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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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展昭看到塵因時,他正穿著一身月白僧衣,外面罩著青色披風,站在一株花已落盡的桂樹下。塵因微微仰著頭,不知是在看樹,還是在看別的什麽。不過展昭知道自己若是要問,得到的答案肯定會出乎意料之外。

但他沒問,因為展昭覺得自己若是因此而露出吃驚的表情,會讓塵因感覺良好。

“你來了。”塵因仿佛背後生了眼睛,哪怕展昭的腳步聲幾不可聞,他仍舊像是通過某種未知的方式察覺到了他的到來。

展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回一句“我來了”,可又覺得真這樣回答,會顯得自己和塵因一樣有毛病。於是他只是說:“我來看你,順便有事相問。”

“我知道,這叫做‘無事不登三寶殿’。”塵因笑了起來,因為這笑容,他身上仿佛也多了些人間的煙火氣。

展昭莫名有種把塵因從自己的凈土拉回紅塵的負罪感。不過他沒表現出來,只是說:“進去談談?”

於是他們在禪房中席地對座,一只火爐上的朱泥壺發出松濤般的水沸聲,塵因抿著袖子點茶。他沒有去看展昭,卻說道:“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是嗎?”展昭以為塵因看出了什麽,忍不住問,“哪裏不一樣了?”

塵因答:“哪裏都不一樣了。”

展昭:“……”這就是他不喜歡和塵因廢話的緣故,這簡直就是毫無意義的浪費時間。

塵因若有所感,擡頭笑道:“若換了從前,你這會兒就要拂袖走人了。”

“你的意思是,我脾氣變好了?”展昭聽了這話有些失落,但也松了口氣。他還沒做好準備讓塵因知道自己的倒黴事,後者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嘲笑他。所以塵因沒有一眼看出他的異狀,那真是再好不過。

塵因卻答道:“脾氣未必變好了,但是性子卻收斂了。我聽聞你去做官了,想來官場規矩多,連你這匹野馬都能馴服成……”

“我不是來和你說這些的。”展昭打斷他,不想聽他把自己形容成任何一種畜生,“你一直有些歪門邪道的本事,我來尋求你的幫助。”他坦言,並暗中希望自己率直的態度能讓塵因待會兒不好意思過分嘲笑。

塵因從善如流地問道:“那麽,你遇到什麽麻煩嗎?”他一面掃了展昭一眼,一面斟了兩杯熱茶,“看起來,你很頭疼。”

“是,我從沒這麽頭疼過。”展昭承認,“這二十年,我就沒遇到過這種離奇的倒黴事,也不知道我上輩子做了什麽缺德事。”

塵因淡笑道:“未必是上輩子做的缺德事。”

“我可沒做過什麽缺德事。”展昭瞇起眼睛,為塵因話語中所暗示的意思而感到不悅,“事實上,我一直在盡力做一些好事,你知道為什麽。”

塵因緩緩說道:“是,我知道。”他垂眸飲茶,然後將茶盞擱到木質托盤上,發出輕輕一聲響。而後他忽然問道:“你還不打算成家嗎?都這個年紀了,應當娶個媳婦,也給你家留個後。”

“和尚還管這些紅塵事?”展昭翻了個白眼給他看,“你別扯這些不相幹的……”

塵因問:“真的不相幹嗎?”

“……”展昭想起了那個詛咒,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由皺起眉,心想,塵因究竟已經看出了多少?

塵因似乎有讀心術:“我也沒看出多少,只知道這種詛咒很厲害,叫做桃花咒。”他笑了,這是他近乎於大笑的一種表現,“你不該來找我,你該按照給你下咒的人告訴你的去做。”他看了眼展昭,“她告訴你了吧?如何解除這種詛咒。”

展昭沈著臉頷首,卻又道:“可我不打算照做。”他盡量無視塵因調侃的眼神。

“我知道。”塵因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無奈的味道,“你從小就不喜歡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你是那種享受掌控一切的人。”

展昭想想還要塵因幫忙,勉強忍了他的評頭論足。

塵因似乎有些好奇:“不過,你真的只是因為這個緣故才不想照做嗎?還是你不會討女人的歡心?”這也是一句嘲笑,至少在展昭看來是這樣的。

“我對女人沒興趣。”展昭不耐煩地答道,“也不打算討任何女人的歡心。”

塵因挑眉:“這麽說,你喜歡男人?”

“……”展昭有一瞬間臉都綠了,他咬牙切齒地問,“和尚,你不是六根清凈嗎?哪來這麽多問題?”

塵因說道:“這不過是必要的了解罷了,因為若是你不願意照做,還想破除詛咒,就要付出一些代價。”

“什麽代價?”展昭皺眉問。

塵因答道:“代價就是,當詛咒破除之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女人愛上你。”他的語氣中有一種嚴肅的意味,像是在告誡,想要讓聽者意識到其中的沈重。

展昭卻嗤笑:“這算什麽?我還以為要付出些傷筋動骨的代價呢。”他心裏不由感到一陣輕松,但也沒完全放下心來,因為塵因看上去還沒有把話說完。

“有時候傷心,可比傷筋動骨痛苦多了。”塵因輕嘆道,“你從沒有愛過誰,所以你不會明白。”

展昭滿不在乎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怎能沈溺風月之事。”

“其實,不光是你沒有愛過任何人,也從沒有哪個女人對你愛得刻骨銘心吧?”塵因說道,“不然你就不會受到這種詛咒了。”

展昭冷笑了一聲:“呵,我不需要女人對我愛得刻骨銘心。”

“你也不是那種能讓女人愛得刻骨銘心的人,”塵因不理會展昭,自顧自地說道,“刻骨銘心的愛,得是相互的。得不到回應,只能產生執念,卻愛不到刻骨銘心。喜歡你這張臉的女人應該也有不少,為你傷心的女人也有不少,可她們都不會愛你愛到刻骨銘心。”他的語氣仿佛在循循善誘,似乎想要勸說展昭,“難道你真的不打算試一試嗎?也許等你嘗到情愛的滋味,就再也不願舍棄了。這個代價,還是很沈重的。”

展昭不屑地說道:“你是和尚,卻來勸我愛一個女人?”

“唉,唉,唉。”塵因連嘆了三口氣,忽然從衣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羊皮地圖,地給展昭。

展昭接過,發現地圖上圈出了四個地點——東南西北各一個。他問:“這是什麽意思?”

“你需要到這四個地方去,找到四樣東西,煉制成解藥。”塵因說得簡單,“東海的苦果島,在島的最高處有一株樹,樹上結有苦果。把選中你的那顆苦果摘下。”

“選中我?”展昭以為塵因口誤。

塵因擺了擺手,叫展昭不要插話:“北國有座癡心谷,谷中有泉清冽如雪,名為‘癡心’。找到泉眼,取泉水一壺。”

展昭默默點頭,塵因才說了兩樣東西,他就覺得頭大如鬥。這是讓他天南海北跑一通?

也許找個女人更容易吧。

不過展昭喜歡挑戰,那會使他活得不那麽無聊。

“西南有座六塵山,山中有座六塵塔。”塵因接著說,“塔內有火,取一碗。”

展昭聽著覺得荒誕:“取火一碗?火能用碗裝?”

“你見到了,自然會明白。”塵因說。

展昭只能點頭,又問:“還有最後一個,在哪兒?”

“在這裏。”塵因說,“你找到這三樣東西,回來找我。到時候,你將直面自己的內心,然後才能得到第四樣東西。”

展昭深深地嘆了口氣:“好吧,看來我得盡快動身才是。”

“給你這個。”塵因遞給展昭一只瓷瓶,“裏面的藥能夠使你暫時不受詛咒的困擾,時效在半個月到一個月之間。不過你吃的次數越多,藥效就會越差。所以我建議你省著吃,‘好鋼用在刀刃上’,不是嗎?”

展昭驚喜地接過瓷瓶,笑道:“認識這麽久,你總算做了件好事。”

塵因卻緊接著問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跟你來的那個小姑娘,是什麽來頭?”

“路上撿的。”展昭妥善地裝起藥瓶,望向塵因,並不驚奇他是怎麽知道阿嵐的存在的。

塵因問:“你打算怎麽安置她?”他像是出於好奇,又似乎深藏寓意,“你一定不打算帶著她去冒險,對吧?”

“當然不,我得給她找個安身的地方。”展昭說道,“我一直在考慮替她尋一位師父,教她學武。”

塵因漫不經心地提議:“你可以把她送到烏衣庵,一賢師父會很好地教導她的。”

展昭不滿地皺起眉來:“我可不打算讓阿嵐出家,她只是個孩子。我會管好她,不讓她去吃這種苦。”

“吃苦?”塵因竊笑起來。

展昭則沈吟道:“我在考慮要不要把她送到莫塵封那裏去,她欠我一個人情,應當會樂意收下阿嵐這個徒弟。”

“那個女人一喝醉就會打徒弟,”塵因說道,“你還不如把你的小姑娘送到烏衣庵,起碼一賢只會罰人抄經,而不是拿木棒抽人小腿骨。”

展昭揚眉:“當真?”

塵因沒有回答,而是問:“或者,利夫人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她?”展昭遲疑道,“她徒弟前一陣子剛出事,在江湖上掀起好大一陣風波。我想利夫人可能不會願意再收徒了吧。”

塵因攤手道:“那就沒別人了,女武師本來就少,你能攀上交情的更是沒幾個。”

“實在不行……”展昭負氣地說,卻又打住了。他站起來往外走,擺了擺手道:“不必送了,我會盡快回來的。”

他逃離了這裏,仿佛在逃離自己方才湧上心頭的那個想法。

阿嵐不能跟在他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展昭:將來追老婆流的淚,都是當初腦袋裏進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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