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煙雲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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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湯藥與燃香味兒鉆進皇後鼻子裏,因著病中,聞得並不真切。

送走了賢嬪二人,她靠在榻上,方止了咳,沒什麽力氣地喘著氣兒,只覺得頭昏沈得很,這偌大殿內竟悶得透不過氣。

阿喜端著藥碗緩步入內,皇後一眼瞧見,便垂下了眉眼,瞧得清歡笑道,“娘娘別這般,蜜餞兒和清茶奴婢都備好了的,娘娘只管一鼓作氣喝了藥便成了。”

她終於不必再多說話,只咳了兩聲無奈道,“實難下咽。”

阿喜順勢坐在榻側,與清歡對視一眼,只勸道,“良藥苦口的理娘娘比奴婢可清楚多了,這藥總得喝,娘娘心裏明鏡似的,怎麽還要咱們再費口舌?”

鐘離爾也淡淡笑了,接過直嘆氣,“一碗碗灌下去,總也不見好。”

清歡拿著帕子預備著,覆又給皇後掖了掖被角,“病去如抽絲,哪由得心焦呢?不過娘娘鴻福,明日便將好了。”

鐘離爾擡眼瞧了窗子,只覺得窗外天青灰色,又瞧了瞧方才賢嬪二人座下留了水澤,略帶了點喜色輕聲道,“外頭下雪了?”

阿喜與清歡對視一眼,頷首道,“是呢,早起便落了雪,只是初雪勢小,只存了一層。午後若是天霽了,便都該化了。”

清歡忙瞧了眼藥碗急道,“娘娘病著,外頭天冷,可莫動出門的心思。快把藥喝了罷,阿喜姐親手煎的,涼了可不好!”

皇後被道中了心思,也不惱,只含笑看她一眼,央道,“好清歡,你去將窗子支開,我只在榻上看看外頭雪色,順帶通通風,這屋裏一股子藥味兒,熏得人頭痛。”

阿喜與清歡俱是笑,任皇後靠在身上,阿喜小心扶著,只道,“娘娘若是想要透透氣也成,病氣總圈在屋裏,也不容易去了,透會兒子風也可,只先得把藥喝了。”

皇後一笑,從善如流,端著藥碗淺淺嘆了口氣,便昂頭一飲而盡。清歡瞧著皇後喝完了,忙拿著帕子拭了拭她唇角,又遞上清茶給皇後漱了漱口,阿喜給鐘離爾奉上一盤蜜餞果脯,清歡方收了碗走到窗邊打開了雕花窗。

阿喜又給皇後加了件披風,將她長發攏了,扶著她靠在床榻邊。

清歡側身,有風稍夾攜了凜冽吹進殿內,鐘離爾便順著窗外看去,雪後天地靜謐,遠天是灰白的顏色,宮中紅墻白雪可見一隅,漢白玉的宮道與雕欄,遠觀皆是一派的白璧無瑕。

細雪浮金頂,遮了宮檐原本的顏色,引她久久停留目光。初雪易化,阿喜說的對,不過須臾,便該都消融了。

她忽然轉頭笑道,“可惜不能出去走走,禦花園景致應當美不勝收罷。”頓了頓,又道,“阿喜,把前兩日看的那本《煙雲集繪冊》拿來罷。”

風略大,吹動皇後鬢發,怕她體虛多汗,清歡緩緩將窗子合了,轉身笑道,“待到娘娘身子好了,禦花園的梅花也開了,還像從前那般,咱們去踏雪尋梅豈不好麽!”

鐘離爾接過畫冊,翻開時驀地想起舊時丞相府中那一片梅園,未出閣前每每冬日紅梅映雪,逢得休沐日,爹娘與兄長,總歸是要院中對酌暢談的。兄長娶親後,霽兒出世,她便帶著他在梅園中嬉鬧過不知多少回。

她緩緩閉上眼,那股子清冷幽香似乎尚算鮮活,這場景,卻終究是真切幾年未有了。

連爍進到殿內的時候,入目是鐘離爾執書闔眼的側顏,因著連日病痛面色蒼白了些,眼下有一小圈的烏青,瞧著是憔悴了些。

清歡先瞧見皇上,忙扯了阿喜跪下行禮,“奴婢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鐘離爾聞言頓了頓,旋即睜眼轉首望去,連爍叫了二人起,阿喜清歡便垂首退下了。

他負手站在殿內,想是方下了朝,龍袍都沒有換下。

皇後朝皇上虛虛莞爾,啞聲道,“臣妾沒規矩了,還請皇上恕罪。”

他瞧著她笑靨道,“無妨,朕下了朝,想著來瞧瞧你。”

頓了頓,他走上前來,接過她手中畫冊坐在榻邊,身上的寒意讓鐘離爾不自覺微微瑟縮一瞬。他知自己身上帶了寒氣,便擡手攬過她,將錦被又往上掖了掖,將她整個人包裹住,抱在懷中。

她清楚這幾日皇上仍是獨寵著祁貴妃,現今卻不知是因著病中脆弱,沒有力氣去計較,還是如何,便也就勢靠在他懷中,像從前很多次一般,只淡笑道,“皇上可是又想過端午了麽?”

連爍望著鐘離爾失笑,只又輕聲道,“太醫怎麽說,可又好些了麽?”

鐘離爾頷首,只輕聲道,“好多了,今兒早上的藥方服了,壓得下半刻咳。”

她抿唇,微微側首,笑道,“臣妾罪過,朝事繁重,今日又落了雪,還勞皇上分心惦記。”

他握住她的手,垂眸看著纖白十指緩緩笑起來,似是喟嘆一般,“朕不惦記皇後,還該惦記誰呢……”

鐘離爾聽了這話,竟不知如何回他,總歸不能直白提了祁桑這個名字出來,霎時間一心便覺得無甚力氣,只淺淺笑了笑作罷。

殿內忽而沈寂,他身上的寒氣漸漸消弭在這一室的溫存暖香裏,天仍未霽,落雪枯枝上有還巢的燕,殿外已是嚴寒。

皇後的宮中,年輕的帝皇隔了錦衾擁著她,二人久久無語。

半晌,鐘離爾忽聽連爍沒頭沒腦道,“若是能重來一次……”

殿內炭火嗶剝一聲,皇後心中疑惑,不知他所言為何,連著上一句話蹙眉細想,猜測許是指他二人的感情罷。

終究是少年夫妻,結發三載,一聲嘆息在她心底不可抑制地滾過一遭。

皇後輕聲笑應,“眼下是真切的日子在身邊,臣妾不去想從前往後,只盼能沒用的病體早點好起來,好替皇上分憂後宮諸事。”

連爍似如夢初醒,瞧了她一眼,半晌只頷首輕聲道,“皇後有心了。”

從坤寧宮出來,小全子等人跟著皇上往禦書房而去,甫進了禦花園,皇上便步履愈發快了起來,一幹宮人跟在後頭,只怕皇上不留神摔了,也急急忙忙追上去。

連爍聽見紛亂腳步聲,愈發覺得頭痛,只吩咐了人都遠遠隨著。

禦花園裏果真好景色,松柏常翠,樹杈上落了雪,便如同上好的翡翠碧玉杯中盛了可口乳酪,看得人心中一派安寧澄靜。

他龍袍加身,站在高樹下略略擡首,有落雪隨風簌簌而下,撲面而來的細碎冰寒教他清醒,他瞧見掉落碎雪的枝椏上綠色愈顯,眼神一滯,竟想伸出手去搖晃。

可天子終歸是想想罷了,不能做這等稚氣之舉,卻又實在心癢,便闔上眼,似就隔絕了這般荒唐念頭。

他眼前又浮現鐘離爾方才一身素色,倚在榻邊執書閉目的模樣,想起他那半截沒有說出口的話。

全公公領著人瞧皇上立在雪中半晌,一面著急皇上受寒,一面又不敢出聲驚擾。正自擔憂,卻見皇上已經睜開雙眸,忽朝著那樹上淺淺積雪笑了笑,便轉身往禦書房去了。

皇後病了小半個月方愈,挑著晨起嬪妃謁見的時候,賞過蘭嬪與莊嬪,覆理六宮事。

東廠提督江淇在朝上力排眾議,破格薦舉了幾名國子監的監生入仕,皇帝同意其昭告賢士朝廷重視的本意,便也準了。薦舉之人中,多為官員子弟的蔭監與出身微寒的貢監,是以尚算均衡,未掀起何種滔天巨浪。

只冬月時候,朝中接連有官員上奏彈劾,所指皆為鐘離族人,皇上酌情發落二三,右相未著避嫌,便只得再度告病不朝。一時之間,滿朝重臣與右相素來要好者、大戶門閥多年望族者,人人自危。

臘八佳節一過,更是勢如破竹一般,先後於中書省、六部、督察院,撤了十數右相鐘離郁文之門生、族人。

至此,朝中人盡皆知,鐘離一門百年望族,此代更是出了一名皇後,尊榮冠天下的好日子,終究是要到頭了。

坤寧宮中,大病初愈的皇後因著冬日寒涼,終究還是懨懨的,便仍隨著族人一般,無事皆閉門不出,堪稱淡泊。

可鐘離爾不出門,皇上的賞賜卻一月連著兩回送到坤寧宮,也時常來陪皇後用膳,天恩絲毫看不出因著鐘離一門的衰落而有寡淡的跡象。

這日賞賜剛過,全公公帶人前腳謝恩回了乾清宮,對著新賞的一對成色極佳的墨綠色翡翠鐲,清歡難抑心思道,“皇上這般打壓前朝,又時時送了恩賞進咱們坤寧宮……當真是聖心難測!”

鐘離爾瞧那鐲子翠得幾近墨色,雖平素不大註意這般成色的首飾,如今見到卻實在心下喜愛,擡手套上皓腕,對著窗瞧了瞧,見無一絲瑕疵,默嘆果然是佳品。

覆又對清歡笑道,“聖心難測,可帝王之術是擺在那兒的。凡事講究個均衡,不偏頗,得周全,方不致教人看出真正的心思去。”

清歡低嘆一聲,只悄聲道,“娘娘當真心底無波瀾麽,母族現下……”

鐘離爾終究覺得那墨翠太過冰冷,腕骨處只覺涼得生疼,便褪下來,仔細著放回精巧木盒之中。

清歡瞧著皇後眸中仍是淺淡笑意,倒愈發覺得也看不懂皇後心思,“母族現下,本宮只一心求個安然無虞,旁的事,已不是我鐘離家能作他想的了。”

清歡驚訝地咬住唇,略顫聲道,“怎會這般?”

皇後搖首,銀絲步搖縷縷垂至耳畔,紅唇淒然帶笑,語氣寒涼,“盛極必衰,榮寵至無以覆加,必呈敗勢。”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小可愛,66皇冠給你戴!

這一章是我非常喜歡的一章,其實《鳳座》這篇文寫起來難受,估計大家看起來也難受。

分兩條線,明線和隱線,和一些大家看過的比較壓抑隱忍的文一樣,可能你只有全都看過一遍以後,才能發現,其實早在看第一個字的時候,就處處都埋下了東西。

現在大家看得有時候糾結,可我又不能說,就和我的另一篇文《初時微藍》一樣。我也好想馬景濤老師一樣搖晃著大家的肩膀告訴你們,我不能說啊!!!!!我不能說你們知道嗎!!!!!

這文的明朗時間大概會在全文的百分之七十處,怎麽樣,我寫得堪稱隱忍吧!!!!!

所以大家如果有看得出來的小寶貝,可以給我留言哦,如果你猜對了情節的隱線和伏筆,我在心裏默默給你個大大的讚!!!

就安慰自己吧……告訴自己說,好的文都是值得二刷的!嗯!我可愛的讀者小寶貝會理解我的!不會想掐死我!所以如果覺得人物有什麽奇怪,或者不被喜歡的地方,都要記得當然是選擇原諒她/他啊!!!

相信我,追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像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通體舒暢的!

我也期待著!!!這一天天寫文可憋屈死我了嚶嚶嚶!!!

還有,會選留言送紅包的你們知道伐!!!

這周三更,6.29/7.1/7.3晚20:30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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