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林中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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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東而行的一路上,展昭走得並不急。在第一次藥效過了之後,他便沒有再浪費這種珍貴的機會,寧願路上多費些時日。他甚至還有閑情逸致在路過某個驛館時修書一封,交給驛卒請他送到開封府包公手上。畢竟這一去不知要花多久,還是提前告假為妙。

不過展昭在提筆寫這封信的時候,就已然想到回開封時肯定少不得要挨包公一頓罵。他頗有些膽戰心驚,不過也隱隱有些雀躍,因為能短暫地離開煩人的公事、案牘,無需再身不由己地和一些口是心非、表裏不一的偽君子打交道。展昭出身江湖,到底不耐煩官場中的拘束套路。只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況躋身朝堂之上,更需步步謹慎。

好在他如今應付得還算不錯,起碼沒有惹禍上身。

雖然依展昭之見,只要一日追隨包公,他就一日無法真正擺脫麻煩。

不過他不在乎。

真正令展昭在乎的是,在東行路上他曾不止一次夢到阿嵐,夢到她跟在自己身旁時那種笨拙而又迫切的姿態。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讓展昭有一種自己多了些割舍不下的牽絆的錯覺。他到底是個江湖浪子,最不需要的就是牽絆,這會讓他行事時少了那種無所顧忌的決斷。

可展昭卻又並不真正覺得煩惱,甚至還感到一絲從未嘗到過的酸甜,這令他在品嘗這種滋味之後不由得警鈴大作。展昭不得不暗暗告誡自己,他眼下應該專註於尋找那幾樣怪誕的東西,介於這是他目前為止唯一的出路。兒女私情絕不可任由其滋生,無論是現在,還是今後。

於是展昭加快了行進的步伐,希望疲乏的旅程能夠令自己無暇去想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他按照地圖指示的方位一路向東,穿過幾個算不得繁華的州府,越過幾條稱不上險峻的山脈,終於沿著某條荒涼的小徑鉆入了一片潮濕陰暗的叢林中。

這裏樹林陰翳、廖無人煙,只有鳥鳴與蟲鳴交織著回響在四周。展昭狐疑地再次翻看地圖,好確認自己有沒有走錯路。因為這裏看上去既不像是臨海,也不像是有人跡的樣子。然而地圖清晰而又簡單地將目的地指向這裏,如果不是圖錯了,那麽這裏一定是展昭要尋找的地方。

最終,他妥善收起了地圖,擡腳走進了樹叢。

時已深秋,可這裏的樹木卻絲毫沒有雕零的意思。蒼綠的枝葉濃密得像是一塊巨大的毯子,在頭頂氣勢磅礴地鋪張開來,幾乎完全擋住那片原本便不溫暖的陽光。地上則布滿縱橫交錯的凸起的樹根,上面長滿了潮濕的青苔,慘白的枯木上還有色澤鮮艷的菌類。

一只悠閑的灰毛兔子蹲在某塊石頭上,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咀嚼什麽東西。展昭經過這個小家夥時,它用一雙紅色的小眼睛對他行註目禮,看上去警覺而又好奇。這令展昭意識到,這裏恐怕真的人跡罕至。這兔子竟像是從未見過人似的,膽大而又野性。然而只要穿過這片陰郁的樹林,似乎就能夠到達海岸。因此展昭也只能提高警惕,努力辨別著方向,在林間匆匆穿行。

這裏遍布著險惡的沼澤,被大片黃綠色的泥炭蘚覆蓋著。地上偶爾會有一些野獸的糞便,展昭能夠分辨出狼和熊的,還有些無足輕重的小動物。他盡量避開這些障礙,當然不是膽寒,只是惹上沒必要的麻煩,對自己沒什麽好處。

更何況,他還有難熬的後半夜呢。

念及此,展昭走得更快了。然而被擋在林外的日頭也毫不示弱,爭搶著一馬當先。展昭估摸著自己已經完成一半行程的時候,天終於黑了。

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尋找棲身之地。黑夜是另一個世界,對於樹林中的生靈來說更是如此。那些白日裏走動的小畜生們已經睡了,而貓頭鷹一類的夜游神,才剛剛開始新的一天。

當展昭找到一棵足夠高的樹安身之後,這裏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了。然而四周卻並非一片寂靜,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聲不斷響起,有些甚至就在展昭所在的樹上。然而他不打算理會這些,只是抱著胳膊倚在粗壯卻又潮濕的枝桿上休息。這些天趕路太累,展昭已經感到了輕微的疲憊,這種感覺在停下腳步後尤其明顯。那些酸痛與麻木悄悄地沿四肢爬行,令他不禁微微蹙眉。

月亮逐漸升起,卻沒有一絲月光能灑進林中。展昭就在這種黑暗而又喧鬧的環境中,漸漸睡著了。

這是自從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以來,他又一次夢到阿嵐。

展昭不確定自己是否意識到這是個夢,因為夢裏的一切看上去都光怪陸離,他的思維跳躍而又不受控制。四周仍舊是令人生厭的樹林,然而卻不是他今晚暫宿的那一個。展昭在迷霧中辨別著方向,心中有些焦急,他恍然間想起自己是在尋找阿嵐。

對,那個蠢丫頭為了追他竟然跌進了坑裏,然後還爬不出來了。這令他不得不找個地方等待漫長正午時分過去,好更體面地去營救那個傻丫頭。

展昭匆忙之間被腳下的松枝絆了一下,他扶著潮濕的樹幹喘了口氣,有些想不起來阿嵐跌下去的那個地方在哪兒。這很奇怪,因為展昭確定自己不曾走遠,應該回過頭就能找到。

而周圍的霧卻越來越濃,令人心煩意亂。展昭忍不住揚聲喊道:“阿嵐!阿嵐你在哪兒?”

沒有人應聲,像是這個荒蕪的世界只剩他一個了似的。展昭悶頭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忿忿錘了一下身旁的樹幹。

他想起來了,自己早就把阿嵐安頓好了,她不會再有機會追在自己身後惹人心煩了。可是展昭莫名地並不為此感到愉快,就好像完美的生活中突兀地缺失了一塊,以至於總覺得哪裏不得勁兒似的。

難道他獨來獨往這麽多年,就因為心軟幫了一個小丫頭,僅僅相處幾個月,就再也無法割舍了嗎?

這不公平,展昭為自己的軟弱而不滿。然而當他在夢中擡起頭時,卻看到阿嵐站在不遠處。她用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然後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說道:“既然舍不得我,又為什麽要扔下我呢?”

這更像是一句抱怨,而不像是質問,好像她很理解展昭似的。哪怕是在夢中,展昭也不由覺得臉皮一陣發燒,像是被人看穿了似的。這讓他忍不住脫口反駁道:“誰舍不得你了?!”

然而話音未落,展昭突然感到一陣心悸,熟悉的感受令他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從人變成貓了。展昭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懼,他猛地拔腳想要離開,卻又踉蹌著跌倒在地。心口的劇痛像是一把尖刀,刮擦著他的神經。展昭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仍舊能辨認出阿嵐的身影,甚至能夠看到她眼中先是驚訝、後是譏諷輕蔑的眼神。

她一步跨上前來,拎著他的尾巴便將他提了起來,冷漠地哼道:“原來你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展昭慘叫一聲隨即從夢中驚醒。他喘息著,竟嚇出了一身的冷汗。方才的夢境潮水般湧上心頭,又迅速退去。展昭使勁晃了晃腦袋,這才發現自己在睡夢中又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只蠢貓,不過仍舊趴在之前的樹幹上。

居然沒掉下去,也是老天垂愛了。展昭慶幸地想著,而後擡頭望天,看看自己睡了多久。然而很快他便發現自己判斷不出是否天亮了,因為周圍當真起霧了。乳白色的霧氣細膩濕潤,在空氣中彌漫著,將視覺緩慢而又殘忍地從五感中剝離開來。

真糟糕。展昭在滑溜溜的樹幹上走了兩步,然後輕盈一躍,穩妥平安地落地。他吸了吸鼻子,然後辨認出來時的方向,朝著目標撒開腿跑去。

雖說霧氣濃郁,但是展昭也離奇地並未在這陰森可怖的叢林之中迷失方向。一開始他尚且步步小心,行進的速度並不算快。可是展昭很快便發現,每當自己加快腳步時,周圍的迷霧便會稀釋。於是他便憑著敏銳的五感和對地圖的記憶,飛快地踏上了正路。

漸漸地,展昭可以感到空氣的潮濕程度上升了,一種鹹濕的氣味開始若有若無的在鼻端縈繞。他還覺得自己恍惚聽到了浪濤的聲音,卻又無法確定這是否系在叢林中行走太久以致產生的錯覺。展昭索性不去理會自己已經有些混亂的思緒,而是集中註意朝那個方向全力奔跑。中途從四條腿變作了兩條腿,終於在午後一兩個時辰鉆出了林子。

幾乎像是從光線昏暗、陰冷潮濕的帳篷中鉆出來,展昭猛地站到陽光底下,感到一種恍然隔世的喜悅。他瞇起眼睛朝著前方眺望,於是眼前的景象令心中的喜悅迅速變為了驚艷。

就在不遠處,灰色的海浪拍打著海岸,發出一陣陣深沈悠長的濤聲。而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寥廓的天空則是深藍色的,像是一匹沒有縫隙、絲滑柔順的綢緞。這種深藍越靠近海天交接之處,便越是稀薄,最終和灰色的海水融為一體。

而海岸旁零星散落著的房屋,則顯示著岸邊應該居住著漁民,看上去竟有十幾家的樣子。雖說在臨近林子邊緣時,腳下的泥土已經越發潮濕,然而展昭仍舊很難相信相隔不過兩裏地,這裏竟有一大片沙地,還與海水相接著。

他振作精神,朝著那片屋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阿嵐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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