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夢擡起頭，盯著這個異常高大俊美的男人。

她見到男人就生理性反胃，並不會因為外貌就有所緩解，殺意漸起。

握著刀柄的小手緊了緊，她又看看顧北舟懷裏只露出背影的紅衣人，最後，還是壓下心中那對無關人事的火，撇開目光，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她費力的拖著幾十斤重的大刀，汗水打濕了淩亂的頭發，黏在額頭臉頰，看起來狼狽極了，眼神卻越發堅毅。

“你跟我，我叫人把所有屍體都拖過來，讓你一具一具辨認。”

不知出於什麽目的，顧北舟再次提出，並許以利誘。

廖夢停下沈重的腳步，轉過身，用那雙陰沈沈的眼緊盯著顧北舟，好半晌，她笑了，吐出一個沙啞的“好”字來。

她又有什麽可怕的呢？反正，貞潔沒了，父母沒了，家也沒了！

廖夢扯了扯嘴角，如果是要她的身體，那拿去就是，先報仇，再等這個人被殺，自己繼續報仇。

廖夢已經明白了江湖是怎樣的江湖，學會了最適合她這種弱者的生存之道。

這無疑是一個聰明的女孩，顧北舟眼中透著滿意，後續的計劃開展，也將套在這個聰明人身上。

“你叫什麽？”顧北舟給予這個堅強女孩尊重。

廖夢眼眸閃了閃，名字？

她唇微張，最後吐出以為自己早已經忘記的兩個字。

“廖夢。”

顧北舟不將她當普通的少女看待，直接吩咐起來，“廖夢，現在，你先幫我把這些女人都集中到一起，給她們找一點事做，燒水煮飯，總之別再讓她們繼續如此麻木下去，對她們沒有好處。”

這些被山匪擄掠來的女人，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吹滅，顧北舟並不願看到那樣的事發生。

哪怕他曾一言殺千萬人族蟲族。

廖夢冷笑一聲，覺得顧北舟偽善，不過還是答應了，但她也要求，“我的屍體。”

顧北舟爽快的應了，“等那些人睡醒吃飽喝足，就讓他們幫你把屍體搬到一起。”

得到顧北舟的肯定話語，廖夢也不再耽擱，丟下手上的血刀，轉身走到麻木虐屍的女人當中。

她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路過一個人的身邊就拉走一個人，那些女人都很麻木，但也不排斥跟她們一起受過苦且年齡最小的廖夢，順從的跟在她身後。

一群女人如同行屍走肉般走遠，消失在眼前，顧北舟這才看向尹文富和風嘯寒。

“找個地方聊聊。”

尹文富也很想和顧北舟聊聊，當即道：“去我房間聊。”

他在前面帶路，將人帶到他在金剛寨的房間。

這裏，可能是整個金剛寨最幹凈的地方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幾人剛坐下風嘯寒緊迫銳利的視線就放在顧北舟身上，質問出聲。

顧北舟勾唇，也不隱瞞，“朝廷的人。”

風嘯寒到底是名門正派長大，已經被洗腦，覺得江湖和朝廷就該分開來，互不幹涉。

因而此時得知顧北舟的身份，他當即站起身，聲音滿是冰冷。

“顧兄既是朝廷的人，為何蠱惑我和肖姑娘對金剛寨出手？你應當知，朝廷不該管江湖事！”

“坐下！”顧北舟面對男主的憤怒，只淡淡的說了這麽一句。

風嘯寒不由自主坐下，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你……”

不得不說，顧北舟的催眠功力越來越厲害了，哪怕心智堅毅如風嘯寒，也被控制。

他平靜的看著被迫坐會位置的風嘯寒，“寒兄，不對，風少莊主，你真的覺得，朝廷不管江湖事，是正確的嗎？”

哪怕此時身不由己，風嘯寒依然想也不想就點頭，“當然！”

顧北舟端起一杯冷茶啜飲一口，悠揚回棉的口感讓他感嘆，“好茶！區區一個山匪寨子，就有如此好茶，江湖，當真了不得。”

尹文富摸了摸鼻子，沒好意思說，這是太原府城富戶知道他喜茶，專門送來的。

風嘯寒是個直腸子劍客，聽不懂顧北舟的言外之意，直接道：“你想說什麽便直說。”

顧北舟聞言並不惱，素白的手指輕撫茶杯，淡淡道：“我想說什麽，說俠以武犯禁，因為你們所謂的江湖規矩，朝廷對犯事的武林中人不得追捕不做懲罰，你們武林又沒有個約束，助長武林為非作歹的風氣，魚肉百姓橫行霸道欺淩弱小……”

“絕無此事！”風嘯寒聽不下去了。

顧北舟輕笑，不帶半分嘲諷，卻無一不嘲諷。

“賴皮和尚，泰興五年，擄掠數十名良家女子奸殺，後被朝廷捕快追捕發現，便殺了朝廷捕快，遁回少林寺。”

“朝廷上少林要人，要為那十幾名良家女子申冤，少林言，”朝廷不問江湖事，江湖事自有江湖了，淫僧已被方丈趕出少林，若他再犯，少林親自出手誅殺此寮！前事不問，此事皆休，不得再提，免壞少林聲譽”！”

顧北舟拍手，“好一個朝廷不問江湖事，好一個少林聲譽，好一個此事皆休，試問，賴皮和尚受到了什麽懲罰？不還是一樣殺人如麻，擄掠良家女，少林不知道這些嗎？出手了嗎？”

甚至，賴皮和尚當初，就是為了躲避仇敵追殺才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借口躲入少林寺尋得庇護。

少林寺，成為賴皮和尚的保護傘，兩次！

風嘯寒被問懵了，可憐的老實劍客緊緊咬著牙，倔強道：“少林可能不知道……”

尹文富看出了顧北舟的意思，眼珠一轉就道：“你覺得，金剛寨鼎鼎大名的大當家是賴皮和尚，武林至尊的少林寺會沒得到消息？”

風嘯寒啞然，低垂下頭。

顧北舟沒有放過男主，冷冷道：“當初，如果是朝廷出手，以朝廷律法，賴皮和尚死路一條，如今又怎麽會有金剛寨這些被迫害的女子，或者少莊主也覺得，那些女子本該如此？被男人踐踏？”

“砰”的一聲，尹文富的房門被推開。

廖夢走到顧北舟身後，擡起那黑沈沈的眼睛，直直的盯著風嘯寒，更是叫他無地自容。

一旁玩著顧北舟發絲的冷臨宇有些不高興，特別是這女娃一來就往他男人身後站，更加深了他的不悅。

“誰叫你進來的？滾出去！”

廖夢眼被冷臨宇的語氣嚇了一跳，珠子一轉，沒說自己一直在偷聽，聽到這裏忍不住推門進來的，只不著痕跡的遠離顧北舟，低垂眸子倔強道：“他叫我跟著的。”

冷臨宇聞言眉頭一皺，一直顯得沒精打采耷拉的眼眸睜開，露出那黑黝黝如同深淵的眸子，眸中如同能放冰刀，將廖夢的皮膚割得生疼。

廖夢連一秒都沒有堅持住，再次後退幾步，一下子坐地上。

“出去。”冷臨宇語氣冰冷，“滾遠點。”

他這是叫廖夢離顧北舟遠點，也是叫她離這個房子遠點。

廖夢哪能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發現了，只是這些人沒有計較，是自己得寸進尺了。

求生欲極強的她趕忙爬起來，跑走了。

她還記得關門，太陽的餘暉被門擋在外面。

廖夢為自己的莽撞而懊惱，卻不知，這一切都是顧北舟計劃的一環，不然她也不能順利闖進去。

廖夢的叛逆，是顧北舟看在眼裏的，所以才會挑上她。

籌碼，夠了！

“少莊主，朝廷，並不是要打壓武林，只是希望武林，遵守朝廷律法，讓那些普通百姓，有地方可以申冤，讓天下，有公平正義。”

顧北舟等廖夢離開後，只說了這麽一句，便不再開口。

幾人坐在桌子前相顧無言，沈默卻又並不尷尬。

又過去半個時辰，風嘯寒依然沒有開口，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外面的人只是提醒裏面的人，敲了兩下就自動推門走了進來。

正是徐娘子和雷瀟瀟。

徐娘子看幾個男人怪安靜的，捂嘴樂，“你們一群大男人把自己關房裏做什麽？人家小姑娘把飯菜都準備好了，不敢來叫你們。”

雷瀟瀟已經恢覆尋常，活潑開朗的跳到最親近的風嘯寒身後，拉起他的衣袖，“走啦走啦，吃飯。”

她就是個忘性大的，這才多久，已經忘記前面的事和後面即將迎來的麻煩。

風嘯寒在被拖出門之前，忽然回頭，對顧北舟道：“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尹文富瞪大眼睛，心臟怦怦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然後他就見顧北舟點頭，平靜的說了一聲“我明白”。

難道是他大驚小怪了？

去金剛寨大飯堂的一路上，尹文富還恍恍惚惚，時不時看一眼顧北舟的背影，沒發現他身旁的王彪眼含擔憂。

在尹文富因為精神恍惚差點提到一具屍體被絆倒的時候，王彪忍不住了。

他把尹文富拉到一邊，小聲提醒，“二哥，那是魔教教主的男人，你別肖想，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可以……”幫你找個小倌。

尹文富大驚失色，臉紅成蝦子，“別亂說，我不是看上了他，還有你可以什麽你就可以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王彪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抓重點特別厲害的他明白了，欣喜點頭。

“沒看上就好，我可打不過魔教那個教主。”說完他又嘀咕，“二哥你也沒那教主好看。”

尹文富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王彪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裏又惹到二哥了，跟在後面冥思苦想，臉皺成苦瓜。

等他們來到飯堂便見，能容納上百人的飯堂，此時只有二十多個人，那些做飯的女子並沒有在此處。

這也正常，這些女子應當是怕極了男人，再不願意接觸。

顧北舟他們來晚了，飯堂已經吃喝起來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相互交談，仿佛和雷瀟瀟一樣忘記了以後的麻煩。

也或許是明白，這樣的日子過去一天少一天，這些江湖人才沒有了之前的害怕怨懟，反倒放開了些，看著也叫人舒心不少。

顧北舟滿意的點了點頭，不枉費他大規模催眠讓他們鎮定。

吃飽喝足，顧北舟坐在那裏聽這些喝醉的江湖人高談闊論。

他們談論自己的家人，家中老母幾何，家中妻兒歲數。

他們談論自己曾經受到的不公，談論他們的隱忍，當然更多的是談論這次的隱憂。

有人說著說著就哭了，稀裏嘩啦的。

“我怎麽就想不開過來了呢，我這三腳貓功夫也幫不到什麽忙，我真傻！真的！”

也有人喝出豪情，把酒碗一摔，站起來就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我陳鐵還怕他們不成！來啊！死也要再拉個墊背的！”

一些人一聽覺得有道理，紛紛響應，連那些在哭的都高喊，“來啊，殺一個平，殺兩個賺！”

雷瀟瀟心裏難受極了，問同桌的幾個人，“我當時，是不是做錯了，不該叫他們來的。”

風嘯寒還在大口大口的灌酒，今晚上他已經灌了自己兩壇，臉上沒有絲毫變化。

雷瀟瀟見自己的話沒人搭理，不由沮喪起來，看風嘯寒一反常態的喝酒，知道他心裏也難受，不由像是找到同盟，湊了過去。

雷瀟瀟陪著喝了一點酒就暈暈乎乎，靠在風嘯寒肩膀上嘀咕。

“外面的人好壞，怎麽可以那麽對女子。”

“你們別怕，我叫你們來的，我保護你們，都和我回雷堡，我爹知道我們的壯舉，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就是吧，我不想回去，回去我爹就要逼著我嫁給一個、一個據說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男人。”

“我還是比較喜歡寒大哥，雖然寒大哥冷冷的，也不喜歡說話，但是人很好，古道熱腸，還救過我嗝……”

“可是、可是……為了保護大家，我必須回去，嗚嗚我好難過嗚嗚……”

風嘯寒卻沒聽清雷瀟瀟的囈語，他也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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