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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病情加重(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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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兒上下動動因為驚嚇而張得太大、有些不聽使喚的嘴巴,咽口口水,結巴道:“公子他睡……睡醒了。”

容烜揮劍將地上字跡抹去,擡腳就走,邊走邊對站在原地的重翼道:“皇上不是要見小瀾嗎?小瀾睡醒了,容烜自然沒有再阻撓的道理。末將方才多有冒犯,只是不願皇上打擾他休息,還望皇上恕罪!”

重翼收劍,跟上容烜腳步:“你倒是對自己的弟弟愛護得很。”

容烜神色平淡:“最該愛護小瀾的人是皇上。”

兩人一路走到容瀾房外,重翼擡臂剛要推門,容烜忽然再次相阻。

重翼停手:“容副將此舉何意?”

容烜扯過彌兒,接過彌兒懷中抱得厚厚一摞文書:“皇上日日差人來問,難道就不想自己看看小瀾修養的如何?”

重翼點頭:“好,朕便留在屋外看著。”重翼言罷,縱身躍上屋檐。

容烜和彌兒進屋時,容瀾正坐在床上低頭撥算盤,聽見動靜,擡眼先是沖容烜討好一笑:“大哥!”然後對著兩手空空的彌兒抱怨:“彌兒,公子我叫你去戶部取得東西呢?你不會又忘記帶名錄了吧?”

容烜將手中一摞書文放在容瀾身前的矮幾上,“在這兒呢!那會兒是我讓她別打擾你。小瀾,你怎麽又不聽話,自己坐起來?”

容烜話裏明顯生氣了,容瀾心虛地松開手中算盤,順勢軟軟倚向容烜靠來的手臂,無限哀怨:“哥,算來算去都不夠啊!”

容烜不說話,扶起他軟綿的身體,為他披上絨毯,又把厚厚的墊子塞在他身下,讓他坐得舒服也穩當些。

容瀾任由容烜擺弄自己,伸手拿起面前一本書冊來看,看了片刻又塞到彌兒手裏:“彌兒,公子我眼暈瞧不清楚,你聲音好聽,你讀來給公子聽。”

彌兒展開書文,聲音甜甜悅耳,卻是蹦豆兒似的:“崇德,五年,南,漕記本,桃,州口岸,商船三千,七百二,十七艘,鹽共計……”

容瀾聽得直搖頭,似乎氣得不輕,連語調都有些發顫:“斷句錯了,丫頭!這十日,公子我真是白教你一場!”

容烜接過,“我來讀吧。崇德五年,南漕記本,桃州口岸,商船三千七百二十七艘,鹽共計……”

容烜的聲音平和低沈,容瀾邊聽,邊拿著炭筆在面前鋪開的空白紙張上落筆疾書,寫了半刻,炭筆“啪”地掉在桌上,容烜急忙掏出止痛的藥丸給容瀾吃下,就看容瀾懊惱得甩著手腕,“那玩意兒不是取出來了嗎?!”

“小瀾!”容烜一把握住容瀾的胳膊,不讓他繼續甩,“大哥來寫吧,好不好?你的手不能再寫了!聽話!”

容瀾不服氣,又試了幾次,最終只得是讓彌兒來讀,然後小聲講給容烜寫什麽,彌兒讀得磕磕絆絆,數字念得亂七八糟,好在容烜早已知曉各類標記符號,不用容瀾再糾結這個。

整一個上午,三人都在忙這些書文,到後面,彌兒讀得口幹舌燥,容瀾的聲音更是細若蚊蠅。

期間,管家容實來送過幾次藥,次次彌兒都慌張得去捧來古琴:“公子的病不用吃藥,聽聽曲兒就能好!真的!”

那名不見經傳的江湖大夫也出現過一次,仙風道骨的模樣,摸了脈,仰面捋胡,點頭又搖頭,嘖嘖稱奇一句:“天下間竟真有不死之身!”然後就又仙飄飄得離開。

午膳容瀾吃了沒幾口就開始吐,彌兒生怕瞧見他吐血,腫得核桃似得眼睛死死盯著,容烜無奈妥協:“不想吃,便不吃了吧。睡一會兒,行嗎?”

容瀾不肯:“大哥,等我不得不睡的時候,再睡吧。”

容烜的身體微不可見的顫抖一瞬,容瀾已然拿起算盤,對著整個上午容烜寫得洋洋灑灑幾大張撥弄算珠,神情專註。

晌午一過,就有戶部官員來府中送公文,“容大人,這些都是精簡過的,請大人批閱。”精簡過的也是厚厚一打,馬上就要開戰,各類撥款批文比尋常時期多了五倍不止,容瀾這裏是皇上過目之前的最後一道關卡。

“彌兒,把昨日批好的交給這位陳大人。”

“是,公子!”

不過多時,徐老丞相屈尊登門,容瀾勉力起身,徐仲博古稀之年也能壓住他肩頭:“莫要起來了,孩子!”他說著去看容瀾滿床鋪得公文、雜冊:“既是告假養病,就不要再瞧這些,朝中有的是人,你且放手讓旁人去管。”

容瀾苦笑:“這已經是放手之後的結果。”

徐仲博驚訝,說入正題:“你托人尋老朽前來所為何事?”

容瀾推開容烜扶他的手,以示對前輩兼上司的尊敬,娓娓道來:“不瞞丞相,如今開戰迫在眉睫,清查舊賬果然是不夠的,漕運鹽、鐵兩項處理起來耗時費力,又需與吏部協辦,恐怕來不及,所以晚生冒天下之大不韙,動了幾處賦稅,若不這樣無法短時湊足餉銀,打仗也不是一朝一夕,大周日後用銀子的地方還多著呢一時安民固然重要,但一世民安才是長久,我算過了,如果收成估計得沒有太大偏差,應該不會太過增加百姓負擔,只是,皇上批的折子我瞧過一些,我這種做法皇上必定不會同意,皇上明君治世、興兵護國,我只好甘做小人,也希望丞相大人不要上書反對,等政令推行、木已成舟,下官會向皇上請罪的。”

徐仲博聞言更加驚訝:“你——!”

容瀾說了一大段話顯得有些力虛,臉色越發不好,閉了閉眼從枕下拿出一本奏折:“還有就是,等日後國庫充盈、時機成熟了,請您將這折子呈給皇上,把賦稅減免回來,減免的法子和條件都寫在上面了。”

徐仲博接過,不解:“你為何不自己承給皇上?”

容瀾無奈:“我也想,但我可能等不到那時候。”

徐仲博第三次驚訝,瞧著眼前面無血色的青年,愧色難當:“老朽當初舉薦你做戶部尚書,是害了你呀!我原就知道你身體不好,只盼皇上莫要對你動心,又惜你才華,想著舉你為官最是合適,卻不曾考慮你愛慕皇上之心,如今瞧你這般,後悔也是晚了啊!”

容瀾皺眉,怎麽每個人都用這種可憐兮兮的目光瞧自己,他做這些不是因為對重翼那什麽好嘛!搞得跟他多欠重翼似得。

容瀾打算說點什麽挽回顏面,卻是忽然擡臂示意容烜送徐老丞相出府。

容烜臉色微變,恭敬送走丞相,經過房前,不露痕跡地向上瞥了一眼

屋內彌兒腫得核桃似得眼睛又開始淚漣漣,慌張收拾了床上放的矮幾和各種公文,要扶容瀾躺下:“公子,你還好嗎?”

容瀾蒼白的手摟過彌兒瘦小的肩膀,“彌兒,你也覺著我做這些是為了重翼?”

彌兒不敢回答,皇上就在外頭呢。

容瀾搭在彌兒肩頭的手慢慢滑落:“公子我是為了自個兒!你瞧我這半死不活的,我哪裏還管的了別人!”

彌兒淚珠子掉得更大更多:“公子聽曲兒嗎?公子的病聽聽曲兒就會好的!真的!”說著丟下容瀾,轉身就去拿琴。

容瀾想叫住彌兒,告訴她自己要聽她念古詩,就“低頭思故鄉”那一首,張口說話卻是只吐了一口血,兩片近乎透明的唇瞬間瑰麗得有些可怕。

“瀾兒!”

屋外房檐,自容瀾和徐仲博談話時,重翼就看出容瀾的異樣,徐仲博一走,他眼見容瀾吐血,哪裏還再看得下去!

沖進房間,一把將人擁入懷中!

看了一日,懷裏的人虛弱得幾乎隨時都要倒下,卻為了他的千秋強忍病痛,一刻也不肯休息。

他簡直就是世間最無恥的混蛋和最睜眼的瞎子!

連李詠客都看得出來的事,他竟然只信大夫的話,他日催夜催,原來催的都是瀾兒的命!

容瀾已然神智不清,對著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重翼,只感覺是自己產生了幻覺,眨眨眼再定睛去瞧,眼前重翼的影子還在那兒晃個不停,讓他無端心煩!

容瀾覺得這幻影比真的重翼更讓他討厭!慢慢閉眼,不想再看見。

“瀾兒!瀾兒!”

重翼渾身僵住,不斷喊著容瀾。容瀾的身體冰冷的沒有溫度,單薄的只盈盈一捧,軟軟由他抱著,睫羽輕顫幾下望了他一眼,便緩緩闔上,一張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容,少了那奕奕神采的雙眼點綴,如瞬間枯萎的花。

心中不安無限放大,恐懼襲卷而來,重翼此刻只想容瀾那雙光華流動的眼睜開再看他一下,甚至連請大夫這種事都忘了。

“瀾兒!瀾兒!”

“誰是瀾兒啊?別用這麽惡心人的稱呼叫我!”容瀾閉著眼也不得安生,不由咒罵。

都什麽時候了,也許這次他就真掛了,死前他居然幻想的是個男人,還是個促成他死的男人。

心裏那點念想也被他生生截斷,可容瀾陷入黑暗前,還是忍不住抱怨:“都說了,你不廢後,我就不幹了,你也不來瞧我,是認準了我不會……”

容瀾的話沒有說完,就又一次“死”了過去。

重翼貼著容瀾心口的胸膛忽然再感受不到那裏的微弱起伏,瞳孔驟縮!

“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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