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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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東霧君,歡迎來到苦果島。”女人開口說道。然而語氣卻平靜而缺乏波瀾,既無迎接客人時的熱情,也無面對不速之客的不耐煩或者冷淡。她的語調姿態中表現出一種游離疏遠,仿佛對所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只是例行公事。而這些與她不符合常理的存在相比,其實並沒有多少違和感。

展昭一面在心中暗暗估測此人的危險程度,一面猜度她的身份。危險程度顯然無法輕易估計,而他問出的話則是:“那麽敢問東霧君,您可是此地的主人?”

“可以這麽說。”東霧君用白霧的手扶了扶白霧的發鬢,表現得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她甚至眨了眨眼睛——這個表情須得仔細看方能看出,因為當眼皮與眼珠都是由白霧組成時,兩者的分離與相接看上去就不那麽明顯了。

展昭於是拱手道:“失禮了,在下與幾個同伴乘船欲至島上,卻途徑風暴,在海上失散。”他說著頓了頓,這才問道,“方才在下自襯必死無疑,可是峰回路轉,竟莫名到了此地。不知可是東霧君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盡。”

“你不必感激我,只因你身上帶著塵因那個禿驢的地圖,所以我才將你帶到這裏。”東霧君語出驚人,但是腔調仍舊平淡乏味,像是一個傀儡無論如何都無法真正表現出人所具有的情感。

而展昭則在她直接叫出“塵因”的名字時有一瞬的靜默,不過很快便也回過神來——畢竟塵因這種怪人,認識什麽奇怪的人都不奇怪。他只是試探著問道:“不知在下的其他幾位同伴?”

“他們沒有性命之虞,你不必擔心他們。”東霧君說道,語氣中卻有一種蹩腳的幸災樂禍,“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展昭眨了眨眼睛,用一種無辜的語氣問道:“不知東霧君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東霧君緩緩擡起了兩只手,直到高舉過頂方才停下,“準備替塵因還債吧。”

展昭只聽得腳下大地發出陣陣轟鳴,震感雖不強烈,但仍舊令人心中發毛。他一面穩住身形一面凝視著東霧君,問道:“如此說來,閣下與塵因大師有什麽誤會了?”

“不是誤會,”東霧君的手仍未放下,唇角仿佛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是風流債。”

驀地,無數參天巨木應聲拔根而起,在隆隆聲中挪動著笨重的身子,像是一隊隊即將參戰的士兵一樣列隊。只在眨眼之間,這方圓之地便已再看不出原先的模樣。高大的樹木緊緊挨湊在一起,組成一面面木葉交纏的高墻,夾出一條條僅能供一人穿行的窄道。

展昭心覺不妙,他剛要冒險出手去擒東霧君,就見那個人形在一陣風中徹底消散。

寂靜的森林中,只有一句縹緲的語聲留了下來:“你且在我的迷霧宮中呆著吧,看看塵因他可會來找你。”

“……”展昭在心裏默默給塵因記了一筆,喃喃地自言自語道,“那和尚若是肯來找我,那才是活見鬼了。”雖然在心裏,展昭仍舊並不認為塵因會故意將他送到仇敵的手下,因此也並未生出半分怨懟之心。

信任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雖然動搖之後會在剎那間崩塌,但此前都堅固牢靠得不可思議。展昭與塵因相識多年,某些事情令他全心全意信任對方——雖然那和尚看上去並不可靠。

不過展昭並未多糾結此事,轉而查看四下的情況:腳下的地面因為樹根拔出再種下,重新翻出了不少濕潤的泥土。周遭的樹木則出人意料的堅固而穩定,伸手推之而不搖晃,結實得像是已經在那個地方生長了一萬年。濃重的夜色趁虛而入、悄無聲息的降臨,態度譏誚而又冷漠。白霧雖然暫時褪去,但當展昭躍到某棵樹上試圖在這迷宮中找出一條出路時,卻發現以自己的目力,甚至看不到這座迷宮的邊界在何處,更是看不到任何大海的跡象。若不是他身上還未幹透的衣服,展昭幾乎快要忘記自己剛剛還在海面上掙命。

當他從樹上躍下時,展昭自語一般低喃道:“阿嵐,靠你自己了。”他的確應該像是東霧君所言,先擔心自己的不妙處境比較好。可是展昭卻無法抑制心中升起的對於阿嵐的擔憂,他靠在樹上深深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能夠冷靜下來,然而眼前卻浮現出阿嵐懵懂無知的模樣。

——所以當初還是應該一個人動身的,叫阿嵐在漁村等著好了,省得眼下心焦。

展昭理智地知道作此假設於事無補,卻仍舊禁不住升起這種念頭。他太習慣於一個人闖蕩,將所有的危險都獨自扛起來。這並非是由於展昭當真欣賞孤獨與寂寞,而是他懶得將另一個人的安慰也扛在肩上。

可是阿嵐讓他意識到,原來肩負起另一個人安危的責任也並沒有那樣令人無法忍受——雖然他仍舊時不時生出不耐煩的情緒,偶爾覺得甩掉這個麻煩比較好,可這些一閃而過的念頭並不能與阿嵐陪伴他的吸引力相提並論。

長久的寂寞並非難以忍受,真正難以忍受的,是長久的寂寞之後突然得到陪伴,卻又再次失去陪伴而重歸寂寞。

展昭還未能對此有所感悟。不過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只是眼下,他的心思有一大半都放在了這個迷宮上面。樹木交織形成的通道十分狹窄,並且岔道眾多、毫無規律可循。地面上生長著茂盛的雜草與灌木,這對於行走其間也並無益處。何況這個所謂的“迷霧宮”仿佛蜿蜒伸展以致無邊無際,展昭並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能找到出路。

這種令人一籌莫展的困境令他莫名回想起一段塵封往事,其中閃過的幾幅陌生而又熟悉的畫面,其慘烈程度令人心痛。

展昭的師父並非一般墨守成規的武師,並且說話做事往往出人意料,頗有些叫人捉摸不透。除去教人棍棒拳腳之外,他最喜歡的就是領著展昭天南海北的游歷。而那時展昭年紀尚幼、性情跳脫,比起在深山老林中閉關修煉,他也更喜歡行走江湖的感覺。就是在那時,他的師父收到了某個神秘人的邀請,而後帶著他一同前往玄機谷。

比起他高深莫測的師父,展昭那會兒仍是個毛頭小子,他坦率地問師父:“玄機谷有什麽來頭?請師父去又是為了什麽?”

然而這個問題始終沒有得到回答,他的師父也並未像往常聽到不願回答的問題時那般巧妙地轉移話題,而是流露出某種罕見的凝重神色。

不過展昭並未真正意識到此行的驚險。雖然他的師父是個不拘小節的浪蕩性子,將展昭帶在身邊時也常常以身涉險,甚至數次令年紀尚幼的徒弟也身陷險境。不過師徒倆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而這一次,雖然他的師父表現得與往常不同,可展昭也沒能看出這份不同之下隱含的憂慮。也許在展昭不知道的時候,他的師父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帶上徒弟,可最後展昭還是跟去了——他不是一個容易擺脫的人。

在這一點上,阿嵐和他真實極為相似。

一陣冷風刮過,在通道內形成一種奇怪的嗡鳴聲,像是某種野獸的嗚咽。展昭收回了心思,不再去想過去的事情。他從懷裏掏出包在油紙內的地圖,雖然這並不能真正幫助他離開此地,因為地圖上的苦果島只有黃豆大小。不過有地圖依舊是一種安慰。

展昭記得塵因當時提起苦果島的原話是:在島的最高處有一株樹,樹上結有苦果。把選中你的那顆苦果摘下。

先不論“選中你的苦果”是什麽意思,至少塵因是讓他到島的最高處。展昭在通道內走了一陣子,感受著腳下地面的起伏。雖然很平緩,但他敏銳地察覺出地勢漸地,於是果斷調頭往回走。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沒有聽上去那麽容易。一來通道並非筆直,幾乎每走十來步便不得不拐彎,有時遇到岔路更是叫人頭疼,因為不知道哪條路通往哪裏。二來地勢也並非一路走高、一路降低,其高低起伏往往出人意料,沒有絲毫規律可循。有時展昭覺得自己漸漸往高處走了,可緊接著便是一段下坡路,且並無路口可供拐彎。

很快,展昭便有些暈頭轉向了。他有時會躍上樹梢探望月亮的方向,希望能借此判斷出自己的方位。不過今夜無月,連星星都沒有幾顆,對於展昭而言顯然十分不利。而站在樹上也很難判斷出哪裏更高、哪裏更低,因為此地樹木品種繁多、高低不一,並不能作為可靠的參考。

展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喃喃道:“塵因啊塵因,你可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他心中又有些隱約的振奮,因為面臨著未知的挑戰,胸腔裏仿佛有一股滾燙的熱流湧起。

“那我們就來看看,究竟誰能笑到最後。”展昭輕聲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此刻不知所蹤的某個人說,“你也相信我的,是不是?”

而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說道:“是的,我相信你。”

展昭猝然回身。

作者有話要說:  嗯,也許下一本我會寫一個君子展昭,不過這一本就這樣了。其實之前我寫的幾本,展昭的性格都比較中規中矩吧(貓與狗另當別論),所以這回寫個不一樣的。感謝小天使們包容我的任性啦,愛你們,喵~o( =∩ω∩=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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