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私鹽風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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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千食客外有小廝登高去掛燈籠,一回身,遠遠瞧見一個人正步履緩慢往這邊走,行動間似乎極其艱難。

“榮先生?”

他腿腳利索從梯子上溜下來,趕忙跑過去扶人,“榮先生這是怎麽了?”

容瀾神情恍惚看一眼來人,“阿風啊……”然後才放松身體靠上去,苦笑道:“雪天路滑,一不小心從山上摔了下來。”

阿風一驚,扶著容瀾往店裏走:“像這種天兒,先生出門怎麽不雇個馬車?”

容瀾笑意更苦,卻是不說話。

他原本是雇了馬車來著……

“先生回來了?!”後院千帛聽人說多日不歸的先生回來了,剛興高采烈問一句,就見阿風和孟勝安一起走過來,上前問道:“風哥,你病了?”

阿風搖頭,給孟勝安指路,“孟大夫,就是頂頭那間,你之前看過病的榮先生。”

孟勝安提著藥箱腳步匆匆,千帛心裏一緊:“先生不是才從戍橫看病回來嗎?這怎麽又請大夫?”

阿風邊解釋邊感慨:“榮先生打戍橫回來沒雇馬車,這下雪天路不好走,他一不留神從山上摔下來,得虧連月下雪,山中積雪厚實,否則可就不知還有沒有命活了!”

千帛聽得心驚,忙道:“風哥,先生這個時辰走回來定是沒吃晚飯的,你幫我去和侃伯說聲,讓他給先生送些溫補的吃食來。我去看先生傷勢!”他說完,就往容瀾房間跑。

阿風嘖嘖揚聲:“帛少掌櫃的放心!這種獻殷勤的事兒不用等你吩咐侃伯,早就有人搶著做了!”

房間裏,容瀾只著了最裏層的單衣,孟勝安正擡手在他胸骨和背部來回按壓,容瀾咬著牙,冷汗不斷順著他慘白的臉淌下,千帛推門沖進房間就看到這一幕,剛要上前去關心尋問,卻被屋裏早他一步前來探傷的女子拽住。

只聽那女子壓低聲音道:“別打擾孟大夫給先生看診。”

大約過了半盞茶時間,孟勝安再三摸骨之後才停手道:“骨頭斷了三根,但好在沒有傷及肺腑內臟,斷骨處也不見錯位,你只要好生將養,不會有大問題。”言罷提筆開方:“這方子先吃十日,十日後我再來根據你覆原的狀況調整,傷筋動骨一百天,三個月內的飲食起居都需格外註意,最好找個人照顧著。”

“謝謝……”容瀾低頭靠在床上,聲音暗啞虛弱。

那女子則推千帛一把:“小帛,你去送孟大夫,順道幫先生抓藥回來,我這邊照顧先生用晚膳,先生等會兒才好吃藥。”

女子說得頭頭是道,千帛正擔憂容瀾傷勢,聞言忙躬身道:“孟大夫這邊請!”

孟勝安點頭起身,將方子遞給千帛。

兩人一出門,那女子就走到床邊,床上容瀾無力側靠著,疼了一身汗,頭發濕漉漉貼在額前,面色蒼白,可即便是這樣憔悴落魄的模樣也依舊絲毫俊雅風采不減,女子看著不由揪心又動心,她微紅著臉作勢要去扶容瀾:“先生從戍橫一路走回來,定是疲累不堪,阿茹準備了先生平日愛吃的幾道菜,先生多少用一點吧。”

容瀾不露聲色躲過女子攙扶的手:“謝謝阿茹姑娘,飯我會吃的,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想先換衣。”

聽出容瀾趕人的意思,自稱阿茹的女子也不羞惱,竟是道:“先生受了重傷、行動不便,讓阿茹伺候先生更衣吧。孟大夫也說了,這段時間先生需要有人照顧。”

容瀾皺眉。

那日千帛向大夥兒介紹新來的賬房先生,田先生的獨女田茹對容瀾一見鐘情。

榮先生不僅樣貌清俊、風度翩翩,而且為人隨和又風趣,雖是家中遭難,淪落來千食客做了賬房先生,卻是有能力有才華,深得大掌櫃的重視,這就愈發讓阿茹深深淪陷。

阿茹對榮先生的心思,整個千食客上下,除了像千帛這樣還沒開竅的小少年,幾乎人人都知道,容瀾這當事人自然也不例外。

容瀾其實有想過,既然自己穿越成了真正的古人,那便在這裏成家立業,但他不確定他在游戲裏吃過的蝕心水和那蝕心水的變態解藥對現在的這幅身體有沒有影響,如今去了一趟戍橫,就更加……

見容瀾沈默不語,阿茹言辭間稍顯激動,又道:“阿茹傾慕先生,想來先生也早就知道!阿茹方才驚聞先生跌落山崖,險些性命不保,猛然間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能自己爭取,便不該傻等對方回應,免得錯過了再追悔莫及。阿茹不奢求先生明媒正娶,只求先生納阿茹為妾,給阿茹一個照顧先生的身份就夠了!”

容瀾聞言看向面前眉眼明麗的女子,遲疑一下,輕聲道:“能得阿茹姑娘傾慕,容瀾三生有幸,但我不是一個能活長久之人,更無法成為姑娘的依靠,所以你不必把時間和精力再浪費在我身上。”

阿茹震驚擡眼:“先生說自己活不長久是什麽意思?!”

容瀾淺笑起身:“就是姑娘理解的意思。還有,我不需要人照顧,姑娘請回吧,我要換衣了。”容瀾說著背身抽開衣帶,一路滾下山崖,他被雪下碎石碾的青青紫紫的背脊一點一點暴露在冷凝的空氣裏。

阿茹看著,捂嘴就奪門而出!

屋內再無一人,容瀾慢下手中動作,忍不住疼得沈吟出聲,心裏不由抱怨,上一次是手斷了,這才多久,他的肋骨又斷了三根!

他想著,擡起右手動動手腕,雖然不算靈活,卻也不見傷痛,算時間,從他手斷掉到他穿越醒來也差不多有一百天時間,所以是有人給他接上了?

養傷需要三個月,可他……

容瀾正想著,屋外有人敲門:“先生,我可以進來嗎?”

容瀾趕忙換好衣服:“進來吧。”

千盤聽說容瀾摔傷,與兒子一同來探傷,他先是問過容瀾的傷勢,然後又道:“以榮公子才能,我早就知道像千食客這樣的小地方困不住公子,公子養好傷後,可願去主家高就?”

容瀾不答,只看一眼千帛,千盤揮手:“帛兒,你去盯著廚房,藥煎好了趕緊給先生送來。”

“是,爹!”

千帛走後,容瀾才開口道:“盤叔,戍橫一行,常老大夫道我的身體不可操勞,你替我謝過主家美意,這份盛情我只能辜負了,如今賬房的工我也有意辭掉,但如果酒樓缺人手,我可以做到盤叔找到接替我的人再離開,我養傷一時半刻也走不了,想來不能白吃白住。”

千盤聞言勸道:“常大夫究竟給你看出什麽毛病,你不明說,我也不好過問。可你若是因著身體原因有什麽擔憂顧慮才想著要走,那大可不必,此番你糾察假賬給主家挽回了不小的損失,千食客不差每月再多出幾兩銀子養著你,給你尋醫問藥!”

容瀾輕笑搖頭:“多謝盤叔體恤!我要走,是這趟出門,意外聽說可能還有家人尚存於世,我打算回老家尋親。”

“尋親?!”千盤再勸:“從沒聽你提過家中之事,但你要尋親,我可以托人幫你打聽,你身體不好,何必自己奔波。”

容瀾神色黯然幾分,垂眼不語。

千盤見狀猜想,看病過後會忽然起意想回祖籍尋親,只怕尋親是假,落葉歸根才是真,不由望向病容蒼白的容瀾,語帶憐惜:“等開春天氣暖和了,我派個會伺候的人一路照顧你回鄉。這段時間你就先住在千食客好生養著,賬房裏的事帛兒已經可以獨當一面,還要多謝你對帛兒的教導。”

容瀾坐著與千盤說話,斷骨之疼一直令他備受煎熬,心口卻又忽然一陣絞痛,他無聲忍耐,許久才接得千盤下一句:“盤叔,我祖籍在南,離洪州千裏遙遠,就不必麻煩旁人了。”

千盤驚疑:“我原以為你來千食客應招,是祖籍就在洪州附近,沒想到竟是在南方。只是,以你的身體,如何一個人去得了那麽遠的地方?”

容瀾思索片刻,起身將第一天來千食客時穿的那件雪狐大氅拿給千盤:“盤叔,我有個不情之請,我在洪州人生地不熟,能否請盤叔出面幫我將這大氅賣了,賣得的銀子三成算作盤叔牽線的酬勞,剩下的部分,就請盤叔在江湖上為我物色一名可靠之人做隨從。歸鄉路遠,難免遇到山賊匪類,我此番跌落山崖正是招了道兒,如今大難不死,卻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所以只要是我能出得起的價錢,盤叔能雇武功多高之人,便不要替我心疼銀子,盡管雇來就是!”

千盤接過容瀾遞來的大氅,面露驚訝之色:“竟是這樣?!也好,小心駛得萬年船,你雇個江湖莽夫在身邊,總比一個人上路要強!這件事我應下了,你且等我消息,至多半月時間。”

容瀾點頭,心知自己沒有找錯人,千食客明面上是一家普通的酒樓,但果然是在江湖中也有些人脈的,他要去苗南,苗南眼下戰火紛飛,不找個武藝高強之人隨身保護,估計他還沒尋到大哥就不知死在哪裏了。

容瀾送走千盤,重新回到桌前,桌上阿茹送來的飯菜已經涼掉,他拿起木筷一一吃下。

阿茹沒有說錯,這些都是他愛吃的幾道菜,阿茹是個敢愛的女子,他卻沒有資格再去愛誰。

……

“榮公子,你的心脈幾乎盡斷,老朽醫術不精,救不了你的命,這幾顆護心丸你拿去,能保你再活半年。”

……

半年,六個月。

容瀾咽下最後一口飯菜,他沒時間花三個月養傷,而且他想和大哥一起過年……

天色漸黑,千食客的大堂裏依舊人聲鼎沸,議論著私鹽之後又一件驚天大事。

“聽說沒有,苗南叛軍換了主將,是個人送‘冷面判官’之稱的年輕將軍。”

“怎麽沒聽說,據傳那人厲害得很!曾將軍在他手下接連戰敗,皇上如今已經派了使臣南下求和。”

“這苗南是不是要覆國成功了?”

堂中眾人正議論地熱鬧,忽然一陣安靜,就見一位白袍男子踩著月光走進千食客的大門,他的身後幾名仆從腳步落地無聲。

男子一路走上千食客最高一層,眾人的話題自男子出現,就都轉了重心:“瞧見沒有,那公子昨日來的咱們洪州,一出手就是萬兩黃金的生意。”

“還有,他身後跟的那幾個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

“能請得動江湖頂尖高手貼身保護,又動輒就是萬兩黃金的手筆,放眼天下,除了皇上,就只有一人做得到!”

“兄臺是說……?”

“千羽莊的少莊主,千羽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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