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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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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在幻境中又兜了幾個圈子之後冷靜了下來,他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阿嵐,而是潛心思索該如何離開這裏。

這個龐大的迷宮道路錯綜覆雜、仿佛沒有邊際,若是想要尋到最高處,只怕轉到老死也未必能夠成功。展昭之前也曾試著依循腳下的高低起伏來判斷路徑是否正確,可往往走了幾步就發現前方無路可走,只能開始走回頭路。這種困境令他很難不回憶起多年前被困在玄機谷中的絕望,死亡、幹渴、饑餓,甚至要比那條無論如何都尋不到的出路還要先一步壓倒他。

究竟該怎麽才能離開這裏?怎樣才能找到塵因所說的生長在最高處的“苦果”?

忽然,他腦海中有個想法如同閃電般掠過——東霧君曾承認這座迷宮乃是構建起的幻境,那是否代表著,困住自己的其實並不是所謂的叢林迷宮,而是是障眼法。

當這個念頭從心頭升起的時候,展昭卻沒有感到喜悅或是激動,而是莫名回想起了那天黃昏。他的師父一改往日裏精力無限的樣子,虛弱地伏在他的背上。腳下的路仿佛走不到頭,被夕照染成一地殷紅的血。風無奈而又憤怒地在山谷中咆哮,卻吹不散那死一般的寂靜。

那時展昭又累、又餓、又渴,混沌之間仿佛整個世界都已離他遠去,而他卻仍在麻木地、機械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永遠也不能停下。就在這時,他仿佛聽到有人在耳邊輕嘆:

“能夠困住你的,永遠不是迷谷,而是你的心。

如今展昭站在這被夜色籠罩的叢林迷宮之中,卻仿佛回到了那個絕望的黃昏,聽到了那聲沙啞的嘆息。

他緩緩露出一個帶些疲憊、帶些傷感的笑容,用力閉上眼睛,然後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

如果困住他的是障眼法、是他的心,那麽就蒙住眼睛、擺脫心魔,難道他展昭還會被區區一座迷宮困死嗎?

展昭這樣想著,勾起唇角,又往前邁了一步。

在黑暗中行走,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神秘、危險、一無所知的地方,無疑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每邁出去一步,展昭都有一種會一腳踩空、跌落萬丈懸崖的錯覺。耳旁的風仿佛也隨之擁有生命,揮之不去一般在耳邊縈繞著,發出一聲聲譏誚的笑。而在很遠的地方,也許是在叢林深處,傳來野獸的咆哮,似乎連腳下的大地都在震顫。

展昭始終沒有停下腳步,而這短短幾步,他已走得渾身冷汗、氣息沈重。

困住你的,從來都是你的心而已。

他又邁出一步。

忽然,身後傳來呼喊聲,仿佛就在不遠處——“展昭!等等我!”這個聲音包含著焦急,似乎還有哭腔。然後便是一連串的腳步聲,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等等我啊!”她哀聲道,“你答應過再也不拋下我的!”

展昭咬緊了牙關,繼續往前走,他已能感到腳下的地勢在逐漸升高。

“你不要我了嗎?”那個聲音已經低到極點,仿佛遠遠落在身後,嗚咽著。

展昭的呼吸急促起來,那種回頭的沖動幾乎無法抑制,他的心狂跳著,比方才還要厲害得多。

你是不是已經動搖了?你的心,是不是已經動搖了?

“你為什麽要丟下我呢?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我是不是還不夠好?”那個聲音幾不可聞,隱約間仿佛已經止住了哭音,失魂落魄一般問道。

展昭從未想到,聲音的魔力竟有如此之大,甚至遠遠強於之前在幻境中見到阿嵐——那個成為他妻子的阿嵐。

冷汗順著臉頰流下,從下巴滴進衣領中。裸露的肌膚被夜風吹得冰涼,然而胸口卻仿佛有滾燙的巖漿灌入,正緩慢地將五臟六腑熔化。展昭顫抖著吐出一口氣,擡手用力將耳朵堵住,卻阻隔不了那個隱約的聲音。他終於痛苦地停下腳步,卻仍舊在抵抗著睜開眼睛的沖動。他在心中極力思索:該怎麽辦?誰能幫幫他?

這是個陌生的想法,自從離開玄機谷之後,展昭就再也沒有祈求過任何人的幫助了。因為不會有人能幫到他,他只有自己。

“唉。”忽然又一聲輕嘆,就在耳旁響起。這個聲音不久前還在遙遠的身後哀泣,而現在卻近在咫尺,仿佛睜眼便可看到。

“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嗎?”她說到,有些放肆,不是尋常的語氣,但卻並不與她天真直率的性情相違背。

展昭不由一楞。

“我的確渴望能跟在你身邊,因為你強大、聰慧,也因為你掩藏在冷嘲熱諷之下善意。”她似乎是咬著牙把這些話說出口的,因為並不習慣於這樣剖白內心,也不喜歡對任何人表示這樣直白的讚賞,於是感到一陣牙酸似的。“但我並不是依附於你的菟絲子,沒遇到你的那十幾年我也活下來了。我希望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和你是同樣的。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就像你當初幫助我那樣。當有一天你真的不需要我了,決心離開了,我也絕不會跪在地上祈求你。”

展昭仍舊緊緊閉著眼睛,聽完這話卻忽然笑起來:“你不是這個幻境裏的幻影,就是我自己的幻覺。那麽是否你說的這番話,其實是來源於我?”

那個聲音已經消失了,仿佛曇花一現。而不遠處的哀泣聲仍在繼續。

然而展昭卻已不再感到那種無法抑制地焦慮了。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輕笑道:“看來我的確太自負了,這毛病可得改改。”

他說完,又邁出去一步。

然後,他觸碰到了一棵樹,粗糙的紋路、木葉的清香,仿佛在一剎那將幻境擊碎。展昭驀地睜眼,就見身邊高聳林立的樹墻已經消失了,他仍舊在叢林中,眼前是一棵參天古樹。

而粗壯的樹身上,倚著一個少女。

賀蓮。

“你居然用這種法子破了幻境,”她笑道,“真是出人意料。不過你總是能出人意料。”

展昭微微揚眉,說道:“看來你弟弟沒事。”

“嗯。”賀蓮微微頷首,“多謝你那天拼死救他。我本來以為能平安到達島上的,這場風暴實在來得太突然。”她說著微微蹙眉,“我從小在海上討生活,還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展昭苦笑道:“這種情況,一輩子一次就已足夠。”

“說的也是。”賀蓮也跟著笑起來,只是眉心仍舊印出一道細紋,“現在你找到這棵樹了,只需要等某顆苦果選中你。”

展昭忍不住問道:“苦果如何能‘選中我’?”

“它們正在上面爭論呢,你聽不到嗎?”賀蓮笑得詭異,“眾生皆有靈性,你平日裏買菜尚還要挑挑揀揀,‘苦果’對你挑三揀四又有什麽稀奇的。”

展昭輕咳了一聲,說道:“不好意思,展某從未買過菜。”

話音剛落,頭頂的樹葉“嘩啦啦”一陣響,當真有幾分像是賀蓮所言,有‘苦果’在上面嘰嘰喳喳地說三道四。

展昭不由有些頭皮發麻。他說道:“能不能叫它們快些,我趕著去找阿嵐。”

“阿嵐沒事的,師父已經將她送到海岸了。”賀蓮說道,她口中的“師父”顯然指的便是東霧君。

展昭卻仍舊憂心忡忡:“我方才在幻境中遇到東霧君,正說著話,她忽然變了臉色,好像是說阿嵐到了什麽不該到的地方。”

“不該到的地方?”賀蓮沈吟,忽然也變了臉色,“不會是到了黑水下吧?”

展昭立刻問道:“黑水下?那是什麽地方?”

“是個監獄。”賀蓮說,“你可以這麽理解。那裏關著當年那個自食苦果的人。我曾告訴你我是‘守門人’,守的便是那道門。”她語聲漸低,“怪事,這種事情本不該發生的。”

展昭並未聽見賀蓮的最後一句話,只是問她道:“你可能引我過去?”

“不等你的‘苦果’了?”

“不等了。”展昭說,他怎能為了這事耽擱,萬一阿嵐出了事怎麽辦?

“可師父既然已經過去了,想必阿嵐一定沒事。”賀蓮似乎還想勸他,“你不等‘苦果’選中你便先行離開,屆時再回來,也許就沒有‘苦果’樂意選你了。”

展昭還想再說什麽,忽然只覺頭頂一陣風聲,他本能地往後一讓,就見一顆色如濃墨、有如嬰兒拳頭大小的果子急速落下,“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賀蓮見狀露出牙疼的表情,說道:“你就不能好好接住它嗎?這一下摔得可夠它疼的。”

展昭:“……”他俯身將那果子撿起,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仿佛感覺在觸到果子時有一陣細微的麻癢感從指尖傳來。

這果子入手微涼、份量頗沈,然而外表看上去依舊和尋常果子沒什麽兩樣。真不知塵因叫他尋這麽個小玩意兒做什麽,又有什麽奇效。展昭皺著眉把果子撚在手裏看了看,忍不住說:“費了老大力氣,就為了這麽個東西?”

話音剛落,那果子驀地震動了一下,仿佛在表示抗議。

展昭默默閉上了嘴。

賀蓮則道:“既然它選中了你,那咱們便趕快到黑水那邊去吧。”她其實心中也放心不下,當即便領著展昭上路。

二人施展輕功在叢林之中奔行,果不多時便出了叢林,到了沼澤地。而那片曾經包圍阿嵐的黑水也近在眼前了。

“阿嵐呢?”展昭環顧四周,哪裏有半個人影?

賀蓮答道:“你得跳到水下面去。”

“水下?”展昭不由挑眉。

賀蓮說道:“這水下另有一方天地,你跳就是了。”

就在這時,水下忽地隱約傳出阿嵐的驚呼聲。展昭再顧不得許多,撩袍便跳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預估錯誤,糖在下一章Orz

不過這章也有點甜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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