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阿嵐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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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荷包被那個孩子搶走之後,阿嵐私下裏曾無數次想象過對方找到自己的場面,但沒有哪一種像眼下這種境況似的——她身上穿著女鬼的衣服,披頭散發,臉上或許還有未洗凈的鉛華。

公堂上的聲音仍舊不斷地傳來,仿佛竊竊私語,卻失去了具體的含義。在喧鬧的寂靜之中,阿嵐保持半側身的姿態凝視著歐陽春,腦海中則是一片空白。而在身旁,智化沖白玉堂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阿嵐仍舊像是雕塑一樣站在原地,似乎失去了所有反應能力。

良久,歐陽春緩緩邁開腳步,朝著阿嵐一步步走來。他的腳步介於輕盈與沈重之間,仿佛走得很慢,卻又眨眨眼就走到了阿嵐面前。

然後他沖阿嵐攤開了一直緊緊攥著的拳頭,露出了掌心裏躺著的兩個荷包。

兩個一模一樣的荷包,因為一直被用力握在手中,已經變得有些皺皺巴巴的。

“我剛從襄陽趕回來。”這是歐陽春的第一句話,嗓音渾厚低沈,聽不出情緒。

阿嵐的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仿佛耳朵被猝不及防地燙了一下似的。

襄陽,這個地方代表了太多含義,但沒有一種是令人愉快的。

歐陽春繼續說道:“虎子——就是那個從你這裏搶走荷包的孩子——把荷包給我之後,我就馬不停蹄去了襄陽。”他用那雙碧綠色的眼睛看著阿嵐,“我需要求證一下。因為當年你娘告訴我,你生了一場病,沒能熬過來。”

“你……”阿嵐張了張嘴,然後發現自己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感到一陣窒息,眼前也陣陣發黑。然而她仍舊站得很直,等到眼前飛舞的金花不那麽多之後,阿嵐便努力發出聲音,對歐陽春說:“你認錯人了。”

這是她唯一想說的,並且衷心地希望對方能夠認同她的看法。事實的真相並不重要,阿嵐覺得自己現在很好,不想有任何改變。過去的事情既然已經被埋在了地下,那麽理當任由泥土和雜草將其塵封,而不是重新挖開,露出已經高度腐爛的內裏。

然而歐陽春明顯不這樣認為,他沈聲道:“你知道我沒有認錯人。我不可能認錯的。”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阿嵐似乎想笑一笑,但是面部表情僵硬。也許是之前戴了太久的面具,她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歐陽春聞言則似乎有些愧疚,他低聲說道:“女大十八變,我當時……”

“所以你認錯人了。”阿嵐卻搶著打斷他,她輕輕咬了咬牙,腮幫子的一側鼓起,“這荷包是我撿來的,從亂葬崗上撿來的。”阿嵐加重了語氣,強調並且暗示著什麽。

歐陽春的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痛苦,他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忽然聽到了展昭訝異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歐陽大哥!”

兩人一同轉身,便看到了還穿著一身官服的展昭——展昭從方才開始心中便有種不安定的感覺,因此匆匆應付完了差事,正急忙出來找阿嵐,結果卻見到了一個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人。

“大哥是什麽時候到開封的?”展昭幾步便走了上來,態度熱誠,仿佛並未發現阿嵐與歐陽春之間古怪的氛圍。

——雖然他的確發現了。但展昭看到了阿嵐有些脆弱的表情,於是本能地沒有立刻捅破這層窗戶紙。

歐陽春於是不得不先和展昭說話:“剛到。”

展昭便點了點頭,然後不動聲色地對阿嵐道:“已經完事兒了,你趕緊去洗洗臉吧,別在這裏傻站著了。”他能夠敏銳地感覺到阿嵐並不想在這裏多待,她只差在臉上寫出來“幫幫我”這三個字了。

果然阿嵐如釋重負,忙不疊點頭答應道:“好、好、好。”然後也不等歐陽春說些什麽,扭頭就一陣風似的跑掉了。

展昭凝目註視著對方迅速離去的背影,心中愈發確定這兩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麽。他還清楚地記得,很久之前阿嵐與歐陽春的初見時,她的反應就有些奇怪。然而展昭面上不動聲色,又轉頭對歐陽春笑道:“大哥這麽晚了到這邊來,是來找小弟有事嗎?”

“……”歐陽春瞇了瞇眼,坦率地說道,“不瞞展老弟,我是來找阿嵐的。”他想起來阿嵐是展昭的徒弟,心中頓時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展昭見對方如此直接,便也開門見山地問道:“大哥找阿嵐能有什麽事?她恐怕和大哥也不熟吧?”

“……”歐陽春無言以對,他有些拿不準是否該把自己的家事告訴展昭。然而阿嵐到底是展昭的徒弟,所以他準備實話實說:“我前一陣子從我的螟蛉義子艾虎那裏,得到了這個荷包。”說著把荷包送到展昭面前。

展昭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來是阿嵐的荷包,他心中一瞬間閃過無數猜測,卻只是簡單問道:“這個荷包怎麽了?”

“這是我師妹繡的。我有一個,”歐陽春頓了頓,“另一個在我師妹的獨生女身上戴著。”

展昭沈默了片刻,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嵐告訴我,她是孤兒。”他情不自禁地審視歐陽春,思索方才對方的言語,以便得出阿嵐與歐陽春的確切關系。

師妹的女兒?舅舅與外甥女的關系?應當不是血親,畢竟阿嵐長得可一點也不像歐陽春。

“此事說來話長。”而且歐陽春也不是很想和展昭分享自己的家醜,“關於這些,我還想和阿嵐再好好談一談。”

展昭坦然道:“今日只怕有些太晚了。”

“那便明日。”歐陽春對此有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頑強勁頭,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兩個荷包,沖展昭點了點頭,便轉身大步離開了。

展昭目送歐陽春離去,才掉轉頭往衙門裏頭走。方才與歐陽春短短的交談在他心中轉了一圈,引起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對於歐陽春所說的事情,展昭其實已相信了一大半。不只是因為他信得過歐陽春,也是因為阿嵐對此的表現,她臉上的神情幾乎可以說明一切。

所以,阿嵐其實有個舅舅——哪怕只是幹舅舅——這個舅舅還是北俠歐陽春。

展昭有些頭大,他覺得自己該為阿嵐感到歡喜,畢竟一個女孩子能有家人在背後撐腰,今後行走江湖都更有底氣。然而另一方面,展昭又有些無奈——阿嵐是他徒弟的事情沒幾個人知道,然而好巧不巧,知情人中就有歐陽春。

他加快腳步往阿嵐的住處那裏走,同時一陣心煩意亂。

夜已經很深了,朦朧的月色像是兌了水進去,淡得幾乎在夜色中顯不出來。廂房外的小徑被未化盡的雪覆蓋著,一旁的某株臘梅樹仍舊未開花,但已有花骨朵掛在褐色的樹枝上面。展昭隔著老遠便看到阿嵐房中還亮著燈,便走上前去,在門前遲疑了片刻,屈指叩了幾下。

“吱呀”一聲,阿嵐拉開了門。她仍舊還穿著之前那身衣裳,臉也沒洗,整個人看上去迷茫而又難過。

展昭的心揪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阿嵐便已經委屈地上前一步,擡手摟住了他的腰。

溫熱的身體貼過來,展昭一下就僵住了。

良久,他才勉強找回聲音,啞聲道:“阿嵐,怎麽了?”

“他和你說什麽了?”阿嵐片刻之後才悶聲開口,不答反問,“他是不是告訴你了?”

展昭輕輕在阿嵐背後拍了拍,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道:“他說了荷包的事情。”哪怕展昭現下心中有多少亂七八糟的思緒,這會兒也都得統統往後靠。他能感到阿嵐在微微發抖。

“哦。”阿嵐悶悶地應了一聲,吸了吸鼻子。她低聲問道:“那你相信他說的嗎?”

展昭回答:“這不重要,阿嵐。”

“重要。”阿嵐固執地頂嘴。

“真正重要的是,”展昭說著微微扶著阿嵐的肩膀,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臉,無奈地說道,“你是不是還沒洗臉?”

阿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又抿起嘴,自己用袖子猛擦臉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痕跡,她嘟噥著說:“你又笑我。”

“不笑你,不笑你。”展昭推著阿嵐往屋裏走,“你去坐下,我打點熱水來。”

阿嵐被按在桌邊坐下的時候,起伏的情緒終於漸漸緩和下來。她默默地拿起一旁的銅鏡,對著燭火看了下自己的尊容,然後又默默地把鏡子放下了。

完了,居然是這幅鬼樣子,剛才竟然還撲進展昭懷裏了。他這麽久還不回來,不會是去換衣裳了吧?

阿嵐一邊繼續用袖子荼毒自己的臉,一邊在心裏瘋狂後悔。她剛才突然見到歐陽春,驚得整個人都是懵的,回來之後哪裏還記得洗臉換衣裳的事情。

“哎,你是要把臉上的皮搓下來一層嗎?”展昭端著臉盆還沒進門就開了口,“別糟蹋你的衣裳了,坐好了我給你拿毛巾擦。”

阿嵐眼見展昭大步進來,把盆往桌上一放,擰了擰手帕就要給她擦臉,嚇得連忙道:“我自己來就好了!”這麽大了還叫別人給自己洗臉,太丟人了。

“老實坐好了。”展昭按住她的手,“臉都花了,你自己擦得幹凈嗎?”說著把毛巾捂上了阿嵐的臉。

阿嵐只覺熱乎乎的毛巾貼著臉,身子頓時一哆嗦。

出乎意料的是,展昭居然動作格外輕柔,似乎生怕毛巾太糙會弄疼阿嵐似的。在暖黃色的燭火照映下,他的神情細致而又耐心,並且帶有罕見的溫柔。

阿嵐仰著頭,感受著溫熱的毛巾一下下在臉上擦著。她忽然發現從這個角度看上去,展昭的眼睫毛居然很長,簡直比自己的還要長。

她的心“嘭”的跳了一下,只是輕輕的一下。

但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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