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是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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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熱了起來,當阿嵐一路走到城外時已是烈日當空,連風裏都裹挾著一股燥熱。這條路上的行人大多是附近城外的農夫,也有成群結隊的行商,但像阿嵐這樣的獨身姑娘卻是一個也沒有。因此當阿嵐背著長棍踩著滾燙的土地往城門口走的時候,總會有人長久地註視著她,有些目光不過是好奇,但有些目光卻並非善意。

不過阿嵐並不畏懼。她坦然自若地朝著高大的城門不快不慢地走去,如果有人看她的時間太久,她便會毫不客氣地瞪回去。城門上橫著的匾額應該寫有這座城的名字,可阿嵐仰起頭來卻發覺自己並不認識那兩個字。並且,此地的風土人情雖與中原有相似之處,但卻並非任何一處阿嵐所知道的地方。

然而不管怎麽樣,她依然大步走進了城中。

這裏還算熱鬧,城門口固然人來人往,但沿著主街深入城中,也並沒有顯露出任何蕭索、冷清的意味來。阿嵐看到許多當地的住民在街邊三五成群的閑談,有時是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旁,有時是在某個茶莊前的遮陽棚底下。這裏也有客棧、酒肆、飯莊,也有各式各樣的點心鋪子、雜貨鋪子和首飾鋪子,可以說其繁華的程度雖然比不上東京汴梁,卻也遠遠超出於一般的城鎮。

阿嵐想起將軍所言,此處夢境是所有進入‘火海’的人共同構建起來的。那麽這座古老繁華的城池又是來自誰的夢呢?應當不是展昭,阿嵐想,這裏既不同於展昭在南方的故鄉,也不同於他長久盤桓的開封。

這下想找到展昭可麻煩了,難不成她真得走遍天涯海角,去撞運氣看自己能不能碰到展昭嗎?阿嵐忍不住皺起眉來,她曾試著通過鑰匙來感應對方的存在,但肚子裏那團火似乎已經熄滅了。就算另一半的鑰匙仍在展昭那裏,她只怕一時之間也很難通過這種方法找到他了。

看來前路困難重重啊,更何況只有三天。

就在阿嵐轉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她正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飯館前經過,一個風塵仆仆的年輕男子正領著一個小孩兒往裏面走,剛巧與阿嵐擦肩而過。阿嵐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對方的臉,短短一剎,那人已經領著小孩走進了飯館,然而阿嵐卻如同兩腿忽然變作了泥築的一般,再也動彈不得。

哪怕阿嵐就是為展昭來的,但突然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找到了目標,仍舊令阿嵐驚訝不已。

那個人,長得與展昭一模一樣。

一陣聒噪的午後蟬鳴聲中,阿嵐的目光死死追隨著那年輕男人,但對方卻仿佛渾然不覺,反倒是他領著的那個孩子忽然回過頭來惡狠狠瞪了阿嵐一眼,張嘴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滾開。

阿嵐禁不住退了一步。

“客官,”門口的夥計終於忍不住發話,說的倒是正宗的官話,“你進還是不進啊?”

阿嵐眨動了幾下眼睛,終於挪動腳步跟進了飯館。裏頭光線昏暗,散發著一股子劣質酒水的味道,又酸又臭。那夥計見她不再杵在門口擋住路,便不再管她,任由阿嵐夢游一樣坐在了一張臨窗的桌前——離方才那一大一小兩人只隔了一張桌子。

正是午時,因此吃飯的人還不少。店裏熱熱鬧鬧的,那些喝多了的客人嗓門大得足以掀翻屋頂。阿嵐心不在焉地點了幾個小菜,要了一碗面,目光則始終徘徊在斜對面那一桌上。那個年輕男人似乎還不滿二十,雖然穿著落魄,但看著很有精神。他帶著的那個小孩則打扮得整整齊齊、幹幹凈凈的,此刻正坐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來扭去。

阿嵐垂下眼眸,心不由直砰砰跳。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法確定那個男人是不是展昭,不論在塔中她如何信誓旦旦地告訴將軍和寒石,說她絕對不會認錯人,但是直到真正處在這個位置,阿嵐才知道想要確定展昭的身份有多困難。

尤其眼前這個人看上去比她認識的展昭要年輕許多,如果這時候他的性格也有不同呢?自己該怎麽確定他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也許感覺能夠幫上忙,但是如果感覺錯了呢?這才是最讓阿嵐覺得難以決斷的。她心裏其實覺得對面這個長得與展昭一模一樣的人並不是展昭,可萬一她錯了呢?萬一夢裏的展昭與現實中不一樣呢。

難道就這樣錯過了嗎?

“面來咯!”夥計這時端著油膩膩的托盤過來,將一大碗面重重擱在阿嵐面前,似乎這樣就可以掩蓋那麽大一個碗裏只有半碗湯、幾根面條的事實。

“有勞。”阿嵐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然後拆開筷子在仍舊燙的冒熱氣的湯裏攪了攪。她決定先跟著對方,暗中觀察一陣。

於是當那兩人用過飯起身離開的時候,阿嵐雖然裝作低頭喝湯的樣子,實則目光始終黏在對方身上。等他們一出門,阿嵐便將幾個銅板往桌上一扔,抓起自己的棍子就追了出去。

一出門,滾燙的陽光便澆了一頭,店裏雖然也悶熱極了,但外面更是曬得人眼睛發花。阿嵐環顧四周,驚恐地發覺自己竟然找不到對方的蹤跡了。她一把抓過立在門口昏昏欲睡的夥計,低聲喝道:“剛才出來的那兩人去哪兒了?”

“你說啥?”夥計駭了一跳,揉著眼睛直起腰來,一看是個姑娘拽著自己的領子立時便發作起來,“放手,幹啥呢。”

阿嵐非但沒松手,還把對方往身後的柱子上撞了一下,咬著牙耐著性子問:“剛剛出來的那兩個客人,一大一小,往哪兒走了?”

夥計看鬼一樣看著阿嵐,大概終於意識到眼前之人不好惹,終於擡手指了個方向。阿嵐立時扔下他追了過去。然而那個方向的巷子錯綜覆雜,阿嵐只追了幾步便停在了岔路口,她急得滿頭大汗,焦急地思索:我若是帶著個孩子,一路風塵仆仆的,用過飯後會往哪兒去?

出城?還是找個客棧歇下?

阿嵐回頭望向城門,那個方向跟夥計指的方向完全相反,不過也許有別的門可供進出。不過這會兒又熱又曬,帶著孩子趕路會很辛苦,尤其是沒有腳力、也沒有雇頂轎子或者租輛馬車……

她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在狹窄骯臟的小巷中胡走亂撞,有些希望自己能夠再次遇到對方。這裏的路繞來繞去,阿嵐的心太亂,等她發覺自己走進死胡同的時候,已經離巷子口很遠了。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陡地在這條死寂的巷子裏彌漫開來,阿嵐豁然回首只看到刀光閃過。那一刀從她頸邊刺過,對方扣著她的肩頭將她一把按在了墻上,膝蓋一頂便已將阿嵐持棍的右手撞得脫臼。

“當啷”,長棍落地。

阿嵐閉緊嘴巴悶哼一聲,雖時值酷暑,然而這巷子裏卻又陰又冷,她看著對方那雙黑得深邃的眼睛,只覺心底一陣陣發涼。

現在可以確定了:這個人,絕對不是展昭。

“知道嗎,”對方終於開口,聲音低沈陰郁,“如果再早幾個月遇到你,現在你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這個聲音……阿嵐電光火石之間忽地明白了,只是卻明白得太晚,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是青酒!”

青酒輕緩的呼吸微微一滯,良久,他忽然笑了,微微湊近阿嵐的耳邊輕聲道:“已經很久沒人這麽稱呼過我了。是誰派你來的?高立?毛峰?邱家武?”他緩緩報了幾個人名,目光始終落在阿嵐的臉上。

阿嵐的右手仍舊痛得厲害,巷子裏陰風陣陣,她不自覺地壓低聲音說道:“沒有誰派我來,我沒有惡意。”

“那麽你是從哪裏聽來青九這個名字?”青酒問,語氣甚至是溫柔的,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阿嵐從不知道這人居然也有這麽令人害怕的一面,只是現在後悔也晚了,她一面思索著退路一面道:“這個名字是一個叫寒石的人告訴我的。”

“他讓你來找我的?”青酒問。

阿嵐回答:“我不是來找你的。”

青酒倏地笑了,問:“那麽,你是來找誰的?”

那個熟悉的名字在阿嵐唇邊滾了一圈,然而直覺讓她沒有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只是說道:“我到這個地方的緣故和你無關,但也不能告訴你。”

“看起來你是真不知道我是誰。”青酒淡淡地說道,“僅僅只是聽過青九這個名字而已。”

阿嵐松了口氣,連連點頭,然而點頭點到一半的時候對方把話說完了:“不然你就會知道,如果青九想問你問題,你就最好有什麽說什麽,而不是讓他逼你說。”

“……”阿嵐抿著嘴唇,對方的刀貼著自己的脖子,她能感到不斷有血沿著脖子流下去。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想起了一個男孩子的聲音:“哥哥!”

阿嵐本能地扭頭,然而還沒來看到說話的人,青酒便一掌切到了她後頸上。無數黑點在眼前湧起,阿嵐踉蹌了一下,一頭栽倒在地。

意識抽離之前,她聽到那個孩子說:

“你要殺了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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