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不……不要……”

低矮陰暗的小房間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仿佛被夢魘住了，躺在稻草鋪的木床上渾身冒汗，嘴裏囁嚅著什麽。

幾分鐘後，少年從夢魘中掙脫出來，猛的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很奇怪的眼睛，眼珠子極黑，像是潑了幾瓶墨一樣，眼白卻又極白，形成極大的反差。

少年睜眼的瞬間，眼中沒有這個年紀應該有的神采，反倒透著十足的恨意。

房裏很黑，按理說少年該是看不清的，可他卻好似不受光線的阻礙，能看得清房間裏的布置。

房間很小，東西也少得出奇，除了少年睡的那張床，只有幾個看起來很老舊的木櫃子，上面還有老鼠啃出來的大洞。

如此破舊，卻又如此的熟悉！

少年眼中的恨意漸漸消了，露出幾分呆滯來。

他動作很輕的從床上坐起來，身上蓋的被子還有潮濕發黴的味道，他也沒怎麽在意。

小心走到門口，推開房門，萬籟俱寂的夜晚，老舊木門被推開的嘎吱聲十分響亮。

另一邊屋子裏穿出一道婦人的聲音，“利兒，你是起夜了？等會兒，娘過來跟你一起。”

說著，一束光在旁邊房裏亮了起來，透過墻的間隙照出來。

那是手電筒的光，是家裏少有的電器。

看著從墻壁細縫中露出的手電筒光，一直強行穩住的心緒終是散了，淚水順著少年的臉頰滑下。

“娘，不用，我不起夜。”江利很努力的壓抑住聲音中的哽咽，才不讓他娘起疑。

不過就算他這麽說了，他娘也還是起了，打開旁邊的門。

手電筒光直直照向江利，伴隨著婦人關切的聲音。

“利兒，不起夜這麽晚開門做什麽？娘不是說了很多次，你晚上不能一個人，怎麽就是不聽！”

在手電筒的光找過來的瞬間江利轉開了頭，沒被發現他臉上的淚水，婦人也就只是絮叨著，催促江利回去睡覺。

江利啞著聲音道：“好，我回去睡，不出來，娘你也快回去睡。”

江利知道他娘不看他關門是不會回去的，主動把門關上，又是嘎吱一聲沈重的響，就像江利沈甸甸的心，想要嘶嚎，卻又必須隱藏。

江利背靠著一看就很有歷史的木門，手撫摸著。

可以說，這個門開關時都會有這麽大的聲音，是他娘刻意為之。

為了什麽江利也知道。

因為他冬天生，偏又八字弱，還有一雙陰陽眼，容易看到一些不幹凈的東西，他娘就一直忌諱著，連他名字，都按著忌諱起。

他身弱，八字輕，就要取一個重音且剛性一點的字，而恰好他又是冬天生的，火弱水旺，需要補，利字屬金，有有鋒利銳利的意思，恰恰好對他的八字有益。

江利從前是不信這些的，因為他娘說他容易碰著不幹凈的東西，他卻從來沒碰到過，他娘為了讓他自保也教他修煉，可沒練出個什麽名堂，再加上國家破四舊，他就覺得他娘是在搞封建那一套。

可後來發生的一切讓江利明白，這世界上真的有那些臟東西，他一直沒看到過也不是他幸運，是他娘這十八年如一日的防著守著。

江利想起他娘，心裏又酸又軟。

娘，這一次，我一定保護好你！

爬回床上，江利沒有閉眼，盯著床頂。

他真的回來了！

擡手，放在自己那雙眼睛上，江利眼中發出狠意。

餘小梅，這一次，你休想再拿走我的這雙眼睛，也休想再拿我娘當踏板！

想起上一世的總總，江利身體不由發抖，恨意滔天。

上一世，他娘因為揭穿餘小梅被惡鬼占了身體，而被餘小梅針對，被舉報，最後被拉出去批鬥，死在大街上。

而他這個兒子，一開始竟然沒想著報仇，還心懷愧疚，認為他娘那麽說一個女孩子太過分了，給餘家當牛做馬！

也是到後來，他被一個大師點醒，才恍然醒悟。

他娘好好的為什麽要對付餘家一個小丫頭片子？退一萬步來說，真的是他娘有錯，但餘小梅和他隔著一個娘的生死，他怎麽可能心甘情願為餘小梅付出而沒一點膈應？

醒悟過來後，他更是發現，自己能夠看到臟東西。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他娘是有真本事，餘小梅絕對有問題。

可他一個普通人對付不了餘小梅，他就求著點醒他的大師收他為徒，他要學習玄術。

大師沒有同意，因為那個時候的國情雖然沒有現在緊張，可還是不講這些神鬼之說。

再就是大師說，他經脈天生堵塞，沒法學習修煉。

他沒辦法，也只能按捺下來，開始翻找家裏他娘是不是有留下什麽東西可以學。

可他什麽都沒找到，還暴露了自己能看到鬼的事實。

他看到了餘小梅面前有一個散發黑氣的東西懸浮，他看到餘小梅從那團黑中拿出東西。

餘小梅真的是惡鬼，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她總是能未蔔先知一些事，包括77年會恢覆高考，還在家裏覆習。

他很害怕，想要遠遠躲開，以為這樣就沒事了，畢竟那時候的餘小梅，已經考上大學，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幾次。

可他被發現了，餘小梅太敏銳了，一眼看到驚愕的他。

再然後，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把自己能看到鬼和跟著餘小梅的黑氣的事都說了，餘小梅毫不遮掩她的貪婪和殺意。

他怕了，把餘小梅的事告訴村裏人，可得到的，卻是全村的冷漠和無視。

最後村裏人把他抓起來，讓餘小梅拿走了他的眼睛，他聽餘小梅說了，他的眼睛很厲害，她要了。

這樣還不夠，餘小梅還折磨了他好幾年，據說是想養個厲鬼做她的鬼仆供她驅使！

他死了，真的以為自己死都不能逃脫這一切，可沒想到，老天待他不薄，再次睜眼，竟然是回到了他娘還在的時候。

江利摸了把頭上的汗，情緒逐漸穩定下來。

這一次，不會了！

他要跟他娘學玄術，什麽天生經脈堵塞他才不相信！

他還要報仇，讓餘小梅這個惡鬼生不如死受折磨！

江利握緊拳頭，懷著恨意，漸漸陷入夢鄉。

第二天天沒亮，黎明村的公雞就開始打鳴，江利家的公雞也早早打鳴，叫醒床上的江利。

江利睜眼，一時還有些不適應現在的模樣。

現在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太違和。

包括記憶中前一世的事，江利總感覺那不是自己會做的，可按照自己的脾性，好像又沒什麽問題。

“利兒，起了沒？起了就來吃飯。”付紅沖江利的房間喊著。

“娘，這就來。”江利從沈思中回神，回了一句，從床上躍下，現在熱天還沒過，光腳站地上也不怕冷。

不過他還是老實穿好鞋子，不然他娘看到又得說他，誰叫他身體不好呢。

“就算回來，我身體也還是不好，有什麽能改變體質的就好了，希望娘說的那些玄術可以吧。”江利嘆息一聲，穿好鞋推門走了出來。

這時候天邊太陽剛剛起來，映照出一片紅。

這在所有人看來都平常萬分的景色，江利卻看得十分貪婪。

他又看到日出了。

“利兒，在看什麽？過來吃飯，還要去上工。”付紅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她兒子傻呆呆的盯著太陽看，好笑的打斷。

江利戀戀不舍的看著溫暖卻又不刺眼的初生太陽，感覺這就好像自己一樣，剛剛回來，明明一心的恨卻對仇人無能為力。

江家的飯桌是那種老式方桌，長有一米多些，高也有一米來高，桌面有明顯的裂縫，那是拼湊的痕跡。

桌子上，放著三個碗，兩碗是紅薯，一碗裏面放著些鹹菜。

江利看著放在自己往常坐的那方碗裏的紅薯，再看看他娘的，眉頭微微皺起。

“娘，你的少了一根。”

付紅不在意的搖頭，才四十二歲的她看起來像快五十歲的人，笑著也無端叫人心疼。

“娘吃得少，你快吃，不然待會兒上工沒力氣。”

她兒子以前都是讀書，這剛去上工，得補補。

江利不清楚現在回到了哪一年的什麽時候，只是沈默的把自己多出來的紅薯分一半到他娘碗裏，不給他娘拒絕的機會。

“娘，你也吃飽。”

付紅連著哎了好幾聲，可見她的高興。

江利吃著早飯，思考怎麽和他娘說學對付臟東西的玄術，可一直到早飯用完，他都沒能開口。

江利緊抿著唇，被他娘推出去做公分前決定，等晚上回來一定要和他娘說清楚！

先和他娘去領了農具，江利和他娘分開，去上工的地。

這路他也熟，走起來並沒有陌生感。

只是，一個村的，就這一條路，很容易碰到其他上工的人。

江利看到這些人就想起自己被綁的無力感，眉頭微微皺起，加快腳步。

在他身後也是去上工的人見狀，有些奇怪。

“那是利娃兒？他跑那麽快做什麽？現在是紅公分，大家不都一樣。”

“興叔你這覺悟就沒有利哥高了，不管紅公分定額公分，那都是一樣的，都是為公家做事，積極才對。”

“積極有什麽用，今年日子越來越難過，總理走了，主席也走了，老將軍也沒了，上面沒個頂事的，還到處都是天災人禍的，這叫人怎麽活！”

“說這些幹什麽，日子不是得照常過，趕緊走，待會記分員到了我們還沒到！”

“對，上工要緊！”

一群穿著補了好些補丁衣服的人加快步伐，配上周圍的黃土，真就應了那一句，面朝黃土背朝天。

前面的江利聽到後面那些村人的話腳下微微一頓。

他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1976年，高考恢覆前一年，他娘死的這一年！

幾分鐘後，走到地裏，江利開始悶頭幹活，誰叫也不理會。

其他人見狀，不由也加快了速度，一時間地裏幹活的速度比往常快了幾分，記分員過來一看樂了，在本本上挨個打鉤。

今天不用扣人公分，不會有人明裏暗裏找他說情，記工員也樂得輕松不是。

只是走到一個瘦弱男子不遠處，記工員眉頭微微皺起，在打鉤那裏停了一下。

這個知青……

很快，他也不用猶豫了。

因為那個知青下一秒，身體微微一晃，往旁邊栽過去。

“宋知青暈了！”地裏頓時有人喊了起來。

江利本來不想管，但宋知青，是那個在所有人都覺得他娘罪有應得的時候，幫他給娘收屍的宋知青？

江利立馬丟下鋤頭，沖人群中間。

當看到地上那人慘白的緊抿著唇的模樣，江利不知為何心中一痛。

他當即推開其他人，擠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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