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娃兒，你莫動，萬一宋知青出了啥子事，可咋辦。”

大家都只是圍著看，不敢靠近，不過已經有人去衛生所叫醫生過來。

但看江利莽撞的去抱人，大家夥嚇了一跳，忙阻止。

江利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倒在地上的宋知青就心抽痛，無法冷靜下來。

深吸一口，他把比他大幾歲比自己還高些的人抱起來，很吃力，差點一個踉蹌帶著人摔了。

他咬牙穩住了，憋著氣道：“讓開，我帶宋知青去衛生所。”

大家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麽，給他讓出條路來。

好在宋知青雖然比江利高些，但卻瘦得厲害，江利走幾步緩了一下，步子加快。

不過他的速度還是比不上跑去衛生所通知的人，遠遠看到穿著白大褂挎著醫箱的村醫，江利又是松口氣又是詭異的不舍。

“葉叔，這裏！”江利喊了一聲，然後小心的把懷裏人放地上，讓人上半身靠著自己。

他喊的葉叔就是黎明村衛生所的醫生，以前是黎明村的赤腳大夫，後來村裏有了衛生所，就直接成了衛生所的醫生。

雖然這位村醫沒有大醫院那些醫生的高學歷，但葉村醫的醫術也是可以的，村裏有個頭疼腦熱都不用去鎮上縣裏，在村裏就能看好，還是挺值得信任的。

葉村醫氣喘籲籲的走過來，現在的太陽還不算毒，可他也留了一頭的汗。

過來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葉村醫當即松了口氣。

蹲下來給人把脈，但他還是皺眉訓斥江利，“利娃兒，不是說了暈倒的人不能隨便動，怎麽不聽話？”

江利抿了抿幹裂的唇，低著頭認錯，“我就是著急，看宋知青情況嚴重，怕來不及。”

葉村醫眉頭皺得更緊，“越是情況不好越是不能動，一個不好會越糟糕，你娃兒是沒聽我在村裏的宣講是不是？”

江利被訓得啞口無言，他能說自己看過宋知青下意識知道抱人沒事，才抱的嗎？

這話別說葉村醫，他自己都不信。

眼看著氣氛僵持，還是一邊的人叫葉村醫先看宋知青要緊。

葉村醫這才不揪著江利不放，“宋知青沒什麽大事，就是累著了，睡一覺就好。”

江利看葉村醫連藥都沒打算開藥就要起身回去，有些著急，“葉叔不開點藥嗎？”

葉村醫沒好氣的看了江利一眼，“不能浪費國家資源，再說宋知青沒事，是藥三分毒，反倒不好，行了，不放心送去衛生所我守著，你回去上工，公分還要不要了？”

江利心裏一驚，也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奇怪，怎麽為了宋知青連公分都不顧了。

可一看宋知青那即使張沾了泥也還是好看的臉，心在胸膛噗噗的跳，沒法放心。

“那我送宋知青去衛生所，就回去上工。”

江利這會手沒力，就打算背過去，葉村醫幫忙把人安置在他背上。

衛生所的房子是土泥石磚修葺成的，算是村裏頂頂好的，外面裏面也收拾得十分幹凈，還有股藥香味。

就是墻看起來灰撲撲的，一點沒有衛生所的感覺。

一般村裏人過來，都自慚形穢，畏手畏腳，江利卻還帶著點挑剔，也不知道是不是重活一世帶來的高眼光。

葉村醫看他十分自在有些稀奇，笑著感嘆，“利娃兒你是第二個來衛生所像是來自家一樣自在的。”

江利下意識回了句，“第一個是誰？”

葉村醫聽他問起，也沒瞞著，“還不是餘家那個餘小梅，以前看起來是個膽小的，前次不是掉溝裏摔著腦袋被送過來，醒來發現自己在衛生所，驚訝了一下子就沈穩下來，是個有膽氣的。”

聽到餘小梅這個名字，江利的眉眼就沈下來。

葉村醫沒看到，自顧自去收拾處理藥草，村裏有一部分西藥，但更多的還是用中藥，葉村醫也相信自己的中藥。

江利看宋知青臉色比之前好些，也知道他是缺休息，就悄無聲息的離開衛生所，回去上工。

中午他回了家一趟，匆匆吃過午飯，揣上他娘給他煮的白水蛋，往衛生所跑去，付紅在後面喊都喊不住。

來到衛生所，江利一眼看到正打算下床的宋知青。

他二話不說走過去把人按回床上，別看他年紀比人小，力氣卻並不比病弱的宋知青小，人完全沒反應過來就被按了回去。

宋江望被按回病床，楞了一下，立馬皺起好看的眉看向江利。

他認得江利，是村裏那個付神婆的兒子，當然現在，神婆這個身份是沒人再敢提了，宋江望也是偶然間得知的。

“江利，你放開我，我要起來。”宋江望聲音很清越，和他人一樣。

江利看他好看的眉皺著就有些無措，松開手，解釋，“葉叔說你是累著了，要休息一下。”

宋江望有些驚訝的看著江利，從他眼中看到滿滿的關心，心也跟著柔軟下來。

這是他來到黎明村得到的為數不多的善意。

“這、這樣啊，我已經沒事了，你放手吧，我還要去上工。”

宋江望語氣溫和下來，江利松了口氣，卻是搖頭，“不行，你才暈過去，今天不要去上工了。”

宋江望沒打算聽江利的，擡手準備拂開江利的手，他被曬黑了幾個度的手放在江利那更黑的手上，卻陡然移開，像是被燙著一般。

“你，先松手。”宋江望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結巴。

江利剛剛也被燙著了，但他其實挺喜歡那種肌膚相親的感覺的。

可宋江望太快就把手挪開了，他有些小小的失望。

“我松手，你別起來，再休息一下，這個給你。”江利把手從宋江望身上拿開，從衣服口袋拿出那個水煮蛋，塞到宋江望手心裏就跑開了。

轉眼他就跑出衛生所，宋江望叫都沒來得及。

他發了一會兒呆，剛吃完午飯的葉村醫從外面走回來。

宋江望做賊心虛般把雞蛋握在手心，免得被看到。

葉村醫見他醒了，上下打量了一下，點頭，“看來是沒事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也別太累著自己。”

宋江望抿著唇點點頭，從床上下來，穿好鞋，給葉村醫道謝後才離開。

這個時候，在村裏衛生所看病基本上不花錢，葉村醫也是按公分拿工資的。

宋江望是想要去把水煮蛋還給江利的，可走到地裏，大家都在上工，江利也不例外，沒有誰擡頭，他突然叫人也不好。

一旁的記分員走過來，看著宋江望皺著眉道：“今天你放假一天，不用上工。”

宋江望清楚大家是擔心他又暈了，反倒打亂其他人上工的節奏，也沒強求，看了眼揮汗如雨的江利，就離開了。

江利在他轉身的瞬間回頭，看到宋江望的背影眼眸微微發亮。

等人走遠了，他才又低下頭挖紅薯。

這會兒采取的都是分工制，力氣大的男人挖紅薯，力氣小點的女人和半大小子就跟在後面撿，還有再小一點的撿那些拇指大的回去自家，這種一般是不送去公社的，可以自家留著吃。

江利停那一會兒，後面撿紅薯的隊伍就追了上來，他不得不加快速度，不然得扣公分了。

等太陽下山，聽記分員喊下工了，所有人都停下動作，臉上帶上笑。

累了一天的大家夥聽到這聲音，無異於看見雨後的彩虹，讓人心情都美麗了。

大夥去把農具還了，就各回各家，家家戶戶上空都有炊煙升起。

江利今天回家的路走偏了些，往村裏牛棚那邊走。

他想看看住在這裏的宋知青。

一般知青下鄉都是住知青點的、，但宋知青不一樣，他下鄉是為了照顧自己爺爺，他爺爺被下放到黎明村的牛棚。

江利有些想不通，宋知青這麽好的人，他爺爺為什麽會被下放，就像他想不通，不就因為他娘說了點不中聽的，怎麽就被拉出去批鬥死在大街上。

想起這些事，江利以為他會心情低落，實際卻沒有，他發現自己出人意料的平靜。

當然這種平靜，在看到從牛棚走出來的宋知青的時候被打破。

低矮漏風的牛棚帶給人很沈的壓抑感，可宋江望好似一汪清泉，將這種壓抑沖洗。

“宋知青。”江利喊出了聲，也不知道為什麽。

宋江望擡頭，看到江利時楞了一下，瞬間想起中午那個水煮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他本來不打算吃的，可回來看到越發顯得蒼老的爺爺，他就沒忍住，把蛋給了爺爺，最後兩人分著吃了。

往黑乎乎的牛棚看了一眼，宋江望關上門，走到江利身邊。

“對不起，雞蛋我吃了，我下次去山上摸野雞蛋還給你。”宋江望聲音很小，頭微垂著，長長的睫毛不安的顫抖，看得江利心癢癢。

江利下意識更加靠近宋江望，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不存在，他才停下。

“不用，就是給你吃的。”江利近看宋江望，有些口幹舌燥。

宋江望感覺到江利帶著侵略感的目光，不自在的想要後退，奈何對面人步步逼近，讓他有些無措。

“你……”別靠那麽近。

“宋知青，你教我讀書怎麽樣？”江利快宋江望一步把話說出來，一下子就把宋江望的話堵了回去。

他詫異的看著江利，壓低聲音，“你要我教你讀書？”

江利點頭，“對，學校的老師三天兩頭被拉去批鬥，根本沒辦法好好教，我後面也不打算繼續去學校了，但我不想丟了學習。”

宋江望自己就是個愛讀書的，現在知道江利是同類，忽然有些惺惺相惜，剛剛的不自在一下子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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