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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戶部尚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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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的話到這裏停頓了下來,容瀾跪在地上聽她娓娓道了許久,心想,終於說到正題了,再不說到,他就要跪不住了,叩首接話:“不過什麽但請娘娘吩咐,臣定當竭力為娘娘解憂!”

容瀾恭謙地態度顯然令太後很是滿意,她笑著回身落座:“不過你終究是南王的兒子,你接近皇上的目的沒人可以保證,哀家不能全心信任你,也絕不允許皇上身邊有任何可能的危險存在。”太後說著扔出一個瓷瓶到容瀾手邊,“你若當真愛皇上,就把這個吃了。”

容瀾已然跪到極限,只想快點結束和太後的對話,伸手拿起瓷瓶就把裏面的液體一股腦兒倒進嘴裏,動作不帶絲毫猶豫,甚至還透出幾分決絕。

太後看得驚訝,眼眸高挑:“你難道不問哀家給你吃的是什麽?”

容瀾想太後是不敢就這麽弄死自己的,他來太後的怡壽宮許多人都瞧見了,那他只要不死,吃下去的是什麽還不都一樣,容瀾心中腹誹,卻是不開口答話,因為他悲劇地發現他這身體從昨日醒來就變得更加弱了,此刻就剩一口氣撐著,想他守著重翼的時候一口氣還能撐小十天,今日跪在這裏至多一盞茶,而且他敢肯定,他如果開口說話當即就會撲街,他沒興趣在皇宮裏暈倒。

太後見容瀾不答,便好心相告:“這是蝕心水,沒有哀家每月的解藥,你便會心脈盡斷而亡!哀家瞧你與彌兒那丫頭頗為投緣,就讓她留在你身邊繼續做你的貼身侍女吧,每月的解藥她會從哀家這裏拿給你,你可以走了。”

容瀾仍舊不答話,只叩首以示謝恩,剛想撐著身體站起來走人。

“容瀾。”

太後忽然語重心長地叫住他,竟是還有話說,容瀾哀怨擡眼,只無言祈求太後別再說了,他真的跪不住了。

太後嘆口氣:“你也許不知,翼兒他從小恪守己任,冷淡寡情,樁樁件件只以守護大周為第一要義,他的第一個孩子就是因此被他親手殺掉,可他卻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他對你是動了真情的,這一點希望你記在心裏。但他是皇帝,他不能有留作被人利用威脅的軟肋!他的身份更加不允許他與男子相愛!所以,你與他除了君臣,註定不會有任何結果,這一點也希望你記在心裏。”

容瀾頭腦昏沈跪在地上聽完,然後默默點頭,終於如願離開。

他重新腳步虛浮走在出宮的宮道上,回想太後所說所做,忍不住感慨重翼有個好母親。

只是苦了他這個本是局外人的局內人,那個什麽蝕心水的東西,希望不會讓他的身體更差,最好也不會疼,不然他還真是有點吃不消。

“公子,等等彌兒!”彌兒大老遠追上容瀾,和上次一樣伸手揪著容瀾衣袖,跟在他身後念念有詞:“公子留下彌兒不會吃虧的,彌兒會當牛做馬照顧公子!”

容瀾不說話,抽出自己衣袖,擡臂搭上彌兒瘦小的肩膀,把身體的重量全部壓上!他並不想在此時原諒一個背叛過自己信任的人,更不想如此狼狽地欺負一個女人,可他走不動了,他從來不要多餘的自尊。

彌兒終究是手下留情的,彌兒那日趴倒時擡眼直直望向他的眼神他看得很清楚,雖然無言,但他確定那時彌兒眼裏的意思是,“公子,不要救我!”

一如張喜死前擡眼對他說,“公子,快跑!”

同州是大周北部的主要糧食產區,糧價突然飛漲正是不良商戶不知從哪裏聽聞大周要與北厥開戰,想趁機大發國難財。

而事實也恰好證明了這一點,哪怕價格已經高得離譜,朝廷仍舊派人來收糧了。

半月間,無數商戶想盡一切辦法從各種渠道弄來糧食,同州儼然囤了大周一半的散糧。正當他們一個個做著發財的春秋大夢,忽然驚聞朝廷開倉放糧,此前收糧的目的只是借糧平價。

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還有兩個多月就是秋收,手裏的大量存糧若在秋收前不能出手賣給普通百姓,到時成了舊谷只能更加賤賣,何況今年是少有的旺收之年。

商戶門紛紛拋售,吃一時虧,總比賠得傾家蕩產要好得多。同州糧價極速回落,甚至遠遠低於了漲價之前的水平。

當重翼派去喬裝成普通商戶大肆低價收糧已備軍用的心腹官員回京時,程何正坐在容瀾對面驚嘆:“容大人,這屯田養兵的法子甚妙!”

尚書閣裏眾人側目,不由對這位只年有二十的尚書大人更加敬畏。

他們中的大多數,至今也沒打聽出那日程侍郎提出的那個問題,尚書大人是怎麽解決的。

是呀,國庫根本沒有那麽多銀子用來高價買糧,再低賣救市。

但他們都不敢再打聽,不少背後議論此事的同僚都十分湊巧得被查出或大或小的失職,入獄獲罪、罰奉減薪、調職降級,整個戶部不過一個月就清明廉利了不少。

也不知這年輕的尚書是如何只用了半月時間就能將戶部近三年的備案簿冊全都看完,而且壞賬錯賬一一標明,有理有據,追本溯源,任那些不服喊冤的人啞口無言。

他們如今唯一敢做的除了苛盡職守,就是每日將尚書大人的位置打掃得一塵不染,尚書大人覆職那日,走入尚書閣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撣了撣座上浮塵。

此刻,不少人望向容瀾,只覺得短短一個月,這尚書大人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得如鬼魅一般可怖。

不由想起,從苗南調來戶部的孫錢方斬首那日的場景,尚書大人端坐高位奉皇命監斬,從來蒼白的臉沒有絲毫血色,一只同樣蒼白的手擲地有聲將“斬令”扔出,“行邢”二字冰冷得不若人間溫度,令觀刑的他們幾乎錯覺身處森寒地獄,而那不帶人氣的監斬之人正是地獄閻羅。

程何還在細讀容瀾寫的屯田養兵之法,那邊忽然一個小丫頭從大門蹬蹬跑來。

“公子,彌兒給你送藥來啦!你今日可不能再跑!這藥很甜的!”

容瀾慌忙從座上起身:“那個,程大人,你慢慢看,我忽然有點急事!”

彌兒一路追著容瀾,容瀾一路往尚書閣後院躲。

尚書閣裏看向容瀾的目光少了畏懼,卻又多了些嘆息。

剛滿弱冠即做了尚書之位,成為一部之首、掌管天下錢銀,完成了許多人畢生所求,這本該是意氣風發、人生最似錦年華的青年,身體卻實在是不好。

原先每日喝藥兩次,這才一個月就成了五次,尚書大人成日裏叼著人參片兒看公文,寫字的手每每到了下午便拿不住筆,只口述要書吏代勞。

也因此,接觸越多他們越覺著尚書大人令人心生敬畏。那看著隨時會倒下的單薄身軀不知蘊藏了怎樣強韌又可怕的力量,竟能穩穩坐在那裏,眉眼從容,只用一月就將整個戶部折服。

“公子,你快喝嘛!你不喝我就去告訴你大哥!”彌兒把藥捧到容瀾面前。

容瀾無奈嘆氣,接過藥往嘴裏灌,沒喝兩口便俯身悉數吐了出來,可他吐完藥汁仍舊不停,殷紅的血又從他口中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彌兒大驚:“公子,你這是怎麽了?!”

容瀾擡手抓上彌兒肩膀維持平衡:“你瞧見了,我如今喝不了藥了,你別再逼我。”

彌兒這丫頭少根筋,所以格外心寬,她一邊給容瀾擦嘴上的血跡,一邊問:“公子,你覺著你是不喝藥死得快,還是喝了藥死得快?如果是喝了藥死得快,彌兒就不逼你了!”

容瀾聞言轉著眼珠似乎盤算得很認真,過了許久特別鄭重地回答:“我算過了,我是喝了藥死得快。”

彌兒點頭,把藥倒掉,自此開始幫助容瀾逃脫王褚風的魔爪。

“容大人,皇上召您!”彌兒一走,容瀾回到座位上剛準備和程何商討屯田的具體事宜,就有人來宣他進宮。

他揉揉腦殼兒,起身往皇宮走。

吐了血心口的悶疼不見了,他也算恢覆些力氣繼續支撐這破敗的身體給重翼賣命。王褚風一定是和他有仇,開得藥不僅越來越難喝,而且每次喝完他都會昏昏欲睡,他可沒時間睡覺。

只好騙騙彌兒那丫頭,好在彌兒向來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傻白甜得很。

“皇上,據探子來報,北厥單於已然有意出兵,時間就定在八月十五中秋附近,勢要趕在秋收侵占我大周北部疆土,奪糧越冬。”

禦書房內,統領大周北疆邊防軍的大將軍季鵬賀匆匆趕入京城,親自稟報緊急軍情。

老丞相徐仲博也在禦書房中,聞言深深嘆息,下跪請罪:“皇上,臣有罪!老臣一直信誓旦旦北厥不會背信!力勸您莫要興兵!如今看來,臣是老了!也糊塗了!”

重翼疾走兩步將已年過花甲的老人家扶起來:“老師快快請起!老師心胸仁廣,遇事必以君子度人,又將大周百姓的安居放在首位日夜奔走,學生一直銘感五內!不是您老了,是朕早年沒看出北厥單於亥斛野心勃勃,這戰禍實乃朕之過失!”

徐仲博起身,歷經歲月沈澱的一雙眼隱有淚痕,連連搖頭:“這怎麽能是皇上的過失?亥斛是皇後娘娘的哥哥,您當年助他登位是為了大周邊土安穩,誰能想到他背信棄義,竟是連同母同胞的妹妹都能利用出賣!”

容瀾剛被張德引進禦書房就聽老丞相說了這麽一段陳年舊歷,心裏很是驚訝,皇後的身份竟然如此敏感,怪不得重翼不動北厥不敢廢後,又難怪重翼會瞧北厥不順眼,想要滅之而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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