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棄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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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兄可是朝和平鎮方向去?”青年問。

“是。”

“可否行個方便搭我一程?家母病重, 急等我的藥醫治。”提了提手中的一摞藥包。

車夫回頭朝她看了眼詢問。

她朝男子打量,眉目和善,言辭舉止知禮, 不像惡人;滿頭汗水, 氣喘籲籲, 顯然是疾跑趕路;神情焦急萬分, 不似說謊。天這麽黑,估計不會再有車馬經過, 若其母真急等藥救命,的確耽擱不得。

猶豫了下,便點了點頭。男子立即對車夫和她作揖道謝,匆忙坐上馬車。

與車夫並排坐在車廂前,依舊焦躁不安, 須臾催促車夫能否快一點。

車夫加了一鞭子,好奇問:“你阿娘是什麽病?怎麽還跑到縣城去抓藥?”

“肺病, 有一味藥鎮子上的幾家藥鋪都沒有賣。”

“是不是時不時咳喘,偶爾還咳出血來?”

“正是。”

車夫嘆了聲,略帶哀傷感慨:“這病不好治啊!我阿娘前些年就是因為這病去了的。郎中說這病得好吃好喝供著,不能累著, 更不能氣著。”說完長長嘆了聲, “苦命人啊!”

唐小詩靠在車壁上聽著兩人聊天,這才知道這年輕人姓江,是和平鎮西邊江村人,少年喪父, 與母親妹妹相依為命。母親病了好幾年, 四處求醫都無用,病情一日重勝一日。

馬車到鎮子上時候, 江郎要下車朝西去,車夫拉住他道:“鎮子到江村還有好幾裏路呢,我拐個彎送這娘子回家,再你送回去。”

江郎楞了楞,這才回頭看她,顯然一直誤會以為他們是兩口子。

唐小詩也沒什麽心情與他搭話,江郎再次向他道謝後,又謝車夫。

車夫嘆道:“不過就多跑幾裏路而已,誰以後還不有個讓別人幫的時候。”

馬車拐個彎駛了半條街停在舒家門前巷子口,她拎著包裹下車。江郎下車朝她作揖道謝,她笑了笑回道:“我沒幫你,你該謝這位阿兄才是。”說完轉身走進巷子。

江郎沒敢耽擱,立即坐回車上,忍不住回頭朝巷子口望了眼。

唐小詩到家門前,開門的舒大郎見到她背著包裹回來,一臉驚詫,朝她身後看了眼問:“妹子,怎麽就你一人?這麽黑的天閻大郎沒陪回來?”

“沒有。”

“快進來。”舒大郎將她拉進門,一邊關門一邊問,“可是出了什麽事?”

“嗯。”她點點頭,在舒恬的記憶中,大兄大她十來歲,從小就很疼她。

舒母聞聲從堂屋內出來,“是恬娘回來了?”

“阿娘。”她立即撲了過去,抱著舒母。

“恬娘啊,怎麽回事?怎麽這麽晚一個人過來,你夫郎呢?”

“阿娘,這日子女兒過不下去了,女兒要與閻萬圭和離。”

一句話將舒母和舒大郎都驚住。

“到底出了啥事?”舒母扶著她肩頭,仔細瞧著她模樣,“閻大郎怎麽你了?快跟娘說。”

舒大郎朝左右隔壁院子看了眼,拍了拍她背道:“外面有風,阿娘和妹子到屋裏頭說話。”

這時偏房內的大嫂哄睡孩子,也過來堂屋。舒父本來剛躺下,此時爬了起來,加上舒三郎六個人在堂屋內坐下來。

眾人紛紛關心詢問她出了什麽事,她將經過說了一遍。舒母心疼地拉著她的手感慨道:“你也是沖動,你姑婆既然說了將那孩子交給你撫養,還是存著留你的心,你怎麽反而自己提和離呢?若是真的和離了,你以後怎麽辦?”說著淚水在眼中打轉。

她知道舒母是心疼她,真正為她將來幸福擔憂。在這個時空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觀念根深蒂固,娶妻說白了就是綿延子嗣繁衍香火,不能生養,沒有人願意娶。她不在乎看得開,但舒母他們不一定這麽想。

大嫂在一邊安慰舒母和她。其他人都沈默。

好一陣,舒大郎道:“阿娘,妹子性子你不知不知道,若非是真的忍不下去了,也不會想到和離這茬,我看閻家是沒少給妹子罪受。”

舒母眼淚啪嗒就落了下來,她自己養大的女兒是什麽性子怎麽會不知道,這些年受的委屈她也清楚,只是想著生了孩子就好了,誰曾想會是這般結果。

唐小詩給她拭淚勸道:“阿娘莫為女兒操心,女兒在閻家起早貪黑當牛做馬這些年沒有落得半分好,還受盡他們白眼和責辱,都不能在阿耶阿娘跟前盡孝,阿娘就當女兒回來盡孝。女兒有手腳,也不會白吃白喝。”

“你說的什麽胡話,你就是在娘家吃一輩子,娘也養你。”

“還有大兄呢!”舒大郎道。

舒三郎也附和:“阿姊,我也能掙錢養你。”

望著比她還小兩歲的弟弟,笑了笑點點頭。

一直沈默的舒父此時滿腹愁緒道:“雖是和離,名聲也不好聽,以後免不了鄰裏指點。”

眾人沈默未言,鄰裏閑言碎語這是必然。

頓了頓舒父又道:“娘家畢竟不是家,還是要嫁人的。”

唐小詩心一沈,發生這般事情,身為父親在這個節骨眼說這話,到底是讓人心寒。

舒父好面子她是知道的。當初就是看中閻家豐厚聘禮,閻萬圭是個讀書人,覺得有臉面,才將僅有十四歲的舒恬嫁給了閻萬圭。

舒母聞言立即反駁:“女兒受了委屈回來,你說這話做什麽?娘家怎麽就不是家了?”眼淚啪嗒啪嗒落得更急。

她輕輕拉了拉舒母的手安慰,讓她莫因為此和舒父爭執。

舒父冷冷掃了眾人一眼,起身回屋去。舒母拉著她說了許久的話,大郎、大嫂和三郎陪著,直到下半夜才陸續回去休息。

次日一家人便趕著車去了桃花鎮閻家祖宅。午後閻萬圭和閻父閻母才過來。兩家人相互沒有什麽好臉色,相談之間均有怨言,總體來說沒有鬧出大的沖突,閻萬圭怕對方真將他和容娘的事情捅出來,忍氣吞聲不少。

簽完和離書,處理完後續的事情,唐小詩便住在了娘家。舒母和舒大郎、三郎對她關心備至,舒父卻總是冷冷淡淡。雖然不說什麽難聽的話,卻也不怎麽與她說話。她主動和舒父說話,舒父也是嗯呢啊,生怕多說一個字。

聽到風聲的親朋鄰裏過來串門,裝出一副關心,言辭語氣表情中都透露出幸災樂禍看熱鬧心思,讓舒家人均覺得臉上掛不住。

約莫一個月後的傍晚,她端茶去舒父舒母的房間,在門口處聽到屋內舒父說:“恬娘不能一直這麽呆在娘家,你明兒找幾個媒人,讓她們幫忙物色物色,好歹給恬娘找個婆家,一直呆在娘家不是個事,你聽聽外面都怎麽說的,我都沒臉出門了。”

“恬娘受了這麽多委屈,現在和閻家剛斷了關系,你何必這麽著急?外面人說便說,之前恬娘沒與閻家和離他們都說過,即便恬娘找了婆家,她們還會說。何況如今,恬娘這般身子,還上哪裏找婆家?”舒母愁苦無奈道。

舒父嘆了聲:“好歹找一個,不求對方家境、模樣,只要人不傻不殘就行,到時候咱們多補貼點嫁妝。”

唐小詩聽到這兒心中感嘆,果真是嫁出去女兒潑出去的水,即便和離回來,也終不當一家人了。

這段時間她偶爾出門的確感受到以前認識的人背後對她指點,說三道四,甚至指責嘲諷。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輿論殺人不見血。

她自己能夠看得開,但那些話聽在耳裏,心中還是難受的。如果是真正的舒恬,恐怕是忍受不住這些閑言碎語每日獨自垂淚,甚至想不開了吧?

端著茶水進去,將一杯茶遞到舒父手邊,笑著道:“阿耶阿娘,女兒從小喜歡裁縫,如今每天在家也無所事事,前些天阿娘不是說姨母的鋪子裏沒人幫忙嗎,女兒想過去幫忙,順便跟著姨母學著裁縫。”

兩人一聽這話,知道剛剛她們的談話女兒聽見了,不想他們在鄉鄰中難堪,所以去姨母家躲避。

舒母心疼的撫著她的頭,淚光閃動:“恬兒,耶娘不是不想留你,娘是怕你在家聽了不該聽的心裏難受。”

她微微笑了下,將另盞茶遞給她。“女兒知道阿耶阿娘難處,女兒也的確想找點事做。”

唐小詩表現越體貼舒母心中越發難過,將她摟進懷裏,抽泣道:“阿娘必然托媒人給你找個良人。”

她笑了笑,且不說她根本不想嫁,就算她想嫁,難道這個小世界還會出現一個秦致嗎?那樣的好男人可遇不可求。

打定主意後,她便去縣城找姨母。

舒恬上次見姨母是去年,姨母家的表兄去世她跟隨母親過去哀悼。

姨母是個可憐人,年輕時候守寡,沒有改嫁,守著姨父留下的一間裁縫鋪子,艱難地養著一雙兒女。前幾年女兒遠嫁,去年兒子歿了,留下一個五歲的孫子,這段時間兒媳婦要改嫁上個月回了娘家。

到姨母的裁縫鋪子,瞧見鋪子半關著門。她伸頭朝裏望,不見人,喊了兩聲也沒有回應。恰時旁邊鋪子的夥計喚住她道:“你待會過來,趙二娘帶著孫子去醫館了。”

唐小詩微愕,忙問:“是病著了?”

“她那孫子受了傷。”

她此時才註意到鋪面的地板上一串血跡,看來傷得不輕。

詢問夥計是在哪家醫館,她立即趕了過去。

姨母趙二娘的小孫子淘氣,趁姨母不留神抓了剪刀玩,刺破胳膊,傷口兩三寸長,所幸沒有傷到筋骨。一條小短胳膊被繃帶纏了一多半,繃帶上還隱隱有血滲出。

趙二娘見到她來好似見到了支柱,情緒瞬間崩塌,撲在她肩頭放聲大哭。哭自己命苦,哭丈夫兒子早去,留她一個老婆子帶著小孫子,無依無靠。

小孫子敏兒不知是因為疼還是因為看到祖母哭,也跟著哇哇大哭。

她安慰了許久姨母才止住哭聲,敏兒也被哄睡過去,稍稍安靜些。

帶著孩子準備離開醫館,剛走到門檻處,迎面一人忽然朝她喚了聲:“娘子。”

擡頭望去,瘦高個子,一身幹凈的舊布長衫,領子袖口等處磨得泛白。男子朝她一揖,笑道:“未曾想在這兒巧遇,多謝娘子上次相助。”

她微愕,仔細瞧著面前人,模糊有點印象,想不起來哪兒見過。

男子看出她忘記了,提醒道:“上次娘子善心,讓車夫載了江某一段,才讓江某早些趕到家照顧家母。”

唐小詩這才想起來,面前人是那夜搭便車家住江村的江郎。過去一個來月了,對方竟然一眼認出她來。

她笑著欠身道:“江郎客氣了,我沒幫你什麽,幫你的是車夫,你無需謝我。”

“娘子心慈,不將此當做恩惠,但對江某來說卻是一份恩情,自當感謝。”

唐小詩笑了笑,見他有些許啰嗦,而姨母剛哭了一場如今在一旁等著,敏兒又昏睡著,便不與他多話,匆匆告辭。

江郎張了張口還有些話想說,見人已經走出去兩步,咽回去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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