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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初雪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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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皇後卻並不得安睡,月過中天,許是因著皇帝留宿,多日心頭大石將將落下,又許是回宮時在風口立得久了,再許是多日來便存了心魔,夢裏竟見那已被處死的婉婕妤披頭散發,眼神怨毒無比,合攏了雙手步步緊逼,淒厲索命道,“皇後娘娘潑天的權勢,一聲不響結果了臣妾賤命,臣妾泉下無伴,特來尋娘娘——!”

她瞧著她面目可怖,頸上頭顱松松垮垮,似隨時都要掉下來一般,只啞聲道,“你不該來尋本宮,你那好情郎何在?難道你想要的,不該是共他一處麽?”

婉婕妤卻狀似瘋癲笑起來,同死前一般,一雙眼盯緊了鐘離爾,字句泣血道,“世間男兒都薄幸!莫說是他,皇上臣妾都不要,只願來世不見罷!”

坤寧宮裏驀地點燃了滿殿燭火,皇上命了宮人急傳太醫,不住喚榻上渾身發燙的皇後,皇後仍緊閉雙眸,纖長羽睫堪堪滲出淚珠兒,不住痛苦囈語道:“何至如此……又何至如此……你做出這種事來,哪裏只本宮容不得你?”

連爍驀地楞在原地,皺眉看向皇後,半晌方執了她的手,在耳畔輕喚道,“爾爾,爾爾!你睜眼瞧瞧,是朕在這裏!你莫怕,有朕在,她傷不了你!”

此言一出,皇後當真漸漸止了囈語,頓了片刻,皇上又喚,皇後方睜眼迷蒙瞧著他,只聽他溫聲道,“你受了風寒,太醫馬上就到,瞧完了以後給你開了藥,服過再睡。”

皇後燒得神智不醒,只覺身上寒一陣兒熱一陣兒,恍惚答應著任太醫宮人折騰了大半夜。

晨早時分,連爍吩咐了阿喜等人按時辰給皇後服藥、伺候進膳,便頂了一臉烏青的疲憊之色上朝去了,待午後鐘離爾終於清醒過來,方知昨夜種種。

阿喜扶著皇後靠在榻上,任清歡拿了藥碗給皇後餵藥,瞧著皇後蒼白面龐心疼道,“娘娘這場病怕是早就埋下了,前些日子侍疾興許便沾染了寒氣,連日奔波疲累,再加上昨夜風口裏站了半晌,這便就來勢洶洶了。”

清歡邊餵給皇後一勺湯藥,邊輕聲道,“娘娘莫怕,宮裏的事兒皇上都安排妥當了,六宮事宜暫交由蘭嬪娘娘與莊嬪娘娘代為打理,免了娘娘去太後處的晨昏定省,也免了妃嬪問安,只教娘娘好生歇著。”

皇後側首咳了兩聲,阿喜忙就著帕子給皇後試了試唇畔,鐘離爾只覺渾身痛楚難當,知這場傷寒病來如山倒,方撐著力氣,啞聲闔眼道,“如此甚好,本宮也便可以隨著母族,在後宮裏規避鋒芒了。”

阿喜聞言,與清歡對視一眼,俱是在心底輕嘆一聲。

朝堂之上,連爍方揉著額頭,瞧了吏部侍郎劉赟在前上奏,“啟奏皇上,聖意欲改科舉一事,臣已擬了章程,呈與聖上過目。”

全公公方遞給皇上折子,參知政事李扈便持笏出列道,“皇上,科舉改制,茲事體大,上回廷議便存異議。臣奏請再擬方案,交由中書省商榷。”

連爍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半晌擡眸瞧了眼垂首不語的右相,卻見六部、督察院、中書省俱有官員出列附和。

一時之間,劉赟也慌了手腳,殿中請奏再議之聲盈沸,連爍正自頭疼,江淇此時出列一揖道,“啟奏皇上,臣以為,科舉改制一事,早自先帝時便已議過。皇上登基月餘,又加以改良,想必穩妥。只是諸位大人未見新制,難免心下疑惑。不若如此,待到新年伊始,按聖意興建國子監,廣招考生賢才,待到三月裏,便提前舉行科舉,貢監、蔭監、舉監、例監均可參與。這般也好臧否新制,教各位大人放下心來。”

他這番話說得均衡,一面教新政得以實施,一面留給了舊派大臣送監生入學參考的時間,只怕年前後這月餘,大臣們必都忙著此事,再無暇尋皇上新政的錯處。

李扈卻是個耿直性子,眼瞧朝中有人動搖,便又開口道,“皇上,臣以為,此事章程不合祖制……”

劉赟卻打斷道,“李大人此言差矣,皇上新帝登基,萬象皆新。天子勤政,難道不是我社稷之福?事事遵循祖制固然無可厚非,只難道李大人認為,聖上決斷有失麽?”

李扈噎了一噎,六部之中便又有新派的官員應聲,連爍聽得殿中眾臣吵得頭大,心知朱門積威已久,一時片刻自由都尋不得,這個皇上做得無非是受群臣處處桎梏罷了。

連爍緩聲道,“諸位愛卿之意,朕都知曉了。”頓了頓,話鋒一轉,“右相以為如何?”

始終沈默不語的右相聞言,終是不慌不忙出列行禮道,“皇上聖心決斷,自然英明。臣聞江大人所言,確然可行,願從江大人所言。”

李扈擡首瞧了眼右相,默嘆口氣,半晌終是無奈,卻聽皇上又道,“既然國丈無異議,便依著江大人所言去辦罷。近來中宮鳳體違和,否則後宮諸事無不打理得當。前朝之事,國丈向來是朕股肱之臣。終歸是一家的人,還是國丈知朕意。”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右相更是上前一步道,“皇上此言擡舉過甚,臣實得幸惶恐……只不知皇後娘娘鳳體如何,中宮安康系天下事,臣等實在掛念。”

連爍朝他輕笑了笑,道,“昨夜宴飲,皇後偶感風寒,近來皇後多操勞,倒是朕的不查,累了皇後受罪。朕已教太醫院好生照顧著皇後,又免了許多瑣事,想來得以靜養。”

頓了頓,連爍又道,“丞相放心,諸臣亦是,中宮乃國母,關系國祚,朕定當謹慎。”

皇帝此言出,右相方放心些許,同群臣一道,三呼萬歲、千歲。

連爍瞧著群臣,只覺坐在這至高處卻身不由己,朝中各方關系覆雜,深思令人心寒不已,內裏默嘆口氣,便揮手退朝。

下朝後,亦只吩咐了諸人教皇後好生將養。是夜仍是昭幸祁貴妃,一來二去,便是數日已過。

十月初,紫禁城中方落了第一場小雪。

天蒙蒙亮時,烏青色的地磚上便覆了水澤一片,早起的宮人呵著手打了簾子出來,東方既白,只瞧見天地融成一片皚皚素色。

琉璃金瓦上的雪色只存了薄薄一層,宮前的銅鶴與石獅被雪蒙了眼,倒瞧著不似往日活現。地上留不住多少雪意,不多時宮裏再沸騰起來,便都被急急來去的步履給糟蹋了。

儲秀宮前,賢嬪正帶了宮女踏出宮門,卻見慧美人已是如約來了,忙再叫人回去取個湯婆子。

慧美人緩步行過來,給賢嬪笑著問安,“賢姐姐這樣早,妹妹若再來晚些,便要教姐姐等了呢!”

宮人遞過湯婆子,賢嬪忙塞到慧美人手中,笑道,“什麽話,要緊的事兒,你哪有晚到的?”

一旁宮人小心攙扶著,二人整裝緩步往坤寧宮去了,慧美人又道,“皇後病了數日不見客,咱們今次這麽去,能見著娘娘的面兒麽?”

賢嬪再談起皇後,只驀地想起婉婕妤,言語間更是謹慎了幾分,笑道,“見不見是娘娘的意思,咱們只管去。終究娘娘鳳體違和數日,咱們做妾的,再不去請安,不是那麽回事兒。”

慧美人聽了點點頭,“也是,闔宮的嬪妃約莫都私下裏跑去表忠心了,也就姐姐好心,肯知會妹妹一聲同去。”

賢嬪忙搖頭笑道,“誰不知道這幾個月,除了皇後與貴妃宮中,皇上只去了蘭嬪與妹妹那兒?能沾上妹妹的福氣,才是本宮的造化呢!”

因著下雪,天色不霽,坤寧宮裏蘭嬪來得更早,今日皇後方好些了,才教蘭嬪進殿侍疾。

蘭嬪仔細伺候著皇後用了早膳,又報了這幾日後宮諸事,卻聽小令子來報,說賢嬪與慧美人求見。

皇後瞧了眼蘭嬪,頷首示意叫宣。

卻聽蘭嬪柔聲笑道,“娘娘避不見客也是有理的,臣妾破了規矩,娘娘便都得一視同仁了。倒是臣妾該死,擾了娘娘靜養。”

皇後這兩日不再發熱,到底是寒氣未散盡,咳疾覆發,喉嚨正是不舒服的時候。

鐘離爾聽她這話,方要安撫,卻難耐掩唇咳了幾聲,雙肩顫動,直咳到喘不過氣兒一般。

蘭嬪忙給皇後撫背順氣,見皇後眉眼裏攢出笑意,握住她手臂啞聲道,“哪裏怪你了,終歸得見人的,本宮這幾日已是好得多了,闔宮姐妹有這一番孝心,本宮已覺欣慰。”

說罷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喘,言語間,慧美人與賢嬪已是走到內殿。入內只聞一陣濃濃藥味兒,猛地聽見殿內咳聲可怖,慧美人眉心一跳,扯了扯賢嬪的袖子。

賢嬪怕得忙拂去她的手,二人入內端正給皇後請安道,“臣妾參見皇後娘娘,恭請娘娘千歲金安。”

皇後方撫胸平覆半晌,只揮了手賜座,賢嬪與蘭嬪見了禮,卻聽皇後道,“蘭嬪晨起請安心意足了,只本宮染疾,待得久了,怕過給你們身上,早些回宮去歇息罷。”

賢嬪心驚,聽著這嗓音嘲哳,全不似往日動聽,心道皇後咳疾犯了,怕是還得將養些日子,便更斂了神色。

蘭嬪垂眸一瞬,會意皇後是怕一會兒不好打發走賢嬪二人,拿她打個樣子罷了。便俯身行禮道,“既如此,臣妾告退。娘娘務必好生休養,臣妾等娘娘宣召再入坤寧宮侍疾。”

說罷見皇後頷首,便帶著宮女清茗去了,賢嬪與慧美人方坐下,又狀似心痛道,“娘娘可好些了?都是臣妾的不是,沒能及時入殿侍疾,真當該死……”

皇後勉力擺手啞聲道,“你們一個兩個來本宮這兒,開口閉口都是該死,可是嫌本宮這坤寧宮太過吉利?”

賢嬪聞得皇後這話,駭得起身行禮道,“娘娘萬務明察!鳳體違和,臣妾只恨不能代受了苦楚!娘娘抱恙在榻數日,國母受難,臣妾等實在於心難安,日日齋戒沐浴,念經誦佛,只盼娘娘早日安康!”

賢嬪這一串言談畢,皇後已是又咳得起身,幾近喘不過氣去,阿喜清歡忙遞了帕子與藥碗,伺候著皇後又是一陣順氣。

慧美人見機亦道,“這等不吉利的話賢嬪姐姐與娘娘可都再莫說了,娘娘得皇上鴻福庇佑,定可千歲金安!”

皇後方虛弱著笑了笑,賢嬪見她鎖骨起伏,只費力清了清嗓子,喘道,“本宮自知姐妹們心意,何苦說這樣的話見外。只可惜本宮病中招呼你們不周,坤寧宮病氣重,他日無恙定再請闔宮嬪妃吃茶。”

賢嬪與慧美人對視一眼,忙起身行禮道,“臣妾等不敢打擾娘娘靜養,惟願娘娘早日康健,臣妾先行告退。”

皇後又是咳了幾聲,面上一片病態的潮紅,揮手教二人去了。

甫出坤寧宮,踏著薄雪上走得遠了幾步,慧美人心有餘悸低聲道,“賢姐姐可瞧見了?皇後竟病成這個樣子……在王府時便聽聞皇後身子骨不濟,早年便多病纏身,只不想平日瞧著無恙,病起來竟如此駭人……”

賢嬪拉著她左右望了望,覆又快走幾步,待行至禦花園僻靜處,方緩緩握緊湯婆子低聲道,“皇後娘娘素有咳疾,體內於寒,再由著來勢洶洶的風寒一催,可不都發散出來了麽?”

慧美人眼珠轉了轉,又神秘道,“啊……是以皇後承寵兩年有餘,都難有身孕麽?”

賢嬪顧不得凍,忙將手指壓在唇上,使了個眼色繼續往前走道,“咱們心裏明白就是了……女人身子骨要緊,皇後體弱,一月裏總得有小半月是灌著湯藥的。妹妹年輕,可萬不能掉以輕心,須得好生將養著,將來於許多事上才有便利。”

慧美人會意一笑,只道,“是呢,方才瞧著娘娘那般模樣,真是後怕……”說罷方覺失言,忙含混一笑,拉著賢嬪道,“臣妾等也是擔憂娘娘……冬日天寒,咱們姐妹快回宮罷,當心著了寒氣。”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的時候也恰好在生病,給了我些靈感,不然的話怕是要卡文哦!!!

最後差不多一萬字左右過渡期,第一個小轉(nue)折(nue)點便要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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