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過被血沾濕的泥土，顧北舟他們到金剛寨，又見血流成河。

冷臨宇並無驚訝，靠在顧北舟肩頭，和他說了尹文富的事。

跟著一起上山的人聽了，皆是松了口氣。

他們已經很累了，不用再廝殺真是太好了。

金剛寨的大門是大打開的，仿佛等著人進去。

顧北舟毫不遲疑的率先踏入金剛寨，只是沒走幾步，轉過一個木屋，卻看到幾個還活著的人。

只是這些人，不像是山匪。

一刀一刀麻木的刺入山匪屍體中的女人們聽不見馬蹄聲，也不在意會不會有人來對她們下手。

她們早已經是行屍走肉。

顧北舟他們沒有對這些虐屍的女人們出手，僅憑推測，便能猜到這些女人的深仇大恨。

雷瀟瀟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大小姐，看這情況也猜出來了，對地上那些屍體，也越發厭惡冰冷起來。

“綠林好漢，這就是江湖上所謂的好漢！”雷瀟瀟握緊拳頭，指尖陷入嬌嫩的手心，血液滲了出來。

“是我們來晚了。”李拳霸忽然開口，絡腮胡下的臉帶著羞慚。

石重剛等人雖也沈默著，可看他們臉上的神情，似並不將那些女人所經歷的事當回事。

發現這一點的顧北舟眉頭微微皺起，卻叫暗中觀察的人誤會了。

“這些女子，也是洩憤，為自己報仇，相比她們曾經遭遇，如今所做不過千萬分之一。”尹文富的聲音從旁邊房子後方傳過來，隨後便是兩道人影走出來。

眾人望去，見到尹文富，知道他身份的人都不由戒備起來。

“是金剛寨二當家三當家！”

其他人尹文富通通不理會，他的目光直直投向被所有人圍在中間的顧北舟。

“尹某認為，這些女子為自己報仇，天經地義，更何況，人不是她們殺的，她們只是在人死後補刀，公子認為呢？”

聽到尹文富的話，顧北舟還沒說什麽，倒是一起上山的二流高手中有開口的。

“人死如燈滅，何必再……”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我不曾經歷這些女子的苦楚，便不會要求她們放棄洩憤的機會。”

顧北舟十分不給面子，將開口說話的人打斷，且話語中的意思，明顯對立。

那人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特別是一起並肩作戰的兩個大美女還紛紛沖他投來厭惡的目光，讓他完全不敢再開口。

尹文富沒有管這個人，深深的看了眼顧北舟，片刻後低垂著眸子呢喃，“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說得好！可是這江湖上，總是有那麽多人，喜歡用大義壓人。”

顧北舟駕馬走出人群，來到尹文富身前，凝視前方麻木的女人們，很平靜的道：“江湖便是如此，強者為尊，你強你就有理，不受律法束縛，隨心所欲，滋長惡人為惡，善人也為惡，以惡制惡。”

讀書人，只一句話便了解對方要說的意思。

尹文富已然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嘆息一聲，“可惜了，朝廷的律法也不嚴明，而朝廷，也管不了江湖事，最後，還是要江湖人自己處理江湖事，江湖仇殺，永遠斷絕不了。”

曾經就發生過這樣的滅門慘案，江南一個大家舉家被滅，老忠仆拼死帶了主家一個繈褓中的嬰孩逃出。

二十多年後，嬰孩因為種種機緣成為青年才俊，勾搭上仇家的姑娘，入贅仇家，謀劃三年最後滅仇家滿門。

這個人到底沒忍心傷害妻子，放走妻子，卻不曾想妻子腹中已有胎兒。

妻子從小教孩子深仇大恨，以殺仇人為畢生目標，最後這孩子成功了，她卻又在曾經的丈夫斷氣前，在兩人面前道出孩子的身份。

最後男人死了，妻子瘋了，孩子消失江湖。

一場滅門慘案，就導致了江湖上四十多年的風風雨雨，這兩家之仇每一次報，都不是悄無聲息，聲勢浩大，江湖人心難安。

這樣的事不是個例，追根究底，還是朝廷無能，讓受了委屈的人只能自己報仇雪恨，糾糾纏纏一直到哪一方死絕為止。

後來，江湖也擔心這種沒完沒了的仇殺，畢竟混江湖誰手上沒幾條人命，萬一哪天就陰溝裏翻船怎麽辦？

所以江湖上，有這樣幾條規矩。

一，有仇必報，但禍不及家人；

二，忌諱欺師滅祖；

三，忌諱以大欺小；

四，忌諱以多欺少；

五，金盆洗手，再不問江湖事！

其中金盆洗手後，自身不能再過問江湖事，江湖人也不能再找他尋仇。

因而很少有人能順利金盆洗手，因為他的仇人不會允許，總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將人殺死，展開新一輪的恩怨糾葛。

其實劇情中的武林大會，不僅是重新選盟主，更是老盟主金盆洗手的時候，才會去那麽多人。

作為武林盟主，是最容易金盆洗手的，因為一旦他決定金盆洗手，那麽整個正道武林都要來為他的金盆洗手護法。

當然這些，都是武林盟主為了把各派高層召集起來的說辭。

這些且先不談，從江湖自己的規矩就可以看出，不可能去遵守朝廷律法。

尹文富這個十幾年前的進士，也已經不敢再相信朝廷的能量。

顧北舟倒也不急於一時勸說，不反駁尹文富的話，環視一圈，入目都是屍體，便問，“金剛寨的山匪都在這裏了？”

尹文富苦笑一下，他的擔心也就在於此，不然早就離開，還等冷臨宇這個危險人物做什麽。

“沒有，只我和阿彪兩人，哪怕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還是有山匪逃脫，只怕今日之事……”

石重剛等人面色煞白。

他們來時，沒看到逃竄的山匪。

看出眾人的神色，尹文富深深的嘆了口氣，“金剛寨的山匪比你們更熟悉地形，發現不對定是隱藏了起來，你們的樣貌，怕是都落入有心人眼中。”

說到這裏，尹文富看了眼顧北舟，深得想要把他看穿。

朝廷要剿匪，應當悄無聲息，把人殺絕，才能不引起江湖動蕩、武力威脅。

可顧北舟偏偏不，還集結一群江湖上的歪瓜裂棗大張旗鼓，也不通知朝廷圍山守株待兔，任由人逃走，要說其中沒有問題，尹文富是不相信的。

但這些，他都沒有說出來，目前為止，兩人的目的似乎是相同的。

就在這樣的沈寂中，一個矮個子男人忍不住慘笑起來。

“哈哈哈……你們滿意了吧！把我們都拉下水，成就你們的大名，死的只會是我們這些沒名沒派的散人！恭喜啊！”

來時的快意恩仇在這一刻，全部化為怨懟。

顧北舟冷眼看著這個矮個子男人發瘋，雷瀟瀟開口想要安慰，卻是被這人冷笑打斷。

冷臨宇湊到顧北舟耳畔，“這種的你也要？”

顧北舟點頭，“要！”

沒辦法，朝廷沒有挑選的餘地，大不了到時候放著當吉祥物不要摻和太多事就成。

冷臨宇眼中明顯的露出嫌棄，但也沒勸顧北舟，懶洋洋的將腦袋搭在他肩上，打了一個哈欠好像困了。

顧北舟揉了揉他的發絲，在那邊的女主即將要說出自己身份，給這些人庇護的時候先開口了。

“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原本焦急得口不擇言的人頓時打了個哈欠，嘀咕了一句“哈欠還會傳染”，然後紛紛點頭表示要先休息好，死也要清清爽爽的死。

雷瀟瀟也昏昏欲睡，被徐娘子帶走了。

尹文富和風嘯寒都沒有被催眠，只是他們對顧北舟的手段，都有些忌憚。

兩人一個是因為內力強，一個是因為心志強，都沒有被顧北舟催眠影響。

顧北舟見兩人眼中的忌憚也不當回事，在其他人都離開後，徑直走向依然麻木補刀的女人們。

走近後，顧北舟才發現，這些女人當中，最小一個最多不過十三四歲，幹巴巴嬌小的身體被破布攏著，或許是因為年紀小，眼神比起旁邊女人們的麻木，更多了恨意。

她小手不執著於拿一個人補刀，而是機械的拖著比她還長的大刀，找到一具屍體，奮力舉著刀向第三條腿揮刀。

血液沾了她滿身滿臉。

她唯有在下刀的瞬間臉上出現快意，隨後便又是機械的尋找目標，下刀。

尹文富這個了解女孩經歷的看到這一幕都有些膽寒，見顧北舟目不轉睛的盯著看，由心底升起佩服。

“這個女孩，原本是太原府城一富戶家的小姐，到外踏青被賴皮和尚看中擄了回來，當晚就被賴皮和尚留在房裏，第二天賴皮和尚身上受了點傷，氣急敗壞之下就把她賞給其他人，還下令不能讓她好過。”

冷臨宇原本漫不經心的眸子動了動，定在那個揮刀的少女身上。

只一瞬，他便收回視線，又如同軟骨頭一樣靠在顧北舟身上，若非顧北舟始終在他身上放了點精神，怕是要錯過這一幕。

顧北舟反手將冷臨宇摟進懷裏，輕拍他的背安撫，還要繼續說什麽的尹文富一臉一言難盡。

魔教教主怎麽可能因為這點人間疾苦就不好受。

顧北舟假裝沒看到尹文富覆雜的眼神，盯著那個女孩，輕聲問，“她下刀的那些人，都是欺辱過她的？”

顧北舟早已經發現，女孩不是每遇到一個屍體都動手，她有觀察，在找特定的人下手。

尹文富楞了一下，不再看兩人，仔細觀察一翻後，不確定道：“或許是吧，當初我並沒有關註這件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參與其中。”

說到底，尹文富和所有江湖人都一樣，不把沒練武的普通人當人，女子更是如此，成為玩物附庸都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他同情金剛寨這些女子的遭遇，卻並沒有雷霆出手。

顧北舟也並沒有因此責怪對方，他沒有立場。

他只是攬著冷臨宇，越過屍體和流入泥土中的鮮紅血液，站在氣喘籲籲的女孩面前。

“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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