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水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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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渾濁的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阿嵐嗆了口水之後雖然勉強屏住了呼吸,耳朵裏卻一直嗡嗡作響,鼻腔和咽喉也仿佛被火一路灼燒了下去。那死死抓著她腳腕的東西力氣極大,阿嵐在水下動作難免不夠靈活,竟然一時掙紮不開。她的兩只手痙攣似的拼命亂抓,想要拽住什麽東西好止住不斷向下的趨勢,卻只有水流不斷從指縫中漏走。

四周的水呈現出一種混沌的黃綠色,混雜著泥沙、水草,使睜著的眼睛感到陣陣刺痛。然而隔過這些混沌的阻礙,阿嵐低頭時依舊看到了那不肯放開她的東西。只見它的身上覆蓋著黃褐色的毛,在水中向四面八方張開,仿佛和水渾然一體。類似於人、卻又比人稍小的身體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佝僂著,配上那張醜陋幹癟的臉,使這玩意兒看上去像一只畸形的猴子。那雙黃色的小眼睛嵌在揚起的臉上,正帶著興奮與某種血腥的隱喻死死盯著阿嵐。它的嘴咧開,露出一排尖銳、發黃的牙齒,還有猩紅、粘膩的舌頭。

溺水的感覺是矛盾而又難以理解的,身體外面是刺骨的水不斷壓迫著胸腔與肋骨、體內則是窒息所燃燒起的冰冷火焰。下潛過快令人耳內劇痛到幾乎難以忍受,阿嵐慌亂地試圖從身上找到什麽武器能夠攻擊那攫住她的水下怪物,卻絕望地想起自己出來得太匆忙,竟把齊眉棍忘在了臥房裏。

而所有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一瞬。從水猴子驀地躍出水面將阿嵐拖下去,到它拽著阿嵐迅速向水底游去。然而這短短一瞬已足夠使阿嵐由於窒息而變得恍惚,她的手腳仿佛隨著肺裏最後一絲氧氣的耗盡而失去了力氣,拉扯腳踝的力量成為掌控了全局的惟一支配。

阿嵐最後一次徒勞地張開右手想要撈住什麽,水冰冷而又順滑,不肯在手掌間稍作停留。然而當她的手即將收攏成拳頭的時候,一塊比湖水還要冰冷的、堅硬的東西撞進了她的掌心。阿嵐憑借本能猛地抓住了它,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然而這個東西就像稻草一樣不可依靠,只有那麽一瞬,它使阿嵐下墜的身形稍阻。可是下一刻,像是什麽東西無聲地斷裂開來,阿嵐抓著那冰冷堅硬的不明方塊,再次朝深淵墮落。

她的頭因水流而上仰,又像是溺水窒息的人對於陽光和氧氣最後的渴望,因此脖子彎折成一個脆弱的弧度。在折射成抖動著的黃綠色的陽光下,阿嵐仿佛看到了視線上方的水中有兩個人緊緊糾纏,於是她朝他們伸出手去,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隨著暗流湧動,緊緊糾纏的兩具身體在水中回旋、轉動,那裹在黑色水草——亦或是頭發——中的頭顱緩緩朝向了阿嵐。

而那兩個空洞的眼眶,也像是不肯瞑目的死者控訴的瞪視。

阿嵐驀地失去了屏住呼吸的能力,她在窒息後重新浮現的本能驅使下張開了嘴,拼命想要吸入氧氣,卻只有水湧進口鼻。阿嵐驀地痙攣、抽搐起來,卻有更多的水從鼻子和嘴巴灌進去。她以為自己會在痛苦中死去,然而漸漸的,劇痛的耳內反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幻聽,將肉體的痛苦短暫地剝離開去,仿佛那冰冷的火焰沒有在鼻腔、口腔、胸腔中激烈地燃燒一般。

時間被無限拉長了,阿嵐仿佛陷入了另一重夢境,像是在絕境中軟弱的她對自己無力的保護。她的靈魂脫離肉體回到了那破舊的祠堂,燦爛的陽光、炙熱而又幹燥的空氣是如此逼真,簡直令人無法相信這是溺水之後所產生的幻覺。這裏空曠、冷清,沒有活人的蹤跡。阿嵐想起了在野草叢中奔跑嬉戲的狐貍,她曾是如此的羨慕那些小狐貍,能夠在爹娘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地玩耍。

然後,她想起了自己的貓,想起了那個雨夜。

那段時間,阿嵐一直在認真地考慮死亡。因為活著是如此的痛苦而又絕望,沒有足夠的食物飽腹,沒有合身的衣服能夠蔽體。在別的女孩子能夠穿上漂亮衣裳、戴上精美首飾去逛廟會的時候,她卻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忍受咒罵甚至毒打,只為了討到一些殘羹冷炙好讓自己不會餓死。

為什麽要這樣卑賤可鄙、茍延殘喘地活著?阿嵐在饑餓與絕望中開始感到疑惑,她聽人說死後可以投胎。於是在她那尚不成熟的心靈中,死後投胎竟仿佛成為了唯一擺脫苦難的途徑。阿嵐開始在山中徘徊,不知是尋找一棵合適的樹來吊死自己,還是尋找一個夠高的懸崖能夠跳下去。她暢想著死後能夠過上自己期盼的生活,內心被少有的喜悅和甜蜜充斥著,可憐而又可悲。對於阿嵐而言,這就像擁有第二個機會,能夠擺脫眼下無望的人生,過上不必挨餓的日子。

然後便下雨了,滂沱大雨、狂風驟起,天地山川都在震顫、哀嚎。這樣的景象使得阿嵐感到恐懼,卻又覺得這是冥冥之中死亡對她的召喚——這樣的天氣,只要在山中待上一晚,一切的苦難就都結束了。

可是她看到了那只貓,小得可憐的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瘦弱才會被拋棄,正孤零零在山路上顫抖著,卻又以與弱小得可憐的外表不符的毅力朝著山下蹣跚地爬去。

阿嵐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像是一道閃電從腦海中劈開混沌。

——連這麽個小東西都能頑強求生,難道她就這麽忍氣吞聲地去死?到最後,竟然連個給她收屍的都沒有嗎?一種莫名的沖動促使著她上前一把抱起了在暴雨中掙紮的貓,然後朝著山下沖去。

從那一刻,仿佛有什麽看不見、卻又無法斬斷的聯系將阿嵐和貓聯系了起來。

阿嵐再也無法離開貓。

而貓還在等著她。

這個念頭使阿嵐驀地睜開了眼睛,她仍舊溺水,一切並沒有隨著幻覺的產生而好轉——人生就是這樣,白日夢永遠無法改變任何事情。那只水猴子已經拖著她下潛到了水底,在柔軟的淤泥上爬行。

阿嵐的神思仿佛混沌不堪,卻又有一絲清明。她擡起像鉛一樣沈重的左手,拔下了發髻上的簪子,然後狠狠朝著水猴子抓著自己腳腕的那猴爪上面紮去。

簪子分開水流,阿嵐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力氣,也不知道水造成了多大的阻礙。然而在簪子刺進水猴子爪子上的一剎那,這只醜陋陰險的鬼東西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這駭人的音波仿佛在水下變成了無數利刃,紮進阿嵐的耳朵裏。

然而水猴子的爪子也在這一刻松開。阿嵐憑著瀕死之人的爆發力掙脫了出來,拼命朝著上方游去。她的胸腔憋得快要炸開,眼前一片模糊,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裏、這時。

“嘩啦”一聲,從水中脫離、接觸到空氣的一剎那像是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阿嵐沒命地往岸上游,當她掙脫水面,上半身已經趴到岸上時,失去水的浮力而產生的沈重感差點壓得她動彈不得。而隨之而來的是小腿上的刺痛,一股大力再次將她拽著往水下拖去。

阿嵐尖叫起來,雖然由於嗆水,尖叫聲變得沙啞微弱。她兩只手緊緊摳著地面,使勁拖著身子往岸上爬。

這時,她看到了貓。那雙綠色的、杏核似的眼睛裏仿佛射出了焦急的光芒,貓一個箭步撲上來,死死咬住了阿嵐的衣袖,拼命把她往上扯。

這像是一場拉鋸戰,阿嵐和貓一起抵抗水下的怪物。她簡直不敢相信貓有那麽大的力氣——又或許是自己在貓的陪伴下爆發出了不可能有的潛力——阿嵐終於掙脫了猴爪,猛地爬上了岸。

“呼嗚!”貓像是從牙縫裏發出了這樣低沈的威脅,一躍跳到阿嵐身前,沖著水面弓起身子。那只水猴子正從湖面冒出頭來,像是想要重新把獵物拉到水下去,卻被眼前的小東西攔住了去路。

只見貓渾身的毛都紮了起來,竟然像一只威風凜凜的小獅子。然而就在貓再次發出威脅的吼聲想要重振雄風時,卻被阿嵐一下抱起,沒命地朝著遠處的茅舍跑去。

展昭:“……”他竟然有一瞬的憤怒,不知是因為阿嵐自做主張地戰略性撤退,還是自己無能為力的弱小。

然而他沒有時間憤怒了,剛剛跑到茅舍的廊下,阿嵐就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人事不省。展昭焦急地繞著阿嵐轉了一圈,他拿腦袋去拱阿嵐的手臂,舔她的臉頰。可是這個渾身泥水的小姑娘就像是筋疲力盡了一般,連睜開眼睛都無法做到。

展昭是聽到阿嵐的驚叫才趕到山澗旁的,轟隆的水聲對於變身為貓的他來說巨大得簡直不像話,幾乎要站立不住。飛濺的水花打濕了他的皮毛,冷氣跟著滲入骨髓。可是這些都不能叫展昭後退一步。他在水邊搜尋著,淩亂的腳印和抓撓的痕跡有著不祥的意味。展昭徒勞地叫著,瞪大眼睛希望能透過渾濁的水面看到自己尋找的目標。他以為不幸已經降臨到了阿嵐頭上,而自己只能站在這裏,束手無策。

好在,一切沒有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展昭見無法叫醒阿嵐,就只能在她身邊臥下來,等待阿嵐蘇醒、或者自己變身。他看著小姑娘蒼白的臉,那雙不久前還睜著的眼睛閃爍著恐懼的光芒,使人心中感到無限的憐惜。

忽然,一個東西吸引了展昭的註意力。那是被阿嵐緊緊攥在右手中的一塊鐵牌,上面寫著一個字:

禦。

這是皇宮中的侍衛行走專門配備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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