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舟一人對上萬民眾，這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沒他。

可事實卻是，在顧北舟冷冽的目光下，吵鬧的百姓漸漸沒了底氣，不知緣由的消了聲。

只有最開始和顧北舟對話那高壯大漢還敢嗆聲，但沒有支援，也獨木難支。

大漢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索性閉嘴，但眼睛警惕的盯著顧北舟，把他當敵人防。

顧北舟等這些人安靜下來，擡手，指著身後明明不高，卻如山岳般穩重可靠，護了這座城百年的城墻。

“在那裏，大慶的將士在為了後方家園的安定拼命，他們曾經也只是你們中的一員，他們也有親人，也有老父老姆，也有夫郎幼兒，但他們退了嗎？”

大漢眼眸中有動容，硬生生偏過頭，冷哼一聲，“他們收了朝廷的軍餉，給朝廷賣命那也是應該的，還要我們這些交了稅的老百姓上戰場殺敵，也太沒道理了些。”

這大漢看著粗獷，卻是粗中有細，顧北舟心中留了個印象。

對大漢的話，他不否認其中的正確，不過，就這樣退讓那也不可能。

“你們覺得將士們拿了軍餉就該賣命，好，我給你們雙倍銀錢，現在，讓你們拿著武器上戰場，你們敢嗎？”

顧北舟不只是盯著大漢，銳利的目光一一掃過目光所及之人，那些人無一不是躲避他的視線。

沒有一個人說話，那高壯大漢也一樣。

城墻內外分成了兩個天地，一面鮮血淋漓，喊殺四起，渲染戰爭的殘酷；一面平靜祥和，安靜幽寂，是人性的懦弱。

顧北舟不怪這些百姓，所以自始至終，他都很平靜。

“你們不敢，所以我也不敢讓你們拿著武器上戰場，那不是在幫忙，那是在給我的同袍拖後腿。”

“你！”那大漢猛然擡頭，瞪著顧北舟，雙拳緊握，要不是他身邊蒼老的老嬤麽拉著他，他就要沖上來了。

不僅是這個大漢，稍微有點血性的男人聽到顧北舟的話，都怒氣翻湧。

顧北舟滿意的點點頭，還有血性，很好。

“我不需要你們上戰場，因為我不信任你們的能力，不敢拿我的同袍開玩笑。”

“但我又需要你們，因為我們的南平城，已經危在旦夕，需要我們所有人齊心協力共同作戰，才能保住這個生養你們的城池！”

顧北舟緊迫的目光壓迫這些百姓的神經。

“給你們一個機會，只需要你們做好後勤，只需要你們在城內做好配合，無需你們直面敵軍，我們就能大退敵軍，甚至是反殺，贏得南平城未來幾年的平靜，你們願是不願？”

沒有人回答，可很明顯，有人意動了。

只能說顧北舟這種先抑後揚的做法太厲害，他先是貶低百姓，說讓他們上場還怕拖後腿，讓百姓們認可這一點後，再提出自己的目的，說只是需要他們在城內配合，大大增加他話的可信度。

不用直面敵軍，又能和將士作伴殺敵，本就被激起了些血性的百姓很容易意動。

只是其他人沒動，他們面面相覷，到底沒敢下定決心。

顧北舟再次喝道：“你們願是不願？”

大漢終是擺脫了阿嬤的手，沖到顧北舟神情。

“我願意！”

大漢比顧北舟還高一頭，站在顧北舟神情，幾乎可以將顧北舟完全籠罩在自己身軀之下。

大漢看著顧北舟，心裏有一股勁。

這個瘦小子都能上陣殺敵，他胡百漢憑什麽不可以！

“我也願意！”

“我們都願意！”

“小將軍，告訴我們要做什麽吧！我們願意跟著將士們一起殺敵！”

“我要保護我們的南平城，我不要做流民，小將軍你說我們要怎麽做？”

……

一開始還是稀稀拉拉幾個人開口，後來越來越多的人說話，其中不乏哥兒，不乏老態龍鐘的老者，半人高的孩童。

顧北舟笑了，他這具身體的面貌也出人意料的英挺，這個笑容自然吸引了大家夥的目光。

“小將軍賊俊！不知道婚配了沒有？”

開口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哥嬤，一看就是那種八卦性子的人。

顧北舟收斂面上的表情，嚴肅的對著眾人深深彎腰行了一禮。

“多謝諸位的信任，南平軍，定不會讓大家失望，有大家相助，此戰，必勝！”

受到情緒的感染，百姓們也高呼起來，“此戰，必勝！”

城墻上的南平軍聽到後方的激情宣言，疲憊的身體仿佛被註入了力量，高喊起來。

“此戰，必勝！”

“必勝！殺！”

“殺光南疆軍！”

“殺殺殺！”

……

將士們再提氣，殺紅眼，將陸續已經沖上城墻的南疆軍砍殺在城墻上，不讓他們有機會滲透進南平城，將有些松懈的城墻防護守得密不透風。

於參將緊握的手微微松開，眼睛泛紅，鼻頭發酸。

“沒信錯那小子，好樣的，好樣的！”

顧北舟這邊，趁著這股士氣，開始安排這些百姓要做的事。

像胡百漢那種身強力壯的男人，被他安排去搬運巨石。

留一部分人在下面搬巨石到城墻腳，他帶著胡百漢等幾個大漢上城墻。

他們是要在城墻上利用滑輪拉巨石的人。

剛被顧北舟帶著往城墻上走的時候，胡百漢還有些懷疑顧北舟是想把他們騙上城墻殺敵。

所以雖然他沒有後退，但臉色很不好。

等他和其他幾個高壯漢子上了城墻，看到那血雨腥風的戰鬥場面，渾身都僵直了。

顧北舟出聲，“那不是你們的戰場，跟我來。”

胡百漢幾個大漢對視一眼，心驚膽戰的跟在顧北舟身後。

忽然，胡百漢聽到刀劍出鞘的聲音，隨後眼前一花，臉上被撲上溫熱粘黏的液體。

他擡手一抹，看到手上的那抹在火光映襯下格外鮮紅的液體。

那是血！活人身上的血！

看到手上的血液，胡百漢只覺得氣血上湧。

他近乎茫然的擡頭，在他身前半米處，顧北舟單手持刀而立，另外還有一個穿著南疆甲胄的無頭人和……一個穿大慶甲胄的士兵。

顧北舟手持的刀帶著缺口，刀身還有血液滴落在灰黑色的城墻上，失去頭顱的南疆人，在胡百漢等幾人的眼前，轟然倒地。

另一個大慶將士也倒下了。

顧北舟一手持刀，一手伸出，托住了倒下去的人。

他脖頸處的血液正大沽大沽往外流，將顧北舟身上的甲胄染成鮮紅。

眼看著，是活不成了。

胡百漢踉蹌上前，手腳酸軟。

他看著這個將士，那張沾滿血跡的臉，約摸才十七八歲的年紀。

胡百漢只覺得呼吸不暢，眼睛通紅，面對這樣的場景，卻什麽都不能做。

“我、我想、回、回……”家。

哪怕少年的話沒有說全，顧北舟也知道他想說什麽。

顧北舟被原身影響，鼻頭微酸。

他擡手，按住少年將士還在往外冒血的脖子，聲音沙啞，“你肯定能回家。”

少年笑了，眼睛漸漸渙散，張著嘴，最後一句“謝謝”，到底沒能說出來。

少年腦袋一歪，眼睛閉著，唇邊勾著笑，仿佛死得十分安詳，沒有痛苦。

顧北舟手一抖，頭垂下，眼睛微微合著，一滴淚水無法控制的滴落。

這只是戰場殘酷的冰山一角，這只是和他素未謀面的將士，這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這一刻，他忽然有種想要這個世界再無戰爭的想法，哪怕這聽起來癡心妄想。

穿越幾個世界第一次，顧北舟如此強烈的想要做一件事，卻並非因楚以安。

他緩緩將失去呼吸的少年放下，站起身，對身邊僵硬非常的胡百漢六人道：“走吧！”

六人很想說為小將收斂屍骨，可這裏還有更多的屍體。

如果此戰不能勝，會有更多的大慶將士屍體，且……不可能得到南疆的善待。

最終，六個人一言不發的跟在顧北舟身後。

哪怕現在的他們更加清楚城墻上的危險，他們也無法再對顧北舟有任何怨言。

穿過最危險的地帶，六人被顧北舟帶到了城墻靠內的安全地帶。

顧北舟給六人示範了一下要怎麽做，下面已經綁好的巨石被他一個人拉了上來。

原身天賦異稟，力大無窮，所以哪怕從小受到苛待，比尋常人都瘦弱，但他也憑借自身優勢，硬生生用一年時間爬上了千夫長的位置。

千夫乃是五品，按照武職比文職低一級的慣例，也是位比六品通判知縣一流。

如果原身的父姆知道了原身的成就，不知道是會害怕還是會死皮賴臉靠上來。

顧北舟一邊想著，一邊用著傷軀憑一己之力拉上了一塊巨石。

看到這一幕，胡百漢六人目瞪口呆，都懷疑巨石是不是真的石頭。

可等他們準備去把巨石從吊繩上拉過來卸下來，臉都要憋紅了。

哼哧哼哧把巨石搬上來放到一邊堆著，六人對視一眼，再看向顧北舟，那眼中滿是佩服。

顧北舟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搖頭，“滑輪能讓你們拉巨石更加省力，我力氣是比常人大一些，也沒到這種程度。”

六人不大相信，直到他們自己拉了一次後，才終於相信顧北舟的話。

不過顧北舟還是很厲害，畢竟他受傷了還能一個人拉上來。

胡百漢見顧北舟轉身又要去忙，開口叫住他，“小將軍，你傷又流血了，先到一旁休息，看我們做吧！”

顧北舟沒有拒絕，看他們六人輪換著拉了幾趟巨石，默不作聲離開。

胡百漢在他離開時擡頭，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露出堅定的神色。

“我們繼續！不能給我們大慶的將士拖後腿！”

顧北舟讓其他五人聽胡百漢的，所以這會兒，聽到胡百漢說話，他們配合的應和一聲，繼續他們的工作。

六人從一開始幾分鐘才能拉一塊巨石，到後面一分鐘一塊巨石，巨石快速積累起來。

眼看著要潑熱油了，於參將來看了眼巨石堆放的地方，看著這些巨石，他拍了拍胡百漢六人。

“有你們相助，此戰必勝！”

胡百漢第一次見於參將這樣的大官，但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於參將給他的壓力還沒有顧北舟，所以也沒有表現出唯唯諾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顧千夫長說了，我們軍民一心，所向無敵！”

於參將大感欣慰，“好，好一個軍民一心，所向無敵！”

作者閑話：

戰爭場面，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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