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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癡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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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透明澄澈,沒有任何顏色,仿佛紋絲不動的水面一般。就好像天氣太冷,以至於連天都被凍住了一樣,變成了透明的冰晶。

而山谷中則回蕩著終年不斷的風聲,時而強烈得像是吼叫,時而又低沈得如同嗚咽。在亂石間穿行,時不時會讓人感到難以排解的孤獨,在這樣一片荒蕪之地上,似乎只剩自己還在緩緩前進。

好在展昭他們一行一共有三人,能夠偶爾說說話來緩解這種沈悶的氛圍。除了帶路的寒石之外,阿嵐也跟來了。雖然展昭對於是否要帶阿嵐同來十分猶豫不決,然而將她留在宮殿則更讓展昭覺得不安——無形的危險似乎還未消散,他無法容忍阿嵐不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更何況是留她一人在那個曾經被攻打入侵過一次的地方。

因此,哪怕寒石向他保證了宮殿的絕對安全,展昭也依舊順從阿嵐的意思將她帶在了身邊。雖然這意味著阿嵐得撐著剛恢覆的身體在寒風中前進,然而她堅稱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不適,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

天氣冷得連人的血液都流動得更加緩慢了。自從出了宮殿之後,舒適的環境就被遠遠地拋在了這些冬日行者的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冷風、低溫以及腳下崎嶇坎坷的路。

寒石說,前往癡心泉大概需要半天時間,如果順利的話,他們可以在一天之內往返。現在雖然已經時近正午,然而展昭和阿嵐依舊未能看到任何水的痕跡,似乎那條他們為之跋涉千裏的泉水還要不可及。

阿嵐在呼出幾口白汽之後不得不閉上了嘴巴,剛才張口呼吸的舉動並未能緩解已經有些急促的喘息,反倒使她的嘴巴裏多了一層冰碴子,當閉上嘴的時候又化成冰水,順著喉嚨一路流進胃裏。

這大概是阿嵐經歷過的最冷的冬天。開封地處中原,哪怕是寒冬臘月也不會冷到這種地步。然而在這片北國的疆土上,溫暖似乎真的只存在於那個屬於妖精的宮殿當中,而其餘所有地方都已被寒冷占領。

展昭就在她身後走著,只落後了半步。阿嵐時不時偷偷從眼角去看展昭,雖然大家都裹得嚴絲合縫,恨不能連眼睛鼻子也一並包裹住,然而她還是能看出展昭硬朗的五官輪廓來。這樣的長相似乎與這樣寒冷的天氣格外相宜,顯出一股堅毅的味道,連寒風也無法撼動。

“給。”展昭忽然從後面伸出手來,遞過來一只厚實的酒囊。裏面裝的是烈酒,在這種連水都凍成冰的天氣裏,裏面的酒水卻仍舊能發出晃蕩的聲音來。阿嵐用凍僵的手指拔出塞子灌了一小口,當眼下冰冷的液體時,她感覺像是吞下了一口冰火。

“還有多遠。”展昭拿回酒囊的時候問前面不遠處的寒石,這不是他第一次發問,然而卻不是為自己問的。

寒石的回答也依舊與之前的相去無幾:“快了。”

“有多快?”展昭追問。

寒石頓了頓,然後悶聲回答:“……比半個時辰前快。”

“還有幾個時辰要走?”展昭決定單刀直入。

寒石這一次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遠方:“看到那座山丘了嗎,癡心泉就在那腳下。”

展昭極目遠眺,果然在蒼白的冰雪只見看到了一座顯露出斑駁的灰色的山丘來。它的形狀並不猙獰或是奇詭,反倒有著柔和的線條,遠遠看去像是一塊圓潤的巨石,上面覆蓋了點點積雪,偶爾會露出黑色的地表。兩者交融出呈現的灰色。

寒石也看著那裏,似乎有些感慨:“我以後多年未去過那裏了。”他說話時並沒有白汽從嘴邊冒出來,因為是石頭做的,他比這周圍的雪暖和不了多少,都是一樣的冰冷。

他也是三人中唯一一個沒有穿任何棉衣,只披了一件長袍的人。阿嵐看著對方的背影時會感到羨慕,因為不必承擔這樣的風霜侵蝕。然而細想之後,阿嵐又覺得體會不到寒冷也是一種遺憾。

就好像幾天前展昭曾對她說的那樣:沒有痛苦的存在,任何歡樂都將是虛假的。同理,沒有嚴寒作為對比,溫暖就會失去其可貴之處。

又在風雪中跋涉了近一個時辰之後,他們終於接近了山丘下。而這時,展昭已能聽到一種奇異的水聲。

說它奇異,因為這並不是單純的水聲,其中夾雜著一種清脆的聲響。展昭很快反應過來,那是冰淩撞擊的聲音,聽上去像是環佩聲,但要更空靈一些。

“噫,好像稍稍暖和一些了。”阿嵐不知道是自己已經凍傻了以致出現幻覺,還是周圍的溫度當真有所回升,“師父,你有沒有覺得暖和一點?”

展昭沈默了片刻,含糊地答應了一聲。他並沒有特別的感受,不過如果這樣能讓阿嵐感覺好受一點,他不介意打一次誑語。

然而寒石卻接話了,他說:“的確,這裏應該要更暖和一點。”

“你能感覺得到?”展昭聞言好奇地望向寒石,“無意冒犯,但我還以為你是感覺不到冷和熱的呢。”石頭不都這樣嗎?

寒石笑了笑:“我的確感受不到,但是冰能化成水以足夠說明問題。”

“是哦。”阿嵐傻傻地笑了起來,似乎單純地為能夠更暖和一點感到高興。

展昭於是也點了點頭,他再次感受了一下,仍舊未能感到阿嵐所說的“暖和了一點”。雖然對於展昭而言,現在也並未冷到難以忍受的地步,他修習內功多年,說是寒暑不侵也不為過。

再走了一陣兒,水聲便更明顯了,仿佛從背景浮現到了空氣中,由隱隱約約變得低沈悠長。腳下的亂石之間開始能夠見到一些黃綠色的野草,在風中瑟縮著,然而卻仍舊頑強地生長著,使黑白兩色中多了一些調劑。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條泉水。在已經被凍得堅硬土地上,流動的泉水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在大地上蜿蜒,向著未知的目的地不斷前行。阿嵐小聲驚叫起來,興沖沖跑上前去,彎腰伸手去鞠泉中的水。

“小心涼。”展昭無奈地跟上去,生怕她一不留神栽進水裏。在這種天氣裏,那可真會要命的。

阿嵐已經把手伸進了水裏,立刻被冰水激得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叫聲。然而她沒有把手抽回來,反倒擡起頭興沖沖對著展昭說:“這水好清澈呀。”

多少年後,展昭還能回憶起這一幕的情形。在漫天風雪中,阿嵐似乎是蒼茫中唯一的亮色。她用那種坦率真誠的目光望向他,言語中流露出的喜悅帶著一種天真。展昭有一種錯覺,仿佛冬天正悄然退場,而阿嵐的存在使得周圍的一小片地方變成了春天,因為那融融的暖意。

“這就是癡心泉了。”寒石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令展昭驟然回神,“不過你們要取泉眼的水,還要繼續往上走。”他的語氣中似乎含有某種深藏的笑意。

展昭拉起了阿嵐,不動聲色地將她冰涼的手指攥緊掌心:“凍麻了吧。”

“還好,早就麻了,這會兒也沒什麽感覺。”阿嵐已經對於展昭表現出的親昵習以為常,她以為這是天冷的時候展昭對自己的體貼照顧。

展昭的手溫度要更高一些,他摩挲著那冰冷纖細的手指,一面重新邁步一面問阿嵐:“累不累?”

“不累,真的不累。”阿嵐有些興致盎然,“我感覺從來沒這麽有精神過。”

展昭狐疑地看了阿嵐一眼,想確定對方是否在強撐:“你不久前還昏迷了。”

“可我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就像是睡了一覺。”阿嵐試圖讓展昭相信自己,她認真地說道,“非要說有什麽特別的話,那就是我現在感覺特別好,前所未有的好。”

寒石不動聲色地看了阿嵐一眼,並且小心翼翼地沒讓展昭發覺。他轉過頭,石頭做的唇角緩緩露出一絲微笑。

越往上走水便越大,似乎溫度真的上升了。當展昭與阿嵐終於覺得快要到了的時候,水卻又漸漸變小了。原來如果還有床板那麽寬的話,現在就只剩下半張床那麽寬了。

“這水怎麽變小了?”展昭忍不住問寒石,“我們沒有走錯方向吧?”

“沒有。癡心泉就是這樣,水先是很小,然後漸漸變得湍急,如果是冬天的話,就像現在,到更冷的地方就會凍住。”寒石笑了笑,“就好像你們人間的風花雪月、男女之情,一開始像是涓涓細流,後來卻會變得瘋狂炙熱。可是隨著時間推移,當年熱得好像連鐵都能融化的感情就會被凍成冰。連自己回頭看的時候都會奇怪,曾經怎麽會愛得那樣深。”

阿嵐忍不住撇了撇嘴:“也未必會被凍成冰吧?白頭偕老、恩愛一生的眷侶也不是沒有。”她試圖從自己讀過的書、聽過的故事中找出個範例來,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反正到了春天都要解凍的。”展昭看阿嵐想得辛苦,忍不住說道,“冬天總會過去的。”

寒石忽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像是石頭一樣冷硬,在寒風中遠遠地傳出去。

到了山丘腳下,已經有能夠成片的野草了。這時亂石反而成了點綴,冰雪已經有部分消融,堅硬的泥土變得稍稍松軟了一些。寒石大步領頭,穿過一叢叢深褐色的灌木,來到一面和緩的斜坡前。終於,他們找到了泉眼。

這片斜坡像是一面光滑的鏡子,將來人清晰地映照了出來。在左邊偏下的地方,一個手指粗細的孔洞內正汩汩流出清澈的水來,沿著一線下落,最後匯入那條已經變得細細的泉水中。而洞口附近還雕刻著繁覆的花紋,似乎是某種人跡。

“這水是人為引出來的?”展昭忍不住問道。

寒石卻說:“不知道。這水已流了幾千年,可從沒人問過它是從哪裏來的,是自己想要流出來還是那個人想讓它流出來。”

“那上面有花紋。”阿嵐忍不住指了出來,“刻的是什麽?字還是畫?”她說話時看到對面的斜坡上映出的自己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不由感到有些新奇。

寒石則聳肩道:“不重要吧。反正你們只是要泉水而已,取不就得了。”

“嗯。”展昭望了望天色,便取出一只水壺上前接水。當水壺的口對準那一線泉水時,始終回蕩著的水聲止歇了片刻,轉而變得悶悶的。

阿嵐忽然童心大起,躲在展昭後面沖著他做了個鬼臉。

“我看見了。”展昭忍著笑收回了水壺,水聲重新激蕩起來。他擡頭看著對面光滑的石鏡,看著阿嵐嘻嘻哈哈笑起來。

他忽然想,結束這趟旅程,就回開封一趟吧。

要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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