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黯然銷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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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展昭大笑,一句客套話讓他說得真誠無比,“你也知道,我前些年在朝廷謀了個微末官職,忙得無暇抽身,江湖上的朋友竟也都疏於走動了。”他話鋒一轉,“不過我總還惦記著你,喏,瞧我給你帶什麽了。”說著遞過去一只精致木盒。

莫塵封喜形於色,接過那木盒,說了句:“呦,還挺沈。”她心中很想看看裏面有什麽,面上不由帶出了幾分。

展昭見狀便笑道:“想看就打開看看吧,不用講究這些虛禮,我還不知道你嗎?這可是別大師的手藝,我猜你會喜歡。”

莫塵封一怔,擡頭時眼睫有些顫抖,她輕聲道:“原來你還記得。”說著伸出手輕輕打開木盒,只見裏面的軟墊上躺著一把精致的匕首。她一面伸手輕撫,一面低喃道,“我還以為,這世上已經沒人記得了。”

“怎麽會,當然會有人記得。”展昭將莫塵封的反應看在眼裏,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裏不由暗暗叫糟。

——他只是想求莫塵封辦事,哄她高興才好開口,可沒想把人弄得感激涕零。畢竟展昭這麽多年不登莫塵封的門,可不只是因為公務繁忙。多年前,他曾為了莫塵封一些不合時宜的心思而大費腦筋,不得不盡量躲著她,希望能委婉表達出自己的拒絕之意。眼下莫塵封這副模樣,別是又誤會了什麽吧?那可是前功盡棄。

展昭不由輕咳一聲,連忙指了指一旁的阿嵐道:“這是我的一個小輩,因為家裏沒人了,來投靠我。正巧我要來看你,順便就帶上了她。你瞧瞧,這孩子怎麽樣?”

莫塵封含笑闔上木盒的蓋子,瞟了眼阿嵐,問道:“這丫頭多大了?”

“十四。”阿嵐收到展昭的眼神示意,連忙拱手答道。她方才在邊上傻傻站著,被展昭和莫塵封晾在一旁,心中有些低落。這會兒見展昭沖她使眼色,不知為何又悄悄開心了起來。

還好莫塵封沒看到展昭的小動作,只是沈吟道:“這個年紀,學武可是有些大了。”

“我曾將她帶在身邊一段時間,教了些粗淺的棍法。”展昭語焉不詳,故意把話說得模棱兩可,“只是現下阿嵐年紀也大了,我就尋思著得給她找個像樣的師父。這麽一來,除了你還有誰更合適?”

莫塵封聞言忍不住笑道:“算你有眼光。”她總算認真看了阿嵐一眼,沖她招了招手,“過來。”

阿嵐趕忙上前,老老實實站定了。莫塵封伸手在她胳膊、肩膀、腰上摸了摸,又看了看阿嵐的兩只手,這才道:“手腕還算靈活,學劍術也行。不過既然你已經教了棍法,不如就學棍法吧。”她說著揚聲道,“青凡!”

一個高大健壯的女子應聲走入,抱拳拱手道:“師父。”

“這孩子今後便在咱們武館習武了,你先帶她下去,安頓好。”莫塵封吩咐道,而後回頭沖著展昭笑道,“這樣,你滿意了吧。”

展昭道:“這話說的。你能收留她,可是替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怎麽能只說是‘滿意’呢?”他笑起來,沖正躊躇著不知該不該跟著那女子離開大廳的阿嵐道,“今後在武館,要聽館主的話,不可惹是生非,聽到了嗎?”

“是。”阿嵐連忙低頭應下。她方才聽得展昭說“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心下不由黯然。這會兒見展昭毫無挽留之意,也只好跟著青凡一步一回頭地出了大廳。

莫塵封待阿嵐走得看不見影子了,這才輕笑著對展昭道:“這孩子還挺依戀你的。”

“嗯,是個有良心的孩子。”展昭深感欣慰,嘆道,“不枉我花心思調|教了這麽久。”

莫塵封咬了咬嘴唇,片刻後又笑起來:“你要來一趟可不容易,這一遭,怎麽也得多留幾天。”

“好啊。”展昭想想阿嵐剛到武館,可能不大適應,也覺得自己該留個三五日,便爽快應下了。雖然他知道莫塵封說的“多留幾天”恐怕少說也得有一個月,但什麽時候走,難道還不是他說了算?

因此展昭便也留在了這據說從未有男子踏入一步的莫家武館,一留就是七日。莫塵封天天拉著他出門,有時去山坡上縱馬,有時在湖邊釣魚,或者興致起了,展昭也會耐心陪她過兩招。

說起來,莫塵封與展昭相識與少年,已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她少時行走江湖,因為性子暴烈、做事沖動,那一年便惹下了幾個極厲害的仇家。莫塵封雖說仗著武藝高強向來無所顧忌,卻也並非當真是天下無敵手,在那幾個厲害仇家手上著實吃了不少虧。若非展昭恰巧路過,出手相救,她只怕還活不到今日。

可嘆莫塵封正是少女情竇初開之時,救了她性命的又是個翩翩美少年,自然而然對展昭心生愛慕、魂牽夢縈。

只可惜她愛慕的不是風流少年,而是個不解風情的榆木疙瘩。

倒不是說展昭當真不懂這些男女之情,他若真想,以自己的樣貌和氣度是很容易討姑娘歡心的。只是展昭不屑於此,因此對女子往往不假辭色,他認定溫柔鄉乃是英雄冢,真是避之不及。哪怕和莫塵封交好,也止於兄妹之情。一旦莫塵封直白表露出那份心意,展昭就像見鬼一樣落荒而逃了。

這麽多年,直到展昭再次登門,莫塵封那顆早已冷下來的心才漸漸又熱起來。她總是會忍不住去想,展昭是不是這些年都沒忘了她,他是不是專門來看她的?

莫塵封決定試探試探。

而在莫塵封和展昭各懷心思,卻又相處意外和諧的這幾日,阿嵐則忙著適應武館學藝的生活。她還不算是館主的入室弟子,因此和十幾個剛入門沒幾年的小姑娘住在一屋。當阿嵐妥善收好展昭給她做的“劣質”齊眉棍,把行李安頓好,就跟著那位青凡師姐去找武館幾位師傅記名。

她努力做好一切,希望自己可不給展昭丟人。好在大概是所有人都知道阿嵐是南俠展昭帶進武館的,所以這些日子也沒人來為難她。於是阿嵐白日裏就跟著師傅,與武館眾弟子一起習武,閑事還要幹些雜活,洗碗掃地、挑水澆菜,與其他弟子並無不同。夜裏,她就抱著那根齊眉棍,在心裏猜測展昭還能在莫家武館留幾天。

日子似乎還可以忍受。

直到第七日上,莫塵封邀展昭一登城外青山。他們清晨出發,等登上山頂日頭已高。只是秋日還算涼爽,滿山金黃落葉,隱隱還有潺潺流水之聲。展昭站在山巔之上,心胸不禁為之一舒。

也就是在這時,莫塵封在一旁說道:“展兄,我這莫家武館,無論何時都歡迎你來。”

“那我就在此謝過塵封了。”展昭的目光仍舊落在山間彌漫的淡淡霧氣之上,透過迷茫的白霧望向對面已染秋意的山峰。

而莫塵封則望著展昭,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次若是不問出口,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於是她深吸一口氣,盡量以平淡的語氣說道:“應該的,而我也會一直等著展兄的。”

“……”展昭微微側頭望向莫塵封,並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認真之色。他有些頭疼,勉強抑制住皺眉的沖動,只是淡淡地說道:“這豈非太不值得了,大好時光,就來等我這個漂泊浪子嗎?”

莫塵封沈聲道:“展兄若是不想再漂泊江湖,我……”她深吸了一口氣,“我這莫家武館就是展兄你的家。”

展昭放聲大笑。他的笑聲坦坦蕩蕩,無拘無束地回蕩在山谷間,象山中的風一樣自由。

俄頃,他頓住笑聲,答道:“塵封,沒人能給我一個家。哪怕是你也不行。”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行?”莫塵封咬緊嘴唇,心裏痛得幾乎要滴血。明知道展昭已經拒絕她了,仍舊忍不住再試一試。

展昭回頭認真地看向莫塵封,他想,自己可以為了安頓阿嵐,而把珍藏多年的別大師之作贈與莫塵封。但他可不打算把自己的後半輩子也送給莫塵封,哪怕是為了阿嵐。

於是,在莫塵封焦灼的註視之下,展昭淡然一笑,說道:“你知道我的回答。”

莫塵封臉色慘白,身子一晃退了半步。半晌,她猝然扭頭,身形一縱朝著山下奔去。

展昭輕嘆一聲,知道自己該走了。他回頭望了望山谷之間的秋色,心中升起一陣惆悵來,卻不是為了方才落荒而逃的莫塵封。

也不知過了多久,展昭才轉身朝山下走去。他回到莫家武館,沒再去莫塵封那裏找不自在,只是留書一封,便瀟瀟灑灑離去了。

當縱馬離了壽春府,展昭才想起,自己忘了和阿嵐道別。

也許不是忘了,只是不想看小孩要哭不哭的樣子。他展昭一輩子沒被女人左右過心思,只有阿嵐,總讓他心生不忍。

展昭念及此不由一笑,輕叱一聲,縱馬往東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沒人能給你一個家,只是你還不肯為了任何人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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