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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別後相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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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凍僵的手指更冷的,是心。

已到三月,北疆的春天還遠沒有來,冥山高聳巍峨,目之所及全是皚皚白雪。

有士兵叫喊:“這裏雪下有人!”

重翼奔至近前,希望一次次落空,心一次比一次跌入更冰冷的谷底。

一張張陌生的臉。不是!全都不是!

每日不斷有死人從雪下被挖出,但沒有容瀾。

“瀾兒!你在哪兒?!瀾兒!你回答我啊!”重翼頹然跪倒在漫無邊際的雪地裏大喊。

瀾兒不可能不在這裏等他,為什麽會找不到?!

重翼扒著厚厚的積雪,早已感受不到除了心冷以外的任何感覺。

重蝶死死拽著重翼已然凍成青紫色的手,拖他起身:“皇兄,你重病未愈,已經這樣找了十幾日了,母後和太子都很擔心皇兄,更有無數朝政等著皇兄處理,皇兄跟小蝶回京吧!”

“別妨礙朕!”重翼推開妹妹,重新跪在雪地裏:“瀾兒他怕冷,朕要找到他帶他一起回京!”

重蝶不知該如何勸,如果不是失去後痛到極致,她的皇兄向來以江山為重,怎麽會在大周遭遇強敵、戰亂未平之時,將朝堂重擔全然丟給才十歲的太子,自己只待在冥山上不管不顧地尋找愛人的屍體,遍尋不得,竟又茫然無措得像個孩子。

重蝶沒敢說,冥山之巍峨,山巔積雪之厚,在這裏找一具兩年多前就被大雪掩埋的屍體根本如大海撈針,希望渺茫。

“主子,有士兵找尋容公子,一有消息屬下會即刻通知您,您跟公主回京吧!”墨玄勸著,心裏很不是滋味,當年如果不是他失職,讓影子得手,容瀾也不至於死無屍首,他的主子也不會為此耿耿於懷。

“皇兄,墨玄說的……”

重翼跪在雪中,漸漸聽不清重蝶和墨玄的話,耳邊回響的,是慕紹瀾詛咒一樣惡毒的嘲諷和嘶吼。

“他連清明祭日受人祭奠的墓碑都沒有,還真是下場淒涼!”

“他早就死了!!!死了!!!死得連屍體都不剩!!!”

雪上點點開出瑰麗艷紅的花,純白的世界轉瞬墮入一片黑暗!

“皇兄!”

“主子!”

“快傳太醫!”

數道驚呼,重翼一頭栽入雪中。

暗黑裏,他沒再做任何一個夢,他拼命回憶與瀾兒的曾經,腦海卻一片空白,最極致地想念竟是什麽也再想不起來,虛無的空白讓他無限恐懼,無限傷悲,可他叫不出聲,哭不出淚。

瀾兒是走了,走得那樣徹底,幹凈。

他也想長眠在冥山,永世相陪。

“你是大周的皇帝!”

“無數朝政等著皇兄處理!”

你是皇帝!

皇帝!

呵!但他是皇帝……

他一身枷鎖、舉步維艱,他放縱胡為到這個地步,他可以生無可戀,可以痛不欲生,可以求生求死,卻唯獨不能——生死相隨。

皇帝在冥山吐血昏厥,當夜蘇醒後病情急速好轉,翌日便快馬回京。

皇帝離開後一連數月,整個冥山上依舊到處都是士兵,山下村莊百姓忍不住紛紛議論。

“每年來冥山搜尋冥蓮的人不計其數,今年官府派人來這樣鍥而不舍得找,不知是哪位皇親貴胄生了重病。”

“聽說不是找冥蓮,而是找人,雪下面挖出不少屍體呢!”

“好多親友失蹤在冥山的人都聞訊前去認屍,要說官府也是順道做了件積德的好事。”

“這人吶,死後還是要入土為安,再年年有人墳前祭奠,這確實是積陰德!”

被雪冰封的屍體總是保持著死者生前的模樣,無數人死後多時與親朋團聚,入土安葬,座座新墳修立,容瀾一直杳無音信。

病了將近一月的皇帝龍體康覆,重新上朝。

朝堂上百官振奮,重翼當朝下了兩道聖旨,第一道:春祭當日重新問斬南王;第二道:要親自為前任戶部尚書容瀾翻案。

皇帝突然要禦筆重審當年南漕私鹽一案,朝堂震驚!

時隔兩年,徐仲博與程何再一次約在京郊那座無名墓碑之前。

翌日,兩人齊齊跪在勤政殿內向皇帝請罪。

“皇上,臣有罪!”

當年還是丞相的徐仲博進諫之前被太後攔下,後又勸諫程何不要上奏有關容尚書的冤情,只把冊中所提的漏網官員全部繩之以法。他身為百官之首,卻做出此等泯滅天良、罔顧同僚之舉,彼時提出辭官一是無法再面對皇帝,一是無法原諒自己的罪惡與懦弱。

皇帝挽留,兩年間,他便悉心教導太子,只願贖罪,同時希望太子承智,能夠習得當初容尚書所寫經國治世的良策,不枉容尚書生前青年才華、忠心為國。

程何兩年間為大周支撐戶部,越發深感對容瀾的虧欠和感佩,兩人雖只相交數月,但那時容瀾對他深談過的國策,不論地方治理還是中央管轄,從人口到土地,上至宏觀下至微末,都讓他感慨受益良多,兩年內他受此啟發所成就之事令他時感驕傲自豪,又無比懷念故去的莫逆摯友。

徐仲博和程何的請罪早在重翼所料,也幸虧他們二人主動請罪,不然即便他們都是大周的棟梁之臣,更為官清廉勤勉,重翼也不一定為了大周能忍得下心中殺人的怒火。

重翼沈聲:“既知有罪,便將功贖罪!雖然有人記下證物線索,但早年證據多數已經被毀,收集不易,徐太傅年事已高,這重擔就交給程尚書,再由太傅協理,你二人可有異議?”

徐仲博和程何齊齊叩首:“謝皇上不殺之恩!臣等願竭力而為,不辜負皇上信任!”

另一邊,影一沒將慕紹瀾救出,影子又折損大半,南王被皇帝下旨幽禁在皇宮之中,營救變得更加困難。

眼見南王要再次被斬首,容烜卻拒不撤兵,絲毫不將慕紹瀾的生死放在心上。

苗軍軍營裏,因久居妙觀而免於被擒的太妃烏梓雲跪在容烜身前:“是要哀家跪下,你才肯罷兵談判嗎?”

容烜面無表情扶起烏梓雲:“太妃身份尊貴,容烜受不起太妃這一跪。”

烏梓雲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容烜,你要恨就恨哀家,算哀家求你,哀家只剩紹瀾這一個兒子!”

容烜目光更冷,當初,如果不是被慕紹瀾下藥,他怎麽會“重傷昏迷”無法去洪州救小瀾回來,最終讓小瀾死在冥山,卻連……

容烜至今都不知道,慕紹瀾悄悄換掉了夢回,容瀾早在京城時就“死”了,甚至烏梓雲也不知道,向來恭順的小兒子竟會設計毒殺哥哥。

容烜用力托起烏梓雲,淡聲質問:“難道小瀾就不是太妃的兒子?那時小瀾被重翼關進天牢,太妃娘娘可是誰也沒求。”

烏梓雲眼有愧色:“是哀家對不起他……但哀家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能連紹瀾也失去!”

容烜不為所動:“容烜之所以還茍活於世,只為了替父親和小瀾報仇,至於其他,恕容烜無能為力。”

當年慕紹瀾忽然提出要容烜吻他,容烜才徹底覺察,那個性情大變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小瀾,小瀾哪怕被重翼傷透了心,恨極了苦愛十年的人,也不會對他這個大哥有那種感情,更不會要求自己吻他。

不得不說,慕紹瀾雖然從不偽裝容瀾的行事作風,更不屑讓容烜叫自己“小瀾”徹底淪為替身,可他所有的嗔癡怒罵、語態神情,都模仿得與容瀾本人難辨真假,以至於容烜與他朝夕相處數月,才察覺弟弟早已被人掉包。

在烏梓雲隱居的禪房裏,當容烜見到那壁龕中供奉的牌位,他最怕的一件事還是發生了。

連容申都不知道烏梓雲當初生了兩個兒子,容烜作為後輩就更加無從知曉,那一日烏梓雲向他坦白,他才明白了太多曾經想不通的問題,為什麽烏梓雲不養小瀾,為什麽慕紹瀾登王後烏梓雲不願面對自己的兒子。

忽然有士兵在帳外稟告:“容將軍,剛抓到一名奸細!”

“恩,我知道了。”容烜揮手,對烏梓雲道:“容烜還有軍務處理,請太妃移架,回城內居所休息。”

容烜安排士兵將烏梓雲送走,回到營帳,奸細已被押入帳內。

“將軍,此人隨身攜帶了一本書冊,上面標記符號奇特,恐怕是作通訊之用,請將軍過目!”

容烜擡手接過,翻開書冊只看了一眼,神情大為震驚!冊內熟悉的筆跡,是小瀾!而且筆跡嶄新,該是近日所寫,這麽說……小瀾還活著?!

容烜一時間心思千回百轉,攥著那書冊沈聲:“你們都退下!本將軍有話單獨審問!”

“是!”

眾人退出營帳,容烜激動走到“奸細”身前:“本將軍問你,這書冊你從何處得到?!你隨身只攜帶這一物,沒有反抗就被俘,不會是奸細,可是寫這書冊之人派你來找本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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