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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他掙紮片刻說道。“我想知道原因。”

“本小姐有錢有時間有後臺,又不怕麻煩找上門,當然要給人生找點樂子啦~”我轉身走向院子側門,那裏隔壁就是都城最大的承悅賭坊。

“博戲就像做生意,只是比生意簡單明快得多。你若是在賭桌上都贏不了我,出去也是被人整死,還不如給我乖乖呆在籠子裏。”

“另外,”我回頭看著他微微慌亂的眼,冷聲道:

“這個世上,只有地位相對平等的人才有提問的資格。你現在,不夠格。”

進了承悅賭坊,我一路繞過人聲鼎沸,百味摻雜的底層,直接進入二樓雅間,將滿場喧囂關在門外。

屋內早有人擺上四方黃花梨木矮桌,猩紅的桌布大喇喇的闖入視線,刺激的人血脈賁張。六博,雙陸,牌九,賭大小,猜骨牌這裏不外乎就這幾種玩法,我露出一絲陰笑,心比天高的臭小子,今天本姑娘就教教你怎麽做人。

等了片刻,那少年便隨荷官走進來,身上套了件麻衣蔽體。隔著桌,洛之徊在對面席地而坐,有些困惑的看著面前的賭具,半晌道:“其他的我不太熟悉,就猜骨牌吧,每人三張牌,大者為勝。每局賭金以總數十分之一為底註,上可加註。如何?”

“也好。”我笑道,“那公子請先。”

猜骨牌類似於猜撲克,以骨牌點數相加,一套五十張,每張最小一點,最大九點,可說是最沒技術含量的一種搏戲,但也相對不易出千,大多是憑運氣,當然記牌,心算也是一方面。畢竟今日場地荷官都是我找的,對於如今的他來說倒不失為一個明智的選擇。

前三局之徊跟得很小心,三局兩勝,但因我在贏的那次以重註押上,最後算下來,竟是我在賭金上更勝一籌。玩味的看著他故作鎮靜的表情,我不由得對這場賭局失去了興趣。

對手太弱了,這麽輕易就讓對方看出自己的情緒,簡直是賭之大忌,光看他的表情我就能大概猜出這次牌是如何,自然就能選擇賭註是跟大跟小。當年在黑道上籌措啟動資金時,也沒少出入賭場,雖然和我眾多的手下敗將相比已算中上,但要贏過我還差了十萬八千裏。

“若是想得勝就先管好自己這張臉,做生意談價錢時本身就是博弈,若讓對方輕易就看穿底限,那這生意還有什麽可賺的?”

他身軀微震,隨即端坐肅容,只留給我一張撲克臉。我垂眉暗想,孺子還算可教,記憶力心算都不錯,對數字也算敏感,不然我真要懷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了。

之後的兩局他仍是步步為營,雖是各拔一籌,但賭金之間的差距卻拉大了,他的臉色不免又難看了幾分,隱隱透出一絲絕望之色。

“做事瞻前顧後毫無魄力,白白錯失翻盤良機。商場風雲瞬息萬變,必要時便應殺伐果決。若一味求穩,只會令自己與對手差距越來越大。”我輕搖羅扇,緩聲說道。“就如此局。”

他閉了閉眼,睜眼時眼神堅決,隱已有了破釜沈舟之意。

之後的三局我兩贏一負,洛之徊以大筆賭金押上,我卻減少了賭註,因此兩局下來之間賭金的差距倒是拉近了些,他的神情也稍有緩和。

不覺間,賭局以至末尾,僅餘兩局,決定命運的兩局。我仍是笑得一臉沒心沒肺,絲毫看不出緊張的樣子,他也是一臉淡泊,只是微微急促的呼吸透露出內心的慌亂急迫,畢竟賭註是自己的人生,大概沒有幾個人能寵辱不驚的罷。

荷官以象牙撐推給他三張牌,我把玩著手中的骨牌,看他眉角輕挑,心中暗暗有了計較。

“請雙方下註”荷官清脆的吆喝道。

他遲疑了一下,推過一大半賭金。我一揮袖,豪邁地笑道。

“給小姐我全壓上!”

少年的表情瞬間呆滯了,他無法置信的望著我,但當看到我手中的牌時,便露出悲哀的釋然。

“三九至陽……原來你為著這一刻一直在算計我。”

“呵,明白的還不算太慢嘛~”我起身揮手遣退了荷官,踱到他身邊站定,居高臨下的望著他。

“其實你的牌也很是不錯。”撥著攤在桌上的牌,雙九一八,這小子其實運勢真的很強,和我拼運氣竟能與我勝多敗少,若不是心智還顯稚嫩鹿死誰手還未嘗可知。

“你知我能看穿你表情便刻意誤導我,想著出奇制勝,但卻不知,我在賭局未開前,便先為你設好了局。開局以少勝多,精神上給你壓力,令你失掉平常心,再加以語言誘導,適當給些甜頭,令你不知不覺中降低了對我的防範。當你按我的話乖乖加大籌碼時,其實就已然落入我的陷阱,註定輸了,因為這場賭局已開始按我希望的步調進行。

雙方博弈,最重要的就是掌握其主動權,在你傻傻的寄希望於最後的那局時,其實我已得到了即使最後一局輸掉也足可贏你的賭金,你最後的希望,已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卑鄙……”

“卑鄙?”我懶洋洋的接道,“那可算是對我最高的讚揚了,所謂無奸不商,在你想要進入的世界裏,若不想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就要比別人更壞更狡猾,想得更遠,心思更縝密。能抓狐貍的獵人都是比狐貍更奸詐的獵人,能夠吃掉洛家的人,自然需要比洛家更陰狠的手段。”

“你想向洛家覆仇,我可以教你。”素手輕蓋上他溫熱的眼,掌下兩片薄羽輕輕顫動,起伏間流出苦澀的液體,“但我要你全心全意地效忠。”

他只是慢慢的,沈默的俯下首,曲臂將右拳置於胸口,行了伽藍傳統的主從之禮。

“至於你之前問的我的目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扶起了他,以相對平等的姿勢。“我需要力量。因為有想守護的東西,所以我需要與之相稱的力量。而全心輔佐我的你,恰好是我得到它的助力。”

“但是,也不要把自己想的太過重要,你將會發現未來出現在你身邊的人,都擁有多麽驚人的實力。當然更不要想著逃走,雖然我打賭你很快就會有這個念頭。究竟為什麽,你若有興趣盡可一試,我保證你會永生難忘。”

撇下面色蒼白的洛之徊,我信步走向窗口,拉起垂落的青色竹簾,朗聲道,

“外面的這位閣下,聽了這麽久的窗縫,是否應當進來一見呢?”

方才還緊閉的窗子猛然被勁風刮開,伴著猖狂豪邁的笑,一道黑色的流光竄入屋內,快得,甚至在身後留下淡淡的殘影。

“賢妹好耳力,我以為我的氣息已隱藏得夠好,不料這賭坊九流之地竟還有如此高人出現,實在失敬了。”

“不敢,閣下的輕功已如化境,若非有意前來相見,以小妹的腳力,既是聽到怕也難一睹閣下尊容。”

我挑眉望向來人,當看清她時心裏猛然一跳,天下竟還有這般英麗的女子,就如一束燦然強光,狠狠刺向旁人心底,即使同為女人,也不禁被她散發出的狂放桀驁之氣吸引。相比之下她頗為出眾的容貌,反而沒有給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是感覺約是雙十年紀罷了。

女子環抱雙肘,毫不避諱的繞我周身打量一圈,隨即摸著下巴,嘖嘖道,“賢妹果有天人之姿,若非今日相見,我還不相信世上有此等佳人。如果我是男子,也定會為卿傾心。”

她大咧咧的坐在賭桌上,看也不看旁邊的美男,只是眉眼彎彎的望著我,表情像個調皮的孩子。

但我卻憑本能感到了極危險的氣息,此人絕非等閑之輩,我在賭坊周圍早就布下幾十暗衛高手,她卻能如入無人之地,甚至連打鬥的聲音都未曾聽見。她若為敵人,必是心腹大患。

似是看出我眼中戒備,她混不在意的說道,“賢妹不要擔心,我方才只是路過這裏,順便在樹上睡個覺,又一順便聽聽你們開局,可絕無存心刺探之意。”

放屁,誰家睡覺會跑到鬧哄哄的賭場來睡,真當我白癡啊!

我暗自腹誹,面上卻不露聲色,反而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嘆道,

“小姐真是客氣,若是想聽,進來一同樂呵樂呵便是,讓您在樹上聽得不清不楚的,小妹也確是過意不去。慚愧慚愧。”

我們兩人來回打著太極,聽得洛之徊在一旁幾欲作嘔,當事人卻渾然不覺,還哥倆好的勾肩搭背,一副相見恨晚的死相。

幾番言語中,愈發覺得這人深不可測,雖是看似隨意,言語行動間卻毫無破綻,她也一副感興趣的樣子看著我,周身散發出的淩厲之氣在我自如談笑間,漸漸淡了許多。

不想與此人為敵!

我想這是我們此時共同的心聲。

“方才看賢妹與這位小哥玩得甚是快意,我也不由有幾分心癢,不如我們也來賭一局,賢妹可否賞光?”

“閣下說笑了,您願賞臉小妹豈有不陪之理?”我嗔怪道,“就不知閣下以何為彩頭,又是怎麽個賭法呢?”

“好,賢妹果然爽快,今日你這朋友我是交定了!”

她張揚笑著,高束的發辮拂過薄削的肩,在玄色緊身狩服上灑下一片潑墨。幾步移到門口,她回頭看向我,眼神灼灼。

“不如就定在十日後,城外五裏青丘之上,你我以武會友。彩頭嘛……”她微頓了下,繼而道:

“若我輸了,便奉上《萬神心法》,助賢妹武功更進一步,若是贏了……就請我喝‘渡殤’吧!聽說此酒可渡人之殤,無論陰陽,皆可見到心之所系。且世所難求,只有小姐賞識之人才可一品芳澤,如我有幸勝出,還望小姐千萬成全。”

“就這麽簡單?”我不禁詫異。《萬神心法》乃是九玄傳說中提升內力的至高心法,據說是上古祖神初帝所創,令眷族提升修為的。這三年來我雖已費盡心力,秘密通過神殿多年人脈習得百家絕學,但畢竟習武時間過短,步法生疏,內力淺薄,許多招式只能發揮出原本的兩三成。再加身體羸弱不可久戰,若是遇到真正高手,或是人海戰術,時間一長便無以為繼,諸多不利使得本身實戰僅勉強算是上流,這也是這些年來盡量深居簡出,韜光養晦的原因。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此書與我無異於雪中送炭。不過如此珍貴的秘籍她竟用來賭酒喝,實在不能不令人起疑。

略一思索,我揚面笑道:“如此也好,但時間以一柱香為限,雙方不傷性命,點到即止。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甚合我意!”她眼波流轉,一笑間剎那芳華。

“在下戚嵐,敢問小姐高名?”

“小妹敝姓淩,單名一個瓏字。”我答得坦坦蕩蕩,這的確是我的名字,只不過是上輩子的。

她眼神微閃,也不說破,向我一拱手便推門而出,如來是一般像陣風似的消失於眼前,只聽清越的女聲留在耳畔。

“十日青丘,不見不散!”

作者有話要說:

☆、品家小讓

回殿路上,馬車裏璟詞聲淚俱下的為自己的保護不周做著檢討,一邊問候戚嵐祖宗十八代。被我不堪其擾,敲了記腦殼後終於消停了,只是兀自蜷在一邊做天人交談。

黑眼睛女孩戰戰兢兢的吃著我遞給她的點心,一邊還不時偷瞟同樣在吃點心,但吃得如禮儀模範般的洛之徊。好笑的是她眼裏完全沒有年輕女子見到美男的戀慕之情,反而深感危機怕被我嫌棄似的,努力模仿之徊的舉止動作,不一會倒也學的有模有樣。

我心中暗暗記下,轉而撐開窗子。窗外不時傳來那兩個趕車的天路人粗魯豪邁的笑罵聲,間或還有動拳腳的乒乓聲,但車子卻趕得四平八穩,速度如飛,不一會就到了神殿。

正門前仍像往常一樣,聚集了三三兩兩前來祈願的身影,即使已到傍晚,仍是不願散去。我瞟著他們不由生出幾分無奈,心想若是祈願有用的話,那我豈不是心想事成,哪用天天活得這麽辛苦。

正惱著,眼角不經意間瞟到一抹纖細的麻青色,心中不免有幾分疑惑,這人怎麽看著這麽眼熟?不過經常來這裏跪拜的人也不是沒有,也就沒太在意,直接讓車從角門駛進去,璟詞也隨即鉆出車廂接了手。

隨著車子在繁雜的神殿裏越走越深入,洛之徊的臉色也逐漸難看起來。此殿庭院及建築頗似戰國吳越舊式,式樣精巧優美,五步一景,十步一閣,圍墻以崤陵五色虎皮石築成,十分堅固。而殿身則是雲絮紋頭脂白玉所砌,襯以湛藍琉璃瓦,青花重玉長階,使得神殿溫潤通透,如若仙宮。

神殿緊依長情湖,長情江繞殿半周,向城西流去。內部三分,之間有人工開鑿以湖水引就的“護殿河”相隔,數條檀紫色拱形木橋將其連為一體。最外側的是國家祭祀祈福,及新王受封所用的外殿,可謂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想是為各代帝王撐足了面子。中殿就相對古樸些,多是墨玉和紫木所就。殿裏又分為左右兩殿,分別供奉著龍神瑯瓏君和龍女朧玥姬。

車子一路駛進內殿,洛之徊終於坐不住了,驚聲道,“難道你便是侍龍的國主朧玥姬上,九玄大陸現今唯一的神主?”

眾人頗為悲哀的齊齊回望這後知後覺的少年。

我從未刻意隱藏過身份,連那女孩都在女官過謙的言語中看出了些端倪,這孩子八成還傻傻的以為我是哪個殿的高級女官。

看來他若想成器,還需要血的洗禮!

被我盯得發毛,他積攢了好一會的勇氣才重新振作,大聲說道:

“早便聽說侍龍神主荒淫無度,殿中圈養孌童數百。如今我雖輸給你,是你的奴隸,但伽藍男兒是有尊嚴的!我絕不做你床上逶迤承歡的男寵,你不要強迫我!我死也不會屈服的!”

我聽見車外璟詞誇張的一聲爆笑,隨即慌忙的用幹咳掩飾。

“呵,到時你先哭著要爬上我的床時,可別忘了今天的話!”

我哼笑著,連侍龍第一公子我都沒放在眼裏,你這幼稚的自我意識未免太膨脹了些,看來單血的洗禮未免便宜了你,未來一段日子,波瀾萬丈,有高山有低谷有地獄的激動人生,你就用心體會罷!

車子停在寢宮內院門口,我一腳把之徊踹下去,兩個守門的女衛隨即將墨瞳女孩也扶下了車。看著被我險惡目光盯得面色慘白的之徊,陰涔涔的吩咐道,

“將這四個帶下去搓洗幹凈了,然後讓琢玉好好‘□□’一下這裏的規矩,尤其是這小子。”

意有所指的加重了“□□”二字,初來此地,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麽才叫真正的惡夢。我瞇眼扶窗而笑,璟詞萬般無奈的長嘆一聲駕車載著我揚長而去,留下四只驚恐的等待著顯而易見的嚴峻未來。

在主室簡單梳洗下,換了身寬松的銀絲素織暗花高腰羅裙,長發也僅以同色絲帶紮在發尾。打發璟詞去膳房準備酒菜後,便趿拉著自制鞋拖悠哉悠哉地向璽君堂所在的東翼走去。

禦龍內殿,經過萬年的發展,殿堂林立,院室星羅棋布,規模已幾乎比得上一座小城鎮。殿內以我的寢宮為界,男女分住東西兩面,中有高墻相隔,除白日在外殿中殿當值外彼此互不來往。在神殿侍奉的男女原則上是嚴禁婚配的,當然也有極個別的特例。

我停在一處精巧的宮殿外,這仰星殿中住的便是那特例之一,我另一位內定的夫侍。

拉起暗棕色的銅環,微微用力,數人高的大門便吱呀呀地開了條縫。

扇形庭院中種滿了紫藤,此時正是花開的旺季,窈窕繁葩,緣木而上,條蔓纖結,如神蛟出沒於重紫波濤間。盈尺花墜,串串低垂,黃昏暮色中,一個小小的人兒抱膝坐於藤下,似已沈沈睡去。滿園芳華中僅有他一人獨坐,美則美矣,卻也有說不出的孤寂。

沁著隱隱暗香,我輕聲喚道,

“小讓,看看誰來看你了?”

那孩子圓圓的身子扭了扭,緩緩擡起頭,揉著眼,茫然地望著我的方向。隨即像只歡樂的小黃雀般一躍而起,咯咯的帶著銀鈴般的笑,阿姊阿姊的叫著撲入我懷中,萌黃的絲綢罩衫在風中舒展著,掃落了一院沈寂。

我一把抱起他,任他櫻粉的小嘴在我頰上留下滿臉口水。我無法像對待蒼凜那樣對他出言相諷,因為他還那麽小,僅僅只有五歲,在命運面前也只能無能為力的任人擺布。幼喪考妣,唯一的姐姐又住在咫尺天涯的另一半神殿,血統的珍貴令他僅能藏匿於這一方小小的院落,甚至連服侍的人都極少。因此這孩子自記事起,便滿心滿眼的只有我。

我並不總來看他,不能,也不想。他便一如既往的守在紫藤樹下,從初夏到深冬,年年歲歲,季節流轉,轉眼已過了兩個年頭。

我從脖子上扒下他,若非如此恐怕他會一輩子黏在我身上。私下裏我總昵稱他為 “扯不斷的小年糕”,雖然在外界,他是血統更勝璽君的天演者,品家嫡公子璣讓,能參見未來,並一生可開三次天眼的半神家主。

或者說,他是比如今的我更接近神的人。

品家一族來自侍龍上古神族一脈,至今據說已傳承數萬年,精通占星蔔卦演算之法,每代家主皆為男性,都具異於常人的神力,據說鼎盛時期本家上級術士甚至有移山倒海,上天入地之能。但如今品家早已沒了曾經的風光,三千年前下界多國征伐動蕩中禦龍家少姬薨,主神瑯瓏君生死不明,隨後所招來神界憤怒的報覆性天罰同樣給這個古老的家族帶來毀滅性的打擊。不僅人丁雕落,更因不斷與外族通婚導致血脈逐漸稀薄,如今即使嫡系家主也只能靠透支生命施展三次神術,家中其他子弟則幾乎與常人無異。由於家族衰落隨之導致他國勢力覬覦,自保能力下降,家主自三歲起至成年前便都被秘密養在禦龍主殿中,其他本家成員大多也都在神殿供奉。

所謂禍不單行,兩年前一場莫名大火使這個向來與世無爭卻飽經□□的家族嫡系一脈徹底走向末路,傳說是府內圈養孌童因嫉成恨所致。家主夫婦也在火中喪生,存活下來的除剛被送到殿中撫養的璣讓外,便只有恰好在神殿當值或外出采買的璟詞等寥寥數人。

璣讓這孩子從小無父無母被半幽禁的長大,卻難得的活潑可愛,又沒有尋常孩子像他這年紀任性淘氣的毛病。所以雖然頂著我內定側夫的尷尬頭銜,我也不介意來看他時領著到處轉轉。

“小讓,知道姐姐要帶你去哪麽?”

我在前面慢慢的走著,看他邁著兩條小短腿亦步亦趨的緊跟在我身後。薄紫的葡萄染褲裙上沾了些許塵土,他卻渾然不覺,我無奈的停下,彎腰為他細細撣去。夕陽拉起了長長的影子,溫柔靜好,就像一對真正的姐弟。

他眨著上弦月般彎彎的大眼,歪頭想了一會,拍手道,

“阿姊定是要帶小讓見神仙哥哥了!每次去見他,阿姊就笑得好開心,也會準備好多好吃的,小讓可喜歡他了!”

我失笑,這小鬼頭整天就想著吃,怪不得生的這麽圓滾滾的。

揉亂他一頭緞似地秀發,他大笑著在我手下鉆來鉆去,但總是難逃魔爪,逼得急了就往我腋下一鉆,怎麽叫也不出來。

看著他玩得紅撲撲的臉,我幾天來緊繃的神經似也稍微得到了些舒緩。整了整被他蹭得皺巴巴的裙擺,起身板起臉道,

“就你這麽個玩法,恐怕我們天黑也到不了璽君那裏,幹脆我先去,你在這裏玩夠了再過來吧。”

我本是和他開個玩笑,就像所有壞心的大人捉弄貪玩的孩子一樣。在我轉身欲走的時候,回首間卻看到了我怎樣也無法想象的情景。

那個總是快樂笑著的小小少年,一瞬間竟似失去了所有表情,空殼一般只是呆呆的望著我離去的方向,嘴唇囁嚅著,連一句挽留的話都不敢說出。他就靜靜站在血似的殘陽裏,軟軟的小手微微伸著,似想挽住我一片衣角,但最終瑟縮地垂下。

難道每次我離開時他都這樣看著我麽?小心的,不敢撒嬌任性,只是默默註視我的背影,然後再次等待我偶爾的回眸。他是太過寂寞了吧,即使時刻都有隨侍身邊的人,但也只是像人偶一般機械的盡著自己的本分,不敢逾越,不敢談笑,甚至,不敢給予他作為人所需要的,最起碼的小小溫暖。

這就是上位者的悲哀麽,即使他還是個這麽年幼的孩子。

我向他伸出手去,看他寂然的眸子裏一瞬間點燃了滿天星光,僅及我半個掌大的小手緊緊攥住我兩根手指,仿佛攥住了整個天下。

“走吧。”

我輕輕說道。

他重重的點著頭,仰起臉望著我,粉嫩的臉上泛起兩個淺淺的梨渦。

視我為天的孩子,如果可以,我想就這樣帶著你,度過每個難耐的黃昏,當你寂寞得想要哭泣的時候,我可以向你伸出手,握緊你,就像曾經的師父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風後媽:來,小讓,風安姐姐抱抱~

小讓轉頭看朧玥。

朧玥:(摸摸小讓大頭)小讓,以後有怪阿姨和你搭訕,千萬不要回答哦~

風後媽:………………

☆、後堂家宴

到了師父的宮室時,太陽已近全落,一絲細細月牙掛在雪白的梨花枝上,如同靜靜守候妻主的夫郎。

廊上淡黃的宮燈越過院墻,灑下一片朦朧薄輝,只有等候未歸之人時才會在前廊點燈,意在指引游子回家的方向。沒錯,如果這個世界還有我能稱之為家的地方,那便是師父的身旁了。

小讓已在路上迅速恢覆了狀態,見著門,急急的拉著我的手就往裏闖,看來是沖著外院膳房隱約飄出的菜香去的。我被他拽著一路小跑,到達前廳時額角已滲出細汗,腿腳隱隱酸痛。

這該死的軟趴趴的身體!

師父的宮室規模在殿中是僅次於我的。由於三千年來歷代璽君都一生居於此,年年修繕,因此殿中建築雖然樣式古拙,但卻絲毫未顯陳舊,反而顯出歷史的厚重肅然之感。

走在殿間架起的烏檀飛橋上,遠遠便看見師父一襲縹藍縐棉寬衫立於殿前,廣袖軟靴,褒衣博帶,竟如要乘風羽化而去。今日他未帶冠,僅以竹青幅巾束發,風微微吹亂了發絲,應該是在外面等了許久。

惦念著他的身體,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師父作為這個神殿的璽君,身份是十分特殊的。璽君之間的傳承有些類似於藏傳佛教的□□,在前一代璽君殯天前,便會令品家天演家主和貼身常侍去民間指定的家中將剛出生的嬰兒抱回來,並將龍璽度到他掌上,之後在神主未臨之時,作為神的地上代理者在主殿中度過漫長的歲月。

我曾笑言,既是這麽重要的職位,也不怕誰隨便找個孩子冒充了。師父只是將小臂伸與我,纖細的皓腕上,一道朱色龍紋異常醒目。他說這是自生下便有的,侍龍眷族的證明,天下龍紋於身的除了他與女皇,便再無第三人了。

小讓已松開我的手,屁顛屁顛的向師父奔去。這小鬼頭就知道討好璽君不但我高興,等下在飯桌上,也能多撈到幾塊糕點吃。有奶便是娘的家夥,等下要是敢霸著師父,看我非揍得他屁股開花。

師父俯身在小讓耳邊說了幾句,他便撒歡似的沖向殿內。璟詞微笑著靜靜立在一旁,看幼弟像只饑餓的小獸般朝著食物直撲而去。小讓與她並不親近,雖然我已有意制造機會,但畢竟神殿之中男女有別,又因著各種各樣的原因,兩年來兩人見面的次數都是屈指可數。再加上小讓搬進來時才三歲,還不大記事,所以對於這個血緣上的親姊,感情比我這外人還不知淡上多少倍。

我幾步走到師父身邊,握住他微涼的指,嗔怪道,這麽大個人也不知道冷,入春沒多久便站在這裏吹風,若是病了看我餵你難喝的要死的藥。

他只是無所謂的笑笑,完全沒把我說的話當回事。我發誓,若是別人絕對聞到我的藥味便會望風而逃,他卻能眉都不皺一下的連喝好幾碗,讓我深刻懷疑他其實就是個味覺白癡。

“主上,今日做了您最愛吃的香梨白鹿脯和九蟹八珍魚丸,還有伽藍運來的蜜蘿糕,等下膳後可以嘗嘗。”

“嗯,不過應該讓膳房用枸杞棗糖燉只雞的。”我搓著的他手,一邊與他相攜走入室內。

“你前幾日失血過多,是該好生補補。”

他的臉紅了紅,似是想起了當日的□□,轉而望見我色迷迷的眼,無奈的嘆了口氣。

師父總是十分寵我,或者該說是嬌縱。只要我想要的,想做的,無論好壞,他都一概沒有意見,甚至在我大肆采買奴隸時,他還將那些以為我有縟繡之癖,想加以規勸的神官一並擋了回去。以致於我胡作非為的膽子越來越大,最後終於引火燒到他自己了。

牽著他骨骼勻稱的手,我盤膝坐於圓形紅木矮桌主位,師父在我身旁坐下。小讓早已占了我另一邊的次席,對著蜜蘿糕流著口水。還算他有點家教,沒有自己先開動。

我向跪候在門旁的璟詞招招手:

“今日不過是頓便飯,也沒有外人,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這個年代生活習慣、屋內家具擺設近似秦漢時期,人們仍是女子盤膝男子跽跪席地而坐,故以幾、案、箱、櫃、榻、笥、奩等矮型家具為主流,高桌胡椅尚未在侍龍出現。主人日常休息多以軟墊矮榻竹席為主,奴侍婢子則依尊卑等級跪伏在門口等候傳喚。因此最初用膳時曾出現我一人在吃,上百號人在門外看的雷人場面,導致我嚴重食欲不振消化不良最終被我不勝煩擾的統統趕了出去。

璟詞剛想推辭,被我一記眼刀飛過,便乖乖的溜到了末席,向我、師父和璣讓各自俯首行禮後,給自己也填了碗箸。

侍龍的等級制度很是嚴格,我和璽君作為璟詞侍奉的主人自不必說,連小讓因為是繼承了半神血統與異能的家主,璟詞作為家中一員即使年紀長於他,見了面也要俯首行恭禮。

這件事我曾多次與她說教,她只是難得正經的答曰,此乃齊家根本,尊卑之禮不可廢,搞得我也毫無辦法,只得隨她。

席間和樂融融,但間而飄著幾分桃色暧昧情愫。我懶懶歪在師父身上,等他為我布菜,再一口口餵到嘴裏,真正做到了飯來張口。最近覺得只要在師父面前,我便成了史上□□兒童,經常無視場合地點的摸摸親親,師父的神經近年來,也被我磨練的越發堅不可摧,至少在相熟的人中不會被經常鬧得大紅臉。今日幸好席中只有四人,璟詞早已習慣了我的大臉親密秀,璣讓在食物面前則神馬都是浮雲,那些日常視我為鬼畜的後殿男女們,若是見著我現在的死相,八成會自刺雙目吧。

師父一臉無謂地任我黏在身上,又是一副出世高人的樣子,讓我不覺有些無聊。側首看著璣讓風卷殘雲的吞完一只豬手,轉而又開始進攻剩下的燒鵝,我終於覺得如此發展他遲早會變肥胖癥兒童。

“小讓,你再這麽吃下去小心將來沒人敢娶呀~”

我哂笑著,伸手提壺小酌,沒飲幾杯,師父便淡定地將酒壺奪去,說我酒品實在欠佳,既然有孩子在,就還是謹慎點的好。

我一臉無語望天,即使我再色也不會對毛都沒長全的小孩子出手啦!

這邊璣讓終於咽下滿口鵝肉,撅著油乎乎的嘴,自信滿滿道,

“阿姊您不必擔心,小讓聽說啦,珠圓玉潤的男人好生養。等小讓長大了吃的白白胖胖的,就給阿姊也生好多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我一口酒噴出去,這才多大一個娃,就已經開始要計劃著生娃。到底是哪個挨千刀的告訴他這些有的沒的。而且誰說我喜歡珠圓玉潤型的,不,現在好像不是這個問題……

璟詞一臉促狹的為我順著氣,笑說現在小讓還在長身體,多吃些倒也沒什麽,等再大些,便自然會知道美醜。

我剜了她一眼,既然正主不急,我又何必多事。每當這時,我便感覺或許我在心中某處,已多少視他們為家人,所以才會為他們操心,任他們與我談笑。

小讓吃著吃著,便吃到了桌底下,璟詞把他撈起來時他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我摸著他軟蓬蓬散著陽光味道的小毛發,招來兩個仆侍,讓他們用軟椅將他送回宮去。

連蜜蘿糕都沒來得及吃,明日醒了,又要哭鼻子了。

我隨手用絲帕包了幾塊糕點,一並放入他懷中。師父只是坐在一旁,有幾分怔忪。

“怎麽?”我挑眉。

“呵,沒什麽……”他輕聲答道,橘色的燭光跳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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