。

撇下一眾趴在地上大眼瞪小眼的“弟子”,我甩著廣袖晃到毓和宮院中深處。毓和宮雖只是內殿的一部分,但面積廣闊,院院相套,要挨屋全部逛遍,也得花上一兩天。我所要去的,便是在宮院最裏側聽蟬臥雪住的臥蟬苑。

綠蕪墻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一進大門,滿心滿眼的皆是清郁翠色。臥雪臉上蓋著本書,歪在樹下小睡,聽蟬則拿了一把小鋤頭,在藥圃裏摳摳刨刨,臉都抹成了花貓尚不自知。

我俯身撿起一顆石子,照著臥雪的腦門狠狠彈去。噗的一聲,他怪叫著一躍而起,捂著被打起一個青紫大包的腦門大喊謀殺。

“怎麽,這麽快就忘了你在雪地裏睡著,差點凍死的事情了?給你把名字從浮影改到臥雪都這麽沒記性,讓我以後怎麽用你辦事!”

他一見是我,便迅速從被害者的悲催形象中切換出來,一臉諂笑的迎上前。“主上,您看您怎麽說來就來了。奴侍昨夜挑燈夜讀,奮戰通宵,結果今日午間合眼小憩,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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