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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假死迷霧(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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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空蕩蕩的,快過七月,北方的秋天來得很早,一場大雨,天氣更加涼了起來。

重翼伸手,指尖劃過容瀾安睡的眉眼。

觸指冰冷。

明明是一樣的沒有溫度,他卻覺得心也更涼了,就像這轉涼的天,秋季過後,還有寒冬。

重翼擡手在容瀾蒼白的面上來回撫弄,記憶裏,這張恬靜的睡顏從來都是這般毫無血色,讓人錯覺,此時這閉著眼的人是像以前一樣,睡著了而已。

重翼守了容瀾一個多月,容瀾就這樣“睡”了一個多月。

墨玄能推斷出的事,重翼只會更早想到,可容瀾不可能死。

沒有容瀾,苗南人即便奪回曾經的全部疆土,也無法真的覆國,苗南王族血脈有著嚴格的傳承,不驗證那金蟬之印,誰都沒有資格繼承南王之位。

無人來救,只是時機未到。

重翼靜靜望了容瀾許久,反掌一把托起他軟綿的身體,怒問:“容瀾,你機關算盡,受了那麽多病痛苦楚,最終寧肯犧牲容家也絕不交出令牌!這一切,不都是為了覆國?!那為什麽還不醒來?!你的半壁疆土已經有人替你拿到,你就打算繼續這樣睡下去?!”

重翼目光冰寒,帶著深深的憤怒,還有一絲希冀,可他問的人只閉眼,無聲回答。

籌謀十年,覆國在望,憑什麽還不醒?!

“你說話啊!”

“你不是要覆國嗎?!”

“你信不信我真的殺了你!”

重翼近乎瘋狂地晃動著容瀾,容瀾只兀自沈睡,軟綿的身體隨著那晃動無力輕擺,就像一具任人擺弄卻不會反抗的玩偶。

“瀾兒……!”重翼晃了許久,終是緊緊擁住容瀾。

容瀾軟似無骨的身體在他懷中不斷下滑,重翼一遍一遍將那下滑的身體托起,可不論怎樣努力,都像是在徒勞。

重翼不再堅持,只將容瀾放平在床上,也許是到放棄的時候了,容瀾的算計哪怕是這樣睡著也仍舊讓人棘手,他抓不住他,也留不住他,卻被他設計的牢籠困住,如今舉步維艱。

那便放手吧,留不住的,他何必強求。

重翼拂上容瀾蒼白的容顏,最後勾勒一遍那曾令他深深心動的眉眼,起身步出房門。

“張德,尋個人把他葬了。”

“皇上,葬於何處?”

重翼望眼天邊一覽百川的巍峨雪山:“虎口關,冥山之巔!”

“殺呀——!”

虎口關外血流成河!

皇帝攜太子禦駕親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敢將一國的現在與未來全部押賭,不是亡命的賭徒,就是極度富有自信。

萬軍之前,重翼披甲戴盔,跨馬而上,側頭問身側同樣一身金甲的兒子,“怕不怕死?”

重文今日穿得是和重翼如出一轍的金色鎧甲,象征他一國儲君的尊貴地位。他本能地想點頭,可又覺得父皇如此問他,他應該回答不怕,他猶豫,但終還是點頭,“怕……”

重翼朗聲大笑,“哈哈哈!怕就對了!這一仗與之前不同,父皇不期望你殺敵,只要你絕不能死!”

不能死?

重文懵懂點頭,□□戰馬已經帶他沖進猩紅的廝殺:“兒臣知道了,父皇。”

大周將士看著年僅八歲的小太子端坐戰馬,禦劍殺敵,比之身經百戰的老兵也毫不遜色。

皇帝的神勇更令人震驚!

他們莫名被深深鼓動,入魔而戰!

多日來與北厥的僵局就此撕開一道裂口。

當重文一身金甲沾滿人血、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當無數砍刀箭支呼嘯著要殺掉大周的太子,當母後口中那個他熟悉又陌生的舅舅向他提劍奔來,重文其實才真的知道了那句“絕不能死”是什麽意思。

重翼目光冰寒,揮劍削斷亥斛□□馬蹄。

亥斛跌落馬背,正正跌在重文的利刃之下!

許多人都記得,那一戰三天三夜,死人成山,虎口關外快要枯黃的草抽出血紅的新芽。

大周少了十萬士兵,以少勝多,亥斛這統領北厥數載,極富霸名的一代單於最終竟是死在了自己年僅八歲的親侄子手中。

北厥慘敗!

而太子重文一戰傳為神話。

他砍下亥斛的人頭拎在手裏,瘦小的身體因為親手殺掉舅舅而顫抖,可滿世界的殺戮似乎因此而停止,他聽見身後有人高呼“太子”,於是他回身,將手中的人頭高高舉起,生平第一次明白了“強大”是何定義。

是為了不死,要雙手沾滿至親之人的血,要巋然不動,不驚不痛。

他望向身側一直護著他的偉岸男人:“父皇,兒臣沒有死。”

那男人只策馬留給他一個背影:“從今天起,你才算是大周真正的太子,受萬民敬仰,也受一世孤苦。”

北厥地域遼闊,人口眾多,部族分散,不比苗南只是海天一隅,可以傾國而滅,將王族趕盡殺絕。

“爾等都是吾的族人,吾弒親舅只為平息戰亂,若爾等願卸甲歸降,吾自當保族人平安!”

重翼冊立重文,其實很大程度是看中重文北厥的血統,雖然太後也出身北厥,他的身上也流著厥人的血,但太後出嫁前只是某個弱小部族的郡主,根本比不了亥姝這公主的高貴王族身份。

大單於被殺,北厥成了一盤散沙,各個部族紛紛向大周求和,對太子重文更是極度推崇。

這一年,年僅八歲的小太子成了收覆北厥的最大功臣,北厥一十二個部族戰敗第二日就聯合簽訂了從此歸順大周、成為大周屬地的契約文書。

季鵬賀領軍跪送皇帝和太子離開洪州城的那一日,發覺幾日間太子的內向不知何時就蛻變成了讓人琢磨不透的內斂,他不禁收了第一日望向太子時心中的不屑,皇帝的鐵血手腕對兒子也是狠絕,這一戰後,天下再無人會因太子生母的罪責對太子有所不敬,更沒人再敢看輕八歲就戰場廝殺的大周太子。

北厥的戰爭就此落下帷幕,然而苗南的爭奪才剛剛開始。

“請主子責罰!墨玄失職,讓影子得手,冥山之上突發雪崩,他們帶著人消失在雪霧裏,不知所蹤。”

下葬不過是誘敵的手段,如果無人主動來救,那麽對方等的一定是自己先放棄。

重翼瞇眼,心竟然有一刻是放松的,“逃就逃了吧。”

他原本想,如果又是撲空一場,將容瀾安葬在冥山之巔,也能讓那個曾經與自己有千秋約定的人看著自己如何成就千秋。

但果然是沒有死的!

逃就逃了吧,只要還活著,他就遲早能將那人贏回來!

他不信,他輸過一次,還會再輸第二次!

容瀾,這一次的苗南賭局朕不會輸,更不會再心軟!

一輛馬車自冥山腳下的村莊而過,趕車的人忽然猛扯韁繩,那馬車一晃,繞過路中,隨即又穩穩向前駛去。

車內傳出低潤富有磁性的男音:“怎麽回事?”

“少莊主,剛才路上躺了個人,小的就給繞過去了。”

車內男子聞言皺眉:“千物,這見死不救是誰教你的做人道理?把車駕回去。”

男子訓人的話語調平和,沒什麽威懾力,果然,那名喚千物的奴仆與他頂嘴道:“少莊主,您都救過好多個來歷不明的江湖客了,結果次次招賊入莊,如今兵荒馬亂剛平息,南邊又打起來了,您也該對人有設防之心!”

“把車駕回去!”男子加重語氣,明顯帶了怒意。

這一次,千物不敢再言語,老老實實調轉車頭,只在心裏感慨,少莊主為人君子江湖聞名,不知這次又是哪個心術不正的來故意接近,這天下怎麽會有少莊主這麽不精明的生意人?

“籲——!”

馬車緩緩駛停,車內男子走下馬車,俯身將躺在雪地裏的人抱進車中。

那人已被凍得渾身冰冷,卻似乎還留有意識,感到有人抱他,竟是擡起胳膊反抱回去,邊抱邊用頭蹭,口中輕聲呢喃:“大哥,是你嗎?大哥,我想你……”

千羽辰看著懷裏蹭來蹭去的人,笑得有些無奈:“睡吧,睡醒了就沒事了。”他放下車簾遮擋住寒風,將一件狐裘大氅蓋在昏睡的人身上,然後餵了姜湯,便不再動作。

苗南王宮。

“小瀾——!”

容烜驚呼一聲,猛得坐起!

他滿頭大汗,呼吸粗重,夢中,小瀾口吐鮮血,直直跌入萬丈深淵!問他為什麽不來接自己回家……

“大哥,你終於醒了。”

容烜被一聲低柔的輕喚拉回神智,他猛一側頭,在楞了一瞬之後,一把將那人擁入懷中:“小瀾!大哥對不起你!大哥沒能去救你!你有沒有受苦?你過得好不好?”

那日容府慘遭滅門,容申為保王妃葬身火海,容烜將王妃救出,本就受傷的他傷勢更加嚴重,重翼沒將戶部尚書的屍體示眾,而是一路帶去北疆,計劃有變,容烜沒等到弟弟,幾度要去洪州救人都被影子阻攔,終是因傷情惡化昏睡至今方才清醒。

沒能去救小瀾,一直是容烜昏睡中的夢魘!

可小瀾平安回來了,容烜連在昏睡也無法放下的心終於落地。

他的懷深情而又溫暖,那人眸光波動,帶著深深的癡戀在他懷中低語:“大哥,容家一百二十七條人命,父親的仇我會報。”

容烜面色沈痛,抱得更緊:“小瀾,大哥不要你冒險,父親的仇……”

那人眸色一沈,忽地自容烜懷中坐起,他才不是什麽小瀾!

“大哥!別再叫我小瀾,我如今已是苗南的新南王,叫我紹瀾,慕紹瀾!”

南王令出!天下震動!

當年苗南國滅,奉王命蟄伏各地的苗南舊族齊回故土!等了二十年之久,他們終於盼來覆國之時。

又是一年中秋時,這一年秋收豐足,各地奏呈不斷,皆是對皇帝千秋功偉的溢美讚頌。

與這盛世之況格格不入,肖繞率領叛軍兵貴神速,直奪苗南王宮,新南王入宮登位的消息傳進京城時,正是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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