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無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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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她臉色暗沈,渾渾噩噩,腦海中還是那抹不去的夢中畫面。

太過清晰真實, 真實到不是夢境, 而是實實在在發生之事。

靠在車內的軟枕上, 她閉眼想休息, 卻睡不著。

韓女史見她眼珠子一直在轉,還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嘆息, 知道她沒有入睡,問道:“公主昨夜夢見什麽了?”

雖然跟隨在公主身邊時日不長,但是對公主的心思卻是能夠抓住幾分。自從昨夜夢魘醒來後,公主就一直魂不守舍,如今這般也必然與夢有關。

唐小詩睜眼看了看韓女史, 沒有開口。

就在韓女史要作罷之時,唐小詩疲憊開口:“我夢見了一個人, 我……我騎馬撞了他,頭破血流。”她將車換成了馬。

“韓女史,你說這夢是什麽意思?”

“什麽人啊?”韓女史幫她理了理蓋在腿上的毯子。

她遲疑了須臾:“一個朋友,曾經很好的朋友, 後來也不知道因為什麽, 我們漸漸的疏遠,最後便不再聯系了。我們……很久沒見了。”如果是現實世界中,應該有七八個月未見,若是書中世界, 應該有十幾年了吧?

想想都好遙遠, 如今回憶,那張臉竟然有些許模糊了。

韓女史笑著道:“兇夢吉兆, 指不定是有什麽好事發生呢!”

“希望如此。”她知道許多話與韓女史不能說,便道了聲有些悶,讓韓女史將車窗拉開一些。

涼風立即灌入,讓她頭腦清醒了不少。

“公主,你瞧。”韓女史朝著窗外一側指去。

唐小詩也循著方向望去,馬車一側的山坡上有一隊人馬,距離有些遠瞧不清什麽人,連衣著也辨不出。

忽然山坡上的那些人馬朝山下沖了下來。

護衛的將士也註意到,立即警惕起來,將馬車重重圍住,她只能從護衛的夾縫中瞧見奔來的人馬,氣勢洶湧,很快靠近。

“是北境軍。”一個眼力好的士兵從盔甲衣袍辨別出對方的身份,但護衛的將士依舊沒有松懈。

“趙將軍?”人馬再靠近些,一個護衛對領軍將軍道。

唐小詩聞言穿過護衛朝奔來的人馬望去,護衛晃動,她並不能瞧清楚前來的人。

車馬慢慢停了下來,護衛將軍在車窗外回稟:“趙將軍來為公主送行,公主是否一見?”

她望向距離馬車數丈外一身戎裝的趙麟,被護衛士兵遮擋大半身形,瞧不見模樣。

蕭黛與趙麟初次相識是五年前的蠡湖游船之上,那時他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而蕭黛是出落亭亭的豆蔻少女,兩人一見傾心。

因為身份阻礙,他們相見次數較少,但彼此情意不減,早就認定了對方,只是未有宣之於口罷了。

蕭黛當初聽到趙麟會被賜死,而北雍要迎娶她之事後,傷心欲絕,本打算趙麟死後便隨他而去為他殉情。她將自己關在殿內幾天,忽然想通,以此為籌碼逼迫梁帝換趙麟一命。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卻也是最不悔之事。

蕭黛是愛極了趙麟,讓她對趙麟也莫名生出了三分情義。

如今趙麟前來送行,必然也是忍著極大的悲痛。

見,只會更痛。

若不見,此生或許不覆再見。

她對將軍淡淡道:“見吧!”

本欲下車相見,被北雍使臣相攔,未免沖突便作罷。

趙麟走上前,在車窗三步距離處對她恭敬施了一禮。

這是趙麟第一次對蕭黛如此認真而嚴肅的行禮。

禮畢,他擡起眉眼,相較於牢獄之中的頹靡今日多了幾分精神,只是目光中的憂郁和悲痛卻濃得化不開。

他凝視她,幾乎要將車窗內的人看穿,將她的模樣一點點刻進心中。唇瓣微微動了動,一字未吐,咽了回去。

他久不開口,只是專註的望著她,唐小詩忍不住先出聲。

“趙將軍,多謝你前來相送,這份情誼興和銘記。”她故作輕松笑了笑,“今日一別,不知此生是否還有相見之日,萬望將軍能夠記著那日自己的回答。你是大梁的將軍,盡忠守國才是天職。有些東西記於心頭,在漫漫歲月中,除了一遍遍自傷,並無益處。”

趙麟眼中模糊,微微擡眼望了望天,深深呼吸一口,神傷須臾,再次望向她,嘴角扯著一抹剜心苦笑。

唐小詩望著他極力隱忍的痛苦,也不由淚水上泛。

本是郎情妾意,卻不得不天各一方,忘記又豈是那麽容易?

“公主教訓的是。臣當日一諾,此生必踐。”趙麟咽下悲傷,朝前埋了一步,聲音低啞,“此去北雍山高水遠,如今已是深秋,北雍地凍天寒,公主多保重。他年若再見,望公主還能記得臣。”

唐小詩心情更加沈重,不能相守,卻又做不到相忘於江湖,這才是最可悲的。

“趙將軍保重。”

馬車車輪再次動了起來,車窗外的人向後倒退,他挪了下身子望過去。他立在原地,只是側身朝她望過來。恰時護衛的人馬擋住了視線,與此同時她耳畔響起了隱約的歌聲。

“秋風瑟瑟秋草黃,秋水湯湯入河陽,山頭有樹名白首,半邊是槐半邊桑……”

歌聲漸漸被車輪馬蹄聲淹沒。

唐小詩眼眶再次濕潤。

這是南梁河陽民間流傳的一首曲子,趙麟曾經唱給蕭黛聽過。

這首曲子的背後還有一個傳說故事。

秦槐與夏桑本是一對相戀的人兒,私下相約白首,奈何兩家有世仇,兩情相悅卻遭到雙方父母的反對。後來兩人私’奔被抓,便雙雙投湖自盡。當即湖水上漲,淹沒整個河陽,而原本的湖泊也拔高成了一座荒山,山上什麽都不生長,只長一棵樹。

這樹奇怪,一半是枝幹是槐一半枝幹是桑。後人認為此樹是秦槐和夏桑所化,兩人生時不能相守,死後相合,再無人能夠將其分開,所以將此樹喚作白首。

秦槐和夏桑最後能夠不顧生命為情而死,但是蕭黛和趙麟不能,他們不能任性,他們肩上有責任,背後有家國。

韓女史低聲勸她。

她擺擺手,仰面靠在軟枕上,輕吐一口氣。

許久,她道:“把琴取來,我撫一曲。”她感傷輕嘆,“就要離開大梁了,算是寄托我一點思鄉之情吧!”

當琴擺在面前,她手按在琴弦上許久,慢慢調整情緒,撫了剛剛趙麟所唱的那首民間小曲《槐桑》。

琴聲悠悠從馬車內飄出,伴著車馬的聲音,漸漸離開了南梁國境。

車馬緩慢,已是深秋,北雍天寒,她生了一場病,耽擱了大半月的行程。當抵達北雍帝都洛城已經是臘月,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

車隊在城門外停了下來,送親的官員上前來稟北雍派人來迎接公主。

“何人?”

“德王府長史。”

唐小詩當即一聲冷笑,她堂堂一國公主,依照國禮迎接她的也該是北雍皇子或親王,如今前來迎接她的竟然只是一個王府長史,羞辱之意已然明了。

聽到前面有南梁官員和將軍與前來迎接的長史發生了口角。

這名寧長史語氣溫和誠懇,但是言辭圓滑,態度強硬。

一陣爭論的結果,她的車馬還是不得不跟隨這位寧長史前往別館下榻。

走下馬車的時候,她朝那位寧長史瞥了一眼,年過四旬的中年男子,蓄著山羊胡,眉眼溫善,但她知道此人必然不是善與之輩。

當她剛要邁步進門,忽然瞥見了湊到長史身邊的年輕武官,樣貌堂堂,她腦海有什麽一閃而過,太快她沒有抓住。忍不住對武官又多打量一眼。

武官擡眼接觸到她目光,立即躬身垂首。

她進了別館便打量起這裏的環境布置,倒是雅致,有幾分南梁的建築風格,更多是北雍的雄厚大氣。

她踏進正堂,寧長史當面對她歉意道:“德王殿下本欲前來迎接公主,奈何今早得陛下相召入宮,特命臣前來,失禮之處,望公主海涵。”

她冷冷瞥了眼寧長史,不鹹不淡“嗯”了一聲。道了句乏累,起身去了暖閣。不顧寧長史還有千言萬語要說的表情。

回到暖閣,她朝軟榻上一躺,卸掉一身的疲憊。

外面有南梁的官員要稟事,她讓韓女史出去回他們:“一切他們自己拿主意便可,無需詢問她的意見。”

蕭黛一個長在後宮十八年的公主,哪裏懂得朝廷國家這等大事,詢問她也是白問。最後還是他們拿主意,有她在不過是一個形式,讓她知曉這個事罷了。

韓女史轉身回來端著一杯熱茶給她,她接過瞧見杯中自己的倒映,腦海中再次有什麽一閃而過,這次她抓到了一點,似乎是倒映,除了她還有一個人的倒映。但是是誰的,她想不起來。

這是蕭黛的記憶。

她又回憶起剛剛在大門前見到的那名武官,模糊覺得似乎是有一點點面熟。

但是蕭黛養在宮苑,鮮少出宮門,怎麽可能認識北雍的一名低階武官?

或許只是與蕭黛曾經見過的某個人像罷了,她自我解釋,也就不再費神去琢磨。

大雪下了一整日,直到入夜才漸漸停下,次日晨起便瞧見窗外銀裝素裹,瓊枝玉樹。

早膳後,她站在閣前看著幾名宮婢堆雪人。

南梁雖然冬日也下雪,但是少有能夠下這麽大的。宮裏的規矩多,宮婢也都被束著,如今到這裏,得她吩咐她們也就放開了手腳嬉戲。

不多會兒一個雪人便堆了出來,安了五官後,還取了館內一仆從的帽子戴上,一名淘氣的宮婢不知從哪兒抓來的一些枯草裝飾在雪人下巴上,然後跑過來對她道:“公主瞧瞧像不像那個討人厭的寧長史。”

她瞧著忍不住笑了幾聲。

恰時一個宮婢匆匆來稟:“德王殿下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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