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海上的遭遇

關燈
阿嵐醒來時,已經日近黃昏。她驚異於自己竟然昏昏沈沈睡了整整一天,更驚異於展昭竟然沒有叫醒她。在海上漂浮的顛簸感已經不成問題,阿嵐甚至都沒有醒來過一次,而是沈浸在無邊無際的奇幻的夢境中。

因此當睜開眼睛時,阿嵐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的感覺。然而渾身的酸痛感在作出相反的提示,於是她從船艙鉆出去,瞇起眼睛眺望遠方。斜陽在海裏歡快地織著金梭,看似有著暖和的溫度,實則帶有寒意。

展昭就站在甲板上,這一次沒有和賀蓮說笑。阿嵐仍舊保持著夢游似的神情,緩緩走到了他的身邊。

“睡醒了?”展昭斜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回程還需要幾天,你可以趁此機會好好休息。等上了岸,我們就要離開這裏,北上到下一個地方了。”

阿嵐點了點頭,稍微有了一點真實感。她轉身朝著身後的方向看去,目之所及只有廣袤無垠的海水,而那座孤島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們真的出來了。”阿嵐忍不住低喃,像是想得到展昭的確認。她有一種強烈的錯覺,仿佛將自己的一部分遺落在了那個島上,因此魂不守舍。

展昭詫異地看了阿嵐一眼,問道:“莫不是睡傻了?”他忽的伸手,不輕不重地在阿嵐額頭上彈了一下。

阿嵐一個激靈,驀地從那種游歷的感覺中掙脫出來,捂著腦門“啊”了一聲。她嘟噥道:“我只是還沒睡醒而已。”

“還沒睡醒?”展昭有意消遣她,“知道你已經睡了幾個時辰嗎?怎麽,還困?困了再去睡一會兒,等睡醒你就長大了。”

阿嵐不滿地撇了撇嘴,對於展昭“長大”的言論心懷怨念。她仍舊記得昨夜見到展昭時的驚喜,對於展昭懷抱的溫度也感到依戀,只是此時此景,這些感情不免被展昭煞風景的調侃驅散了些許。她終於恢覆了正常,打起精神來問道:“先生,你已經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別叫先生了。”展昭卻答非所問,並且所說的話令阿嵐大吃一驚。然而不等阿嵐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便接著道:“叫師父吧。”

阿嵐瞠目結舌。一時間船上只有賀蓮劃槳的聲音,還有賀洲大呼小叫的聲音。

展昭睨了阿嵐一眼,道:“怎麽,傻了?不是你想跟著我嗎?既然要跟著,那便總要有個名分,不然像什麽樣子。”

“……”阿嵐結結巴巴道,“我、我……”她終於捋直了舌頭,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師父”。

這一聲“師父”仿佛預示著某種改變,更牢固的關系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來,這讓阿嵐感到一種油然而生的喜悅與滿足,甚至眼眶都有些發熱。然而內心深處,卻仿佛又有一絲失落,壓抑在安寧喜悅之下,小聲地叫嚷著。

至於展昭則雲淡風輕地應了一聲,說:“咱們師門不講究虛禮,就不必走那套拜師的流程了。你跟在我身邊,要用心學習,知道了嗎?”他說著望了阿嵐一眼,心中其實並未像是表面上這樣平靜。

師門不講究虛禮是假,他留有私心是真。展昭一面認阿嵐做徒弟,仿佛在提醒自己,一面卻又不願當真將事情做絕,好像仍舊抱有某種不切實際的希望。

阿嵐則一無所知地用力點頭。她現在滿心都是有了依靠的喜悅,連方才的問題都顧不上了,傻乎乎地笑著望著展昭。

不遠處,賀蓮一聲不吭地默默觀望著這邊,看到這一幕不由有些牙疼。

就在這時,賀洲忽然大聲嚷嚷起來:“姐!海上有東西飄著!”

“別大驚小怪的。”賀蓮的心思仍舊在那一對別扭的男女身上,沒怎麽留意弟弟的話,只是隨口應道,“海上漂些什麽不是再尋常不過了嗎?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賀洲的嗓門又提高了些:“不是尋常的東西,我看像個人!”

賀蓮驀地一驚,視線順著弟弟所指的方向望去。展昭與阿嵐也循聲望過來,他們的目光一同定在了遠處的海面上。

一個模糊的黑點,在海浪間一起一伏,有海鳥試圖停在上面,卻總是盤旋幾圈之後飛走。

阿嵐心頭不禁升起一絲寒意,心道:那當真是個人嗎?這樣漂在海上,怎麽也不像……活人。

賀蓮已經一言不發用力扳起了船槳,漁船飛快地朝著那個方向駛去,在海面劃出一道筆直的水波,然後迅速被浪花吞沒。阿嵐忍不住伸手揪住了展昭的衣袖,忐忑不安地踮起腳尖眺望著。

而展昭已經收回了視線,他目力極佳,哪怕隔著這麽遠也依舊辨認出了——那的確是個人,只是已經是個死人。

他輕輕拽了拽阿嵐,低聲問:“你可要回船艙去?”女孩子總是膽子小些,待會兒見了屍體難免要害怕。

然而阿嵐卻搖了搖頭,固執地留在展昭身邊。

一旁賀蓮聽到展昭的話,也驀地回過了神,沖著賀洲喝道:“回船艙去。”

“我不!”賀洲梗著脖子,“你少管我!”

“回去!”賀蓮豎起了眉,冷冷道,“聽話,不然姐姐生氣了!”

賀洲瞪著眼睛,咬著牙,象頭小牛犢似的喘著粗氣。他忽然大聲問道:“是不是因為那人我們認識?”他的嗓音已帶了哭腔,“肯定是,肯定是村裏的人。”

賀蓮一怔,片刻後不由沈沈地嘆了口氣,緩和下神情柔聲道:“弟弟,回船艙去,這不是小孩子能看的。”

賀洲站在原地用那雙發紅的眼睛瞪了一會兒姐姐,終於扭身沖回了船艙。沒多久,船艙裏便傳來他大哭的聲音。

賀蓮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她再次轉過頭,朝著海上那個黑點望去,也許是因為弟弟看不到,因此面容上便帶了幾分悲哀。阿嵐在一旁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賀蓮,心中也跟著升起一陣難過來。她抓緊了展昭的衣袖。

海浪是如此兇險而又不近人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們那麽走運。

又過了一會兒,賀洲的哭聲已經漸漸停了的時候,漁船便靠近了那具浮屍。阿嵐擡手捂著嘴,不由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懼。

那是一個渾身赤|裸的男人,只是身子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腫脹。依稀還能看出其生前健壯的身形,那張辨不出容貌的臉上,亂糟糟的胡子糾結在一起,勾連著海草。

“老谷。”賀蓮低聲道,語調中有說不出的意味。

阿嵐回想起來,她曾經與這人有過一面之緣。

忽然,阿嵐眼前一黑,展昭已經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他低聲沖著賀蓮道:“可要打撈他的屍身?”

“算了。”賀蓮淡淡地說道,然而話語中流露出一種兔死狐悲的感傷,“我們從海裏捕魚為生,依靠這片大海活下來。死後將所有一切都還給大海,也是理所應當。”

展昭默然,沒說些什麽“入土為安”的話。只是沈默地望了眼那個還曾與自己說過話的男人。

忽然,他感到一絲不對,出聲道:“等等,賀姑娘。”

“嗯?”賀蓮扳了一下船槳穩住漁船,皺眉問道,“怎麽了?”

展昭凝視著浮屍,低聲道:“這人不像是落海淹死的,倒像是叫人殺害了。”

“……”阿嵐不由一個激靈,心頭升起一股寒意。而展昭溫熱的手還覆在她的眼睛上,多少令她感到一絲安慰。

展昭則緊緊蹙著眉頭,早已忘了自己還捂著阿嵐的眼睛。他緊緊盯著那具浮屍,猙獰的臉容已經腫脹變形,然而他卻在眉心看到一抹黑跡。

那是中毒的跡象,也許帶毒的暗器射入了他的眉心。應該是鋼針一類細小的暗器。此人武功不低,雖然是遭了暗算,可是暗器從正面射入,那麽對方的武藝也絕不可小覷。

“看!”賀蓮忽地低聲驚呼起來,她仿佛感到極大的驚恐,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展昭跟著擡目遠眺,一時間也不由心下大駭。

——不止一具屍體,還有更多的浮屍飄在海上,像是某場恐怖海祭之後的狼藉。賀蓮壓抑著聲音的顫抖,低聲道:“你說得對,他們絕不是出海時遇到風浪淹死的,一定是被人殺害的。”

“怎麽會這樣?”阿嵐忍不住問,“岸上發生什麽了嗎?”

賀蓮臉色慘白,她喃喃道:“這本是不可能的,師父一直守護著這片海岸,不可能有人闖進來的。”

“難道是他們自相殘殺?”阿嵐話出口後不由打了個寒噤,自言自語道,“不可能吧。”

賀蓮則堅定地說道:“不可能。我們已經和和平平過了這麽多年,說不上鄰裏和睦,至少沒有深仇大恨,怎麽可能忽然自相殘殺以至於死這麽多人?一定是有人闖進來了。”

“那我們便不能貿然回去了。”展昭沈聲道,“他們若是已經占領這片海岸,我們直接回去,恐怕會遇到麻煩。”

賀蓮緩緩點頭,道:“我可以繞到海岸西側,那裏有一個廢棄的埠頭。”

“我們要回去嗎?”阿嵐輕輕伸手將展昭的胳膊拉下來,眨了眨眼睛,仰起頭低聲問道。

一旁的賀蓮沈聲說道:“我們必須回去,一定要知道岸上發生了什麽。”

阿嵐並不覺得有多害怕,便點了點頭,應道:“好。”

展昭則輕輕拍了拍阿嵐的腦袋,低聲道:“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