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問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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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舍中留下的書大多是晦澀難懂的經典,還有不少詩集文集,但都不適合初學者。展昭翻了好半天,才找出《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這樣的啟蒙讀物。他雖然只是粗通文墨,和公孫先生那樣的正經讀書人沒法比,但教人識文斷字還是行的。

畢竟對方只是個小姑娘,展昭心想,能認字就不錯了,書讀得再多又有什麽用。

阿嵐雖說從小不學無術,可那是因為沒機會,知道展昭要教她認字,這孩子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大概是阿嵐簡直歡喜得不知怎麽才好,竟還膽大包天地抓著展昭的手連連搖了好幾下,好像這樣才能表達內心的感激與喜悅之情。

“啊,先生,您待我太好了。”阿嵐咧著嘴笑得十分開心,“我一直想要識字,可根本沒人肯教我。您願意教我,真是太好了。”

展昭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摸了摸鼻子,隨口說道:“沒什麽,以前我哥哥總說,要好好念書才有出路。”他說完又想起這是個姑娘,便道,“不過你識字就好了,書不必多念,沒什麽用處。”

“怎麽沒用處?”阿嵐睜大眼睛,完全是好奇才這樣問。她從前是女扮男裝,人們看不起她也只是因為她是乞丐。阿嵐還從沒切身感受過女子在這世道上所受的壓迫與偏見。

展昭便告訴她:“女人又沒法考取功名,讀書自然是沒用的。有些書香門第會叫女孩子從小讀書,但也只是學學《女誡》罷了。頂多再讀一讀《金針詩格》,將來出閣的時候就可以有個才女的名頭,能嫁得好些。”

“那為什麽男人能考功名,女人就不能考?”阿嵐好奇地問,她過去為溫飽所困,是以從不想這些問題。今日聽了展昭的話,也只是隨口問出來罷了。

展昭想了想,心裏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麽,但仍舊一本正經地告訴她:“因為考功名是男人的事,女人應當在家裏相夫教子。這叫做‘男主外,女主內’。”

“哦。”阿嵐說著皺了皺眉,覺得有些不公平。但她也沒講出口,只是伸長了脖子,向往地看著展昭手上那本破破爛爛的書。

展昭笑著搖了搖頭,便翻開書拿手指著一句一句教她。這般一人講,一人學,到日落前竟已經教完了十幾句。雖然不知道阿嵐有沒有把字認全,但她已經是會熟練背誦了。

眼看暮色將至,展昭決定今日的文化課程到此為止,免得阿嵐一下吃不消。然而當他合上書時,忽地從書中掉出一小張紙片來。

阿嵐“咦”了一聲,好奇地伸手撚起來,說:“這像是從什麽紙上撕下來的邊角,還有字呢。”她瞇著眼睛辨認了半天,可是今天識的字上面一個都沒有,不由大失所望。

展昭忍不住一笑,接過紙片看了一眼,說道:“這四個字念作‘問竹先生’。”一邊說一邊以指作筆在桌上教阿嵐寫這幾個字。

寫到一半,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映過來。

——問竹先生!

展昭一時不由停住了動作,心中大為震撼吃驚。只因為這問竹先生,非但他聽說過,只怕聽過他的名號的人還不少呢。他乃是前朝的一位大才子,姓宋,名伯英。據說此人年輕時懷才不遇,因而避世絕俗、隱居山林。直到幾年後因緣際會、經人舉薦,這才被召入朝中為官。沒過多久,這位宋大才子便已是位極人臣,還娶了當朝閣老的千金,真可謂春風得意。

不過這不是展昭一個江湖游俠能夠聽說過他的緣由,這位問竹先生真正使自己出名的機遇,是他的死。

宋伯英是被人刺殺身亡的,並且死狀極慘、震驚朝野。傳聞後來皇帝下令嚴查此案,卻也不了了之,那神秘的殺手就此失蹤。甚至有人說,這是厲鬼索命、冤魂作祟。

沒想到此人竟還在此地隱居過,展昭心想,也許他隱居的時候便是懷才不遇的青年時代。

也不對,那時宋伯英應當還未娶妻。他的發妻難道不是閣老的女兒嗎?

展昭因這一個名號便想起這些朝野傳聞,不由搖頭笑了笑,暗罵自己閑得發慌。人家娶的是不是閣老的女兒,哪怕是皇帝的妹妹呢,又與他有什麽幹系?

阿嵐看展昭自己搖頭笑笑,忍不住問道:“先生,怎麽了?”

“沒怎麽,”展昭板起臉來,“今天先學到這裏,明天檢查你的背誦。”

阿嵐趕忙點頭。

這一夜本該無話,就像昨夜一樣風平浪靜。然而到醜牌交尾的時候,阿嵐驀地被一聲驚雷嚇醒,只聽屋外風雨之聲大作。她猛地睜開眼睛,就見窗外再次被映得一片雪亮,僅僅過了眨眼工夫,一聲炸雷便在山谷間回蕩起來。

阿嵐在床上僵了一瞬,忽地想起什麽,一骨碌爬起來沖出房門去。

一開門,兜頭的雨立時便潑了滿身。這雨下的真大,就像是天被撕開了一個口子,然後直接把雨傾倒下來一般。阿嵐匆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還沒來得及邁出門檻,耳聽得又是一聲雷響。這一次的轟鳴沈悶悠長,伴隨著雪亮的閃電,著實駭人。

“貓!”阿嵐忍者心驚膽戰扯開嗓子大叫,一面關上身後的房門,一面睜大眼睛想要在夜色中搜尋她掛念的夥伴。

周圍的森林在狂風驟雨中戰栗,好像下一刻便會整個拔地而起被卷走似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時不時劃破天際的電光會將大地照亮。

阿嵐再次扯著嗓子叫了起來:“貓!”她渾身已經被澆得濕透,在廊下勉強走了幾步。忽然,柴房的門被什麽東西撥開,貓瘦小的身子出現在門後。

“你在這兒!”阿嵐叫了一聲便撲過去,一把將貓摟在懷裏,連聲道,“可嚇死我了,快跟我回屋去,這雨下得太大了。”

貓還頑強地掙了一下,然而阿嵐跑得飛快,眨眼工夫就竄回了房間。“砰”的一聲,房門撞上,風雨也被關在了身後。

其實展昭早在剛下雨的時候便從廊下的壇子上跳了下來,麻利地鉆進了廚房避雨。沒想到打雷聲竟然吵醒了阿嵐,而且這小姑娘居然不顧一切出來找自己,他也只好忍著不耐從安身之地出來。

阿嵐牙關直打顫,一路哆哆嗦嗦抱著貓縮回了床上。一人一貓經過方才那短短一遭,都徹底變成了落湯雞,真是狼狽不堪。這茅舍裏也沒有能用的被褥,昨夜倒是還不算太冷,可今夜暴雨突至,加之此地又是山中,便有些冷得令人吃不消了。

而屋外的風雨也沒有減弱的趨勢,無論是風怒吼的聲音,還是雨拍打在茅舍上的動靜,都讓人從內心深處對大自然產生一種無法抗拒的敬畏。阿嵐還是個小女孩,更怕這種雷雨天氣,她抱著貓忍不住一陣膽寒,嘴裏還嘀嘀咕咕:“又閃電了,啊,要打雷了。”

“轟隆”一聲悶雷,仿佛整個山谷都震顫起來了。阿嵐想要捂住耳朵,但又得抱著貓,因此只能把腦袋埋在貓身上。對方細軟溫熱的毛皮恰到好處地安撫了她,是這風雨飄搖的夜晚唯一的慰藉。

“還好有你陪著我,”阿嵐低聲說,“不然我可真要怕死了。”她又把身子團了團,努力縮成一個球,把貓抱在懷裏。

展昭無奈地忍受著阿嵐,他心中有些憐惜,也有些微妙的不屑:女人膽子就是小,打個雷也能嚇成這樣。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嵐才迷迷糊糊重新睡著。展昭聽著她平緩的呼吸聲,也逐漸放松下來。只是每次阿嵐吐氣的時候都會吹到他的耳朵,展昭克制不住地抖了抖耳朵,趴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外面的風雨也逐漸止歇了。

第二天,外面一片狼藉。茅舍前的空地上滿是泥濘,還有被風刮斷的枝葉。池塘裏的水早就溢出來了,混合著泥漿和沙石,隨著風一漾一漾的。原本碧瑩瑩的荷葉變得七零八落,上面還飄著幾尾翻了肚皮的魚。

周圍的森林裏也同樣像是遭了洗劫一樣,隱隱有轟隆的流水聲傳來。大概是昨夜雨太大,山澗變成了激流。

但願不要發山洪才好,阿嵐一面慶幸著茅舍沒塌,一面又希望溪谷的情況不要變得太糟。

起碼在他們離開前要好好的。

展昭睡醒之後一出房門,就看到阿嵐正神神叨叨地雙掌合十沖著天拜了幾拜,口中還念念有詞。他翻了個白眼,又擡頭看了看滿地的泥濘與積水,默默收回了邁出去的爪子。

——作貓實在是太麻煩了,下個雨都會帶來這麽多不便。展昭懷念做人時光的同時不由感到一絲憂郁,不過阿嵐沒讓他憂郁太久。

“啊,好在雨停了。”阿嵐充滿朝氣地說,“池塘裏的死魚應該不能吃,我得去找點吃的。”她一面說一面挽起了褲腿,紮緊袖子,“貓啊,你在這裏等著我,不要亂跑。”

展昭有些不甘心,但他還真的不想在地上滾一身泥水,因此只能忍氣吞聲地呆在廊下。阿嵐臨走的時候還手欠地摸了摸他的頭,展昭差點給她一爪子。

阿嵐看著貓吃癟的神情,哈哈大笑著跑走了。她發現自己不那麽怕了,不管是恩公,還是貓。

順著昨日那條小徑——眼下幾乎已看不出原樣了——阿嵐一路匆匆忙忙地到了山澗旁。

溪水果然暴漲,水潭中的水漫出了許多,把之前的苦菜全淹了。不過最慘的是那棵不知名的果樹,竟然被風折斷了,一半樹幹淒涼地埋在水裏。

“啊呀,真糟啊。”阿嵐喃喃地說著,舉目四望,想再找找有沒有什麽能吃的東西在昨晚的暴風雨中幸存下來。然而就在她走到水潭邊的時候,水面下驀地泛起層層波瀾,卻又因為水太渾濁而不甚明顯。

阿嵐只來得及低頭一看,方覺眼前閃過一只黃褐色長滿毛的手臂,她整個人就猛地被拖下了水。連叫都沒能叫出口。

水猛地漫過頭頂,一下灌進口鼻耳朵中。

阿嵐徒勞地擺動著手腳,被迅速地拖向水底。

作者有話要說:  *《三字經》作者是南宋人,此處應屬作者無知之誤,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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