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女性，基本上都會兩手針線活，只是好壞的問題。

陳嬸子，就是小尖山針線活最好的一個，家裏沒個女人的，都喜歡找她做衣服被子，暖和又好看，價格也不比其他人家高。

但是小尖山人都節約，沒個女人的更是要勒緊褲腰帶過活，好存錢找個女人，所以一年到頭，陳嬸子也見不得能接多少活計。

這會兒接了狗子的單，她可是高興了好一會。

雖然兩個都是小孩，但陳嬸子也知道他們有錢，不怕他們拿不出錢。

更不會因為他們是小孩，就說不要錢什麽的，誰家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狗子人雖然小，卻也清楚這些，所以在陳嬸子客氣推拒的時候，很堅持把錢塞給陳嬸子。

陳嬸子雖然要賺錢養活一大家子，但是也心疼狗子顧北舟兩個小孩，想了想，把布票抽了出來。

她小聲道：“嬸子娘家大嫂在供銷社上班，那邊經常會出一些有瑕疵的布，不要布票。”

“說是有瑕疵，其實就是顏色不均勻染壞了，料子還是一樣的，你要是不介意，嬸子給你用那些布做新衣服。”

狗子眼睛很亮，這個時候，票可比錢值錢。

他狠狠點頭，“謝謝嬸子！”

陳嬸子也是一笑，心裏有些小得意。

“行，你同意就好，待會兒嬸子就去問問有沒有瑕疵布，有的話最快後天就能把寶兒的衣服做出來。”

“你身上要改的這件，嬸子現在就能給你改，你脫下來去你生哥床上坐會兒。”

生哥，就是陳嬸子的兒子顧生，當初生得有些艱難，差點沒能活下來，就取了“生”這個字。

大家都說，這樣是在告訴孩子一定要活生生的，他才能感覺到大人的期盼努力活下來。

後來果不其然，孩子很好，現在已經十歲，是個小漢子了。

狗子也沒猶豫，背著寶兒就跟著嬸子去顧生的房間。

房間明顯是隔出來的，床也不大，但是做兩個小孩兒綽綽有餘。

因為是周末，顧生沒有上學，這會兒還在賴床，聽到聲音迷迷糊糊睜眼，發現床上多了兩個人，嚇得翻身跳下床往外跑，邊跑邊喊。

“進賊了，娘啊，爹，我床上進……哎呦！”

陳嬸子沒好氣拍了一下自己蠢兒子的腦袋，“進什麽賊，你老娘我就在這呢！”

顧生一見他娘，委屈的摸摸腦袋，“娘，你別打了，都被你打傻了。”

陳嬸子沒好氣道：“你還需要我打傻，已經夠傻了，讀了三年書還在一年級，也不看看班上都是幾歲的人。”

顧北舟忍不住看向顧生，確實是透著一股子憨傻勁。

顧生被陳嬸子推出去了，隨後拿出東西先給兩小量身體尺寸，才要開始改衣服。

狗子一邊讓她量一邊道：“嬸子改大一些，我還能背寶兒，也可以多穿幾年。”

陳嬸子笑著點頭，“我醒得！”

量完狗子她就量顧北舟，這一次狗子在一旁卻道：“寶兒的衣服要合身，風吹進去冷。”

陳嬸子手頓住，有些覆雜的看著狗子。

“狗子，寶兒這個年紀，一年一個樣，做大一些好，不然年年都要做。”

狗子搖頭，“不行，明年不合適再做新的，寶兒不能冷著。”

顧北舟這時候聽明白了，有些哭笑不得之餘又很感動。

“做大，和哥哥一樣！”顧北舟奶聲奶氣的開口，然後還從小包包裏掏出兩個月得到的十元錢給陳嬸子。

“給哥哥也做，新衣服。”

陳嬸子看著被三歲小娃娃送到面前的錢，心裏說不出的覆雜。

狗子嚇了一跳，忙把顧北舟的錢重新往他兜裏放。

“寶兒，不是說了錢不能拿出來，你怎麽不聽話？”

顧北舟無辜臉，“給哥哥做衣服，要錢。”

狗子對上顧北舟的臉，心軟得一塌糊塗。

“哥哥不要新衣服，哥哥有，寶兒的錢寶兒自己留著。”

顧北舟哪裏能讓他如願，很固執，反正就是不聽，他三歲，他最大！

陳嬸子看著看著，看笑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狗子臉紅紅的看著陳嬸子，“嬸子，我……”

陳嬸子擺手，“等嬸子笑會兒，哈哈，你們這兩個小孩兒，也太好玩了。”

顧北舟一臉認真的再次把錢捧到陳嬸子面前，“做新衣服。”

陳嬸子笑著說好好，從十元錢裏面抽出一元，對顧北的道：“寶兒，這個就夠了。”

“陳嬸子……”狗子有些焦急。

這個錢不夠做一身衣服的，他並不想讓陳嬸子幫忙還虧錢。

陳嬸子笑著搖頭，“別著急，嬸子想著，給你們省一些錢也可以做三身衣服。”

“你和寶兒各一身新衣服，再一些料子的邊角料，和你身上這件拆下來的棉花和下角料，嬸子費心一些，給寶兒再縫一件小的還是沒問題的，這樣成麽？”

“這一塊錢，就當嬸子的辛苦費了。”

狗子臉上出現糾結的神色，他倒不是心疼一塊錢，而是不想顧北舟穿舊衣服。

顧北舟卻直接點頭，嘴很甜道：“謝謝嬸子。”

陳嬸子臉上笑越發柔和，“哎呦，不謝不謝，這小嘴真甜，人也乖，不知道顧大全那夫妻兩怎麽忍心……”

陳嬸子的話戛然而止，因為狗子臉上的神色讓她沒法說下去。

倒是忘了，三歲的聽不懂，三歲的這個哥哥卻是懂的。

“咳咳，狗子，寶兒都同意了，你也別犟了。”

狗子最終點了頭。

他想著，雖然是用他爹的舊衣服縫的，但也加了新布料子，也可以算是新衣服了。

得到狗子點頭，陳嬸子就麻利的開始改衣服。

顧北舟這時候又鬧幺蛾子了。

“我和哥哥一樣，要一樣的，哥哥大，我也要大！”

嬸子一臉懵，“寶兒，這不行，你比狗子小那麽多，沒法一樣大，倒是花樣嬸子可以給你們做一樣的。”

陳嬸子沒聽明白的話，狗子卻聽懂了。

他搖頭，“寶兒要合身的，不能大，哥哥的大一點沒事。”

顧北舟堅持，“和哥哥一樣！”

這下陳嬸子算是明白怎麽回事了，也跟著勸狗子，“狗子，就把寶兒的衣服做大一些，你怕風灌進去，裏面就多穿些衣服，還能更保暖呢！”

“小了只能穿一年，你們現在沒個大人也沒營生賺錢，錢還是要省著點花，年年做新衣服，沒這樣的。”

狗子很糾結，也很苦惱。

他覺得自己沒法給顧北舟好生活，很委屈。

但是他們確實缺錢，雖然看著多，但是他們要長大還要好些年，他也不想寶兒吃不好，那就只能穿的方面省一些了。

最終，狗子點頭了。

“嬸子，你、你就稍微做大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陳嬸子笑了，也為狗子寶兒兩個心疼。

她手腳麻利的開始改狗子的衣服，只花了兩個小時，還沒到中午飯的時間，她已經把衣服改好了。

狗子穿上，就感覺原本大大的漏風袖子不漏風了，下擺也不會進冷氣了。

陳嬸子看著狗子驚喜的眼神，笑了。

“明年要是小了，拿到嬸子這裏改改，還能大回去。”

狗子眼睛更亮了。

“謝謝嬸子！”

陳嬸子擺擺手，“我也是收了錢的。”

狗子還是很認真的道謝，才歡歡喜喜的把顧北舟背在背上，就要走。

陳嬸子連忙攔人，“走什麽，這都中午了，吃個午飯再走！”

狗子搖頭，很認真道：“不行，嬸子家也不富裕，不能拖累嬸子，我家還有吃的。”

陳嬸子看著狗子帶著顧北舟遠遠走出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孩子，真是犟。”

“犟也沒什麽，是個好的就好。”一旁陳嬸子的丈夫一邊削竹子一邊回應。

陳嬸子也笑了，“看著是個好的，不會像他爹，像他娘。”

“可惜了他娘，是個好知青，就是沒遇上對的人，以後叫我們家小梅一定要擦亮眼睛挑人。”

陳嬸子的丈夫正在編背簍的手微微一頓，低下頭不再說話。

陳嬸子這個女人家不知道，但他卻是知道當年的事的。

女知青不是沒挑對人，是沒得挑。

顧大柱歡漂亮女知青，但女知青其實不喜歡他。

是後來，顧大柱強了女知青，在女知青要報案的時候，他們小尖山的男人都去攔了人，就是不想大隊出了個強奸犯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那幾年不好過，要是被知道了，整個小尖山都可能被批鬥。

當時他們怎麽想的？反正是女人，已經給了男人，就該是那個男人的。

關了幾個月，女知青懷孕了，也放棄了逃跑，他們覺得自己是對的。

女人嘛！有孩子這不就落地生根了。

現在想想，當初的他們，是不是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當初沒攔著人讓人去報了案，那個漂釀的女知青是不是不會被活活打死？

所以這會兒，他們小尖山名聲臭了，那就是命！

原本只是強奸犯，現在是殺人犯，還一出出兩。

要是他們沒攔著，顧大柱被抓走槍斃，顧大全還敢不敢在現在弄死他侄兒？

肯定是不敢的，以前只是聽說犯了事要槍斃，但那也是聽說沒見過，如果真的有認識的人被槍斃，那周邊其他人肯定會引以為鑒，而且也會有解放軍過來普法。

這還是他前幾天去大隊長家裏開會的時候，聽大隊長提起的，說是過了元旦就過來。

這要是早一點……哪裏會有這麽多事！

所以說，都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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