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別後相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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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快馬從軍營奔出,一路向北!

……

“容將軍,在下千羽莊‘千夜’!”

“公子病重,危在旦夕,少莊主請將軍與千夜往千羽莊一行!”

……

容烜不知道自己究竟抱著怎樣一種心情趕往千羽莊。?

那一年,他送小瀾去尚書閣,小瀾騙他說要為辭官交接文書,豈料竟是自請入獄,他從未想過,那日小瀾走入尚書閣的背影會是他此生見小瀾的最後一眼。

毫無準備的離別,他時常錯覺小瀾還活在這世上。

可小瀾竟然真的還活著,而他根本來不及為小瀾還活著而高興,就要再一次面對可能失去小瀾的痛苦。

他害怕這一次也趕不上與小瀾道別,更害怕趕上了道別,他就永遠失去小瀾,再也無法在心裏錯覺小瀾其實還活著。

兩年多的時間,小瀾,你為什麽不來尋大哥?為什麽要讓大哥一相見就是你病重之時?

元宵那夜,容瀾咳血昏厥後忽然被疼醒。

仙人道長終於探得,他體內除了“夢去”,另一種多年難以辨識的毒究竟是什麽。“蝕心水”若不發作,便無法從任何脈象體征查出,原本容瀾體內兩種毒相互制約,相安無事,卻不知為何“夢去”的毒性減弱,蝕心水占得上風再次發作,這才露出冰山一角。

而容瀾心脈被毀,起初也應該是蝕心水發作的結果,只是有“夢去”牽制,這才沒有毒發身亡。

原本即刻要人性命的毒發,在“夢去”的牽制下變得不再立刻要命,容瀾覺得,這不要命比要命更要命,蝕心水的發作簡直不是人受的。

他蜷縮在床上,近乎透明的一張臉神情痛苦,一層層冷汗浸濕被褥,他心臟疼得渾身發抖,一手死死抓著床沿,咬牙低聲沈吟,可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無力松手,再無一絲聲息。

疼醒了便忍著,忍到疼暈過去,然後再疼醒,每日須得如此反覆被折磨數個時辰,才能消停一陣。

千羽莊收盡天下珍奇,獨獨沒有煉制□□的毒草,而蝕心水的解藥就為這制毒毒草的莖葉,千空、千物往北厥尋了一個月,尚未尋到這種草,一個月的時間裏,沒有解毒之物,仙人道長也只能為容瀾推針將連續不斷的毒發縮減為每日五個時辰,連止疼都愛莫能助。

容瀾這樣受了一個月,身體與意志早就消磨殆盡。

當他聽到自己中了“蝕心水”就隱約明白,他可能搞錯了,他也許不是身穿,但他已經不想深究這些,他真的受夠了天天這樣半死不活,以前在游戲裏他還能期盼著回到現實,治好病,然後繼續過正常人的生活,如今他只能等死,何況蝕心水那讓人斷子絕孫的解藥就算找到了他也不想吃。

容瀾虛弱輕笑:“辰,我死了,把我葬在冥山。”

千羽辰沈聲:“這事你對千帛去說!他一向最聽你這個先生的話。”

容瀾無奈:“千帛還沒成人,這種話怎麽能對一個孩子說?”

千羽辰凝視容瀾:“瀾,你就當我也是孩子,是你死了會哭的孩子。”

容瀾皺眉,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本就不是長命的人,在千羽莊供職,起初求得就是死前能做些自己感興趣的事,不至於空白等死,這一點他相信他不明說,千羽辰也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但不知從何時起,凡事灑脫的少莊主開始看不開他會死這件事。

多活兩年,他活得其實辛苦,他這個人一向最討厭吃苦了。

“辰,我累了……睡一會兒……”

容瀾身體極度虛弱,每每說累了,就一刻也不多等地陷入昏睡。

前日深夜,容瀾先是交代了後事,如往常昏睡之後,便再也沒有醒,蝕心水發作的時辰他依舊安靜躺著,連錐心蝕骨的疼也無法將他喚醒。

千羽辰徹底慌了!

容瀾曾在昏睡中喚過一聲“大哥”,如果容烜是容瀾活著的牽掛,千羽辰再顧不上容瀾不見容烜的堅持,他早已看不淡容瀾的生死,只命夜無聲帶上容瀾的親筆手書,無論如何要將容烜帶回千羽莊。

“少莊主,小的回來了!這位是容將軍!”第三日夜裏,一路策馬疾馳的兩個人風塵仆仆趕到。

容烜顧不上任何禮節,奔至床前。

漫長的等待,千羽辰終於等到夜無聲帶人前來,他撤掌,不再為容瀾輸以內力,什麽話也沒說,起身讓開。

容烜立在床前,他從沒想過此生還能見到小瀾,更沒想過,再相見時,他的小瀾會那麽讓他心疼、心碎。

床上,容瀾閉眼躺著,面色蒼白無光,胸前幾乎沒有任何起伏,衣衫半裸,心口處插著數根金針。

“小瀾!”容烜再難壓抑心中情感,痛聲跪倒在床邊,他寬厚的大掌顫抖著撫上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蒼白面龐,動作溫柔到刻骨,眼裏溢出淚光:“小瀾,為什麽不告訴大哥你還活著?大哥來遲了!你醒來與大哥說幾句話好不好?別讓大哥再失去你……小瀾!”

容瀾已經許久沒有反應,卻在容烜的呼喚下指尖微動,無聲呢喃:“哥……”

屋內眾人皆是驚訝!一直窩在容瀾床上一動不動的小狐貍也猛然竄起,對著容烜搖尾乞憐。

“小瀾,大哥在這裏!小瀾!小瀾!”容烜緊緊握住容瀾冰冷的手,附在容瀾耳畔一遍一遍地喊。

這一次,容瀾的反應更加清晰:“大哥……對不起……”

千羽辰心中五味雜陳,瀾,容烜果然是你中的牽掛。

一旁仙人道長見狀摸過容瀾脈搏,問容烜:“容將軍,容公子體內同時中了兩種劇毒,一種名為‘夢去’,出自苗南,另一種更致命的為‘蝕心水’,毒草生長在北厥。不知將軍對家弟中毒之事所知多少?老朽竭力許久,這‘蝕心水’解藥難尋,如今只能靠容公子自身意志抵禦劇毒發作,恐怕拖延不了多久了。”

容烜聞言眼中瞬間染上怒恨,小瀾竟是除了大周太後下的“蝕心水”,同時還中了苗南的劇毒!

“夢去”與“夢回”一字之差,差之萬裏!究竟是烏梓雲有意隱瞞,還是烏梓雲根本也不知?!

但此刻不是探查真相的時候,容烜自袖中掏出一只瓷瓶:“這是蝕心水的解藥,請前輩一定救小瀾性命!”

仙人道長喜出望外,接過藥瓶仰面捋胡:“原來將軍手中有解藥,如此,容公子算是得救了!”

千羽辰臉色沈郁,容烜手裏有解藥容瀾不可能不知道,容瀾瞞而不說,更是拒絕與大哥相見,竟是……有意求死?!

到了此刻,千羽辰才無比慶幸自己違背了容瀾的意願,卻也心更疼。

容瀾體內兩種毒牽制,不能直接服用解藥,這邊,仙人道長酌量為容瀾配置新的解藥。

那邊,容烜對著千羽辰躬身下拜:“少莊主救了小瀾,對容烜大恩,容烜沒齒難忘!”一路上,夜無聲大致告訴了他,容瀾是如何流落到千羽莊又在千羽莊生活了兩年。

解藥很快配好,容瀾吃下解藥,呼吸漸強,臉上也泛出光澤,但因此番毒發耗盡了他本就薄弱的元氣,他連睡多日也不見醒。

容烜離營多時,眼見臨近慕紹瀾被問斬之日,軍中若無主將,恐生變故,他如何不舍也只得辭別:“少莊主,小瀾的身體無法長途跋涉,容烜行軍打仗,更不宜將小瀾帶在身邊,今托請少莊主代為照顧,待容烜處理好軍中事務,再接小瀾回苗南。”

千羽辰點頭:“容將軍,我與瀾名義上是主顧,實則更是摯友,自然會盡心照顧他。這次是我違背他的意願,促成將軍與他相認,有些話我覺得也應該告訴將軍。這兩年,我一直命人暗中調查當年發生在瀾身上的事,查得的真相恐怕不比將軍知道的少,瀾受過如此多委屈與磨難,但我幾番試探,瀾不僅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過往真相他也從不探究,對覆國乃至報仇就表現得更加淡漠,他不想卷進任何權利紛爭,為此不惜多年不與將軍相認,將軍若想將他接回苗南,我希望將軍好生考慮他的意願,畢竟將軍是他心中最為看重的人。”

容烜聞言沈默,半晌自懷中掏出一塊有兩枚鐵令組成的令牌遞給千羽辰道:“容烜信任少莊主為人,這是南王令牌,小瀾醒後請少莊主轉交,如何抉擇容烜只聽小瀾親口所言。告辭!”

容烜趕回軍營,而重翼布了兩年的局正在此時收網。

兩年間,大周大開城門直接投降的郡縣不在少數,其中有真懦夫,也有假降敵,皇帝秘旨,被苗人控制的十個郡縣中,半數郡守忽然再次倒戈,殺苗軍一個措手不及。

苗南國土已多數被大周控制,苗軍夾在失守的郡縣與故土之間,處境尷尬,他們的王又還在大周手中、即將被殺,重翼雙管齊下,苗營軍心動蕩,即便容烜還握有令牌,也不一定能再安撫軍心,何況他將令牌留給了容瀾。

容烜放棄直攻大周皇城,拋出手中握有的其他郡縣為條件,暫保了南王性命,苗軍軍心重振,他又秘密率領三萬精兵殺回苗南,攻其不備,竟一舉奪回苗南王都,以及苗南塔爾湖以南的半壁疆土。

誰也沒想到,容烜居然能在如此劣勢中裁決果斷,揮師自若,將敗局挽回。

大周收覆全部十個郡縣的失地,外加苗南一半疆域,而那條修建了兩年、從秋杭通往苗南王都的密道被苗軍註水,不能再用。

兩年的籌謀似乎只將戰局拉回當年的原點,那時大周與北厥交戰,肖繞趁機領兵叛變,攻下苗南曾經的一半國土,苗南初初覆國。

皇宮裏,重翼去往荷花臺,慕紹瀾立在月下,面上揚著算計得逞的笑意:“聽說你大病一場,還親自跑去冥山找哥哥的屍體。怎麽樣,遍尋不得的感覺如何?”

重翼看著慕紹瀾的笑臉,神情平靜:“你人雖被幽禁,消息倒是靈通。”

慕紹瀾笑意越發明顯:“重翼,你籌謀兩年也無法徹底打敗容烜,更是促使他被迫保我這個南王的性命,這感覺又如何?”

重翼淡聲作答:“朕愧對瀾兒,本就無意再將瀾兒的大哥趕盡殺絕,苗南此次元氣大傷,幾年內都無法再出兵,朕有的是時間和其他辦法慢慢收覆苗南,這一仗打了兩年,是時候結束了。”

慕紹瀾臉色驟變:“你殺了容家一百二十七條人命,你以為容烜會就此罷手?他的目的就是攻進皇城,殺了你這個皇帝!”

重翼看著慕紹瀾的眼睛慢慢搖頭:“你與瀾兒一點都不像,尤其眼睛。容家的那場屠殺與大火朕會查明,影一被俘,卻否認了是你指示,慕紹瀾,希望你已經交代了全部實情,否則朕會讓你生不如死!”

“影一被你抓了?!”慕紹瀾心底一震,難怪獲取消息的途徑這幾日全部斷了,他目光閃爍:“那與影一在一起的彌兒呢?”

重翼答:“彌兒說她什麽都不知道,你如此緊張,倒像是怕她交待出什麽。”

慕紹瀾暗松一口氣:“本王不過緊張王妹安危,這有什麽好奇怪!”

重翼輕笑瞇眼:“呵!是嗎?你最好放棄逃跑的計劃,在找到瀾兒以前,朕不會殺你,但你如果不老實,朕不介意讓苗南現在就沒有南王!”

慕紹瀾臉色難看:“影一都被你抓了,本王還能如何逃跑?!你想在冥山找到容瀾的屍體根本不可能!如此暗無天日的幽禁,本王不想過一輩子,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

重翼轉身:“你不用激朕殺你,該你死的時候,朕不會因為你長了一張與瀾兒一樣的臉就手下留情。”

慕紹瀾咬牙:“你不殺我,將來可別後悔!”

唯今只有變成“屍體”才能逃出皇宮,然而重翼似乎一早就知道他手中握有“夢回”,卻是任由他一次次自殺,再讓太醫將他一次次救活,根本就已經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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