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蝴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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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覺得,阿嵐終於從外面瘋回來的時候,看上去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只見她把齊眉棍斜背在身後,騰出的兩只手裏各握著一大把草——展昭一時沒看出這是吃來的野菜——就這麽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來。阿嵐還把破破爛爛的褲子一直挽到膝蓋上,赤著的腳丫沾了水邊的泥濘,還有幾點濺到小腿上。臉蛋也紅噴噴的,看上去像一只熟透的果子。

似乎,和往常也沒什麽不同。

忽然,展昭瞇起眼睛,眼神落到了阿嵐的頭發上。

難怪不對勁,阿嵐之前都是把頭發隨便一綁,簡直比男人還要粗野邋遢。可方才短短一會兒工夫,她竟挽了個像模像樣的發髻出來,看上去也多了幾分溫婉賢淑的樣子。

不過這些都不是讓展昭皺眉的原因,他真正在意的是——阿嵐的發髻上,竟憑空多了一支碧玉蝴蝶簪。

展昭這些年在宮裏做禦前侍衛,對上等的首飾玉器雖說不算了解精深,但也可說是見多識廣。他只一眼便看出,這支簪子無論是碧玉的成色、還是蝴蝶的雕工,都絕非凡品所有。甚至可以說,這麽一樣精致的玉簪,便是拿到宮中去,也絕對是個稀罕玩意兒。

“貓!”阿嵐可不知道自己別著的簪子有這麽金貴,她因為太歡喜,竟一時忘了對貓的敬重,興沖沖地過來朝貓晃了晃手上的野菜,“咱們這回有口福啦,你看,這麽多苦菜!”

她自然不單單是因為苦菜歡喜——這裏沒有油鹽醬醋,無法烹調。頂多是將苦菜煮熟,哪怕蘸著鹽巴也決計好吃不到哪裏去。

阿嵐是在為自己發髻上別著的碧玉蝴蝶簪而偷偷欣喜,她終究沒有忍住,將這只漂亮的簪子撿了回來。阿嵐到底是個小姑娘,又正是愛美的年紀,連生火做飯時都忍不住看自己在水裏的倒影,然後悄悄勾起嘴角。

其實阿嵐生得挺美,雖說年紀尚小還未長開,但是眉眼間已有幾分昳麗之色。只不過阿嵐平日裏連飯都吃不飽,更是很少打扮,又加之她營養不良、面黃肌瘦,所以一時不顯。如今洗幹凈頭臉,又將頭發束起,阿嵐看上去立時亮眼不少。而她這會兒顧影自媚、窺鏡自憐,也正是豆蔻年華的少女特有的情懷。

不過長得再漂亮看著也不能飽腹,阿嵐臭美完了便生火起鍋,用從山澗裏打來的清水把苦菜煮上。她尋思著上午這一頓飯要吃飽,下午才有力氣和恩公學武藝,因此又跑到池塘邊上去捉魚。

展昭這會兒終於睡醒了,伸個懶腰從壇子上一躍而下,慢條斯理地跟在阿嵐身後。他仍舊對那碧玉簪子的來頭十分疑惑,雖也猜出多半是阿嵐在附近什麽地方拾得的,但這隱秘的溪谷中難道還曾有什麽貴人居住過嗎?

難道原本住在茅舍中的那對夫妻,竟然是從宮中逃出來的?

阿嵐不知道自己撿回來個簪子,竟能叫展昭如此介懷。她可沒那麽多心事,能吃飽就是最大的幸事。因此到了池塘邊上,她看了看水中悠閑游著的幾尾肥肥的鯉魚,不由吞了口口水。

捉魚是個技術活,不過凡是跟吃有關的技能,阿嵐多多少少都掌握一些。她手頭沒有漁網,便去折了一桿結實的樹枝來,將一頭劈開當做魚叉。然後紮起衣衫下擺、高高挽起褲腿,下水捉魚。

沒一會兒,阿嵐就叉了兩三條魚,得意洋洋地上岸來。展昭在一旁看著,原本以為這小姑娘不過是鬧著玩,沒想到對方技藝精湛,竟然真的捉到不少魚。

阿嵐還沖他傻笑:“這裏的魚大概從來沒被捉過,一個個傻乎乎的。”

展昭心想:再傻能有你傻嗎?小傻妞。

不過他眼下還得靠小傻妞做飯才能吃飽肚子,大丈夫能伸能屈,他勉強給了阿嵐一個讚許的眼神。

將魚收拾幹凈,撿了兩條大的插在剝了皮的松樹枝上,架在火上炙烤。剩下那條阿嵐打算下午燉湯喝。

沒一會兒,烤肉的香氣便飄散開來。阿嵐吸了吸鼻子,居然頗有些擔心:“這麽香,希望別把熊招來。”

展昭則滿不在乎,他還沒將那些畜生放在眼裏過。雖說眼下自己這副模樣根本沒法跟任何大型食肉動物相抗衡,但是展昭目前為止還沒有理智地接受這一點,仍舊覺得自己站在食物鏈的頂端。

不過好在這山谷還算幽靜,哪怕魚香四溢,也沒有熊或者別的野獸前來造訪。阿嵐先將一條魚搗成肉醬,擱到一個粗陶碗裏放到貓跟前,這才自己捧著另一條埋頭大吃。一人一貓在熄滅的火堆旁大快朵頤,吃完阿嵐又去盛了兩碗苦菜出來。不過她發現貓似乎不吃這個,只聞了聞就把頭扭過去了。

於是阿嵐一個人解決掉了兩碗苦菜,吃得心滿意足。展昭看著她拍拍肚子的小模樣,心想以後得好好教教,不能每頓都吃撐,到時候學武的時候上躥下跳、輾轉騰挪的還不得全吐出來。

不過阿嵐是個流浪兒,長期吃不飽使得她總習慣有東西吃就一定要吃到撐。為了消食,她將碗筷洗過之後,便帶著貓在山谷中散步。

展昭賞臉跟著去了,他發現自己變成貓的時候飯量也就是一只貓的飯量。不過這幾日工夫,展昭的貓身就已經從一個巴掌大長到了兩個巴掌大。還是阿嵐先看出來的,驚喜地告知貓之後,還招致貓怒目而視。

阿嵐覺得自己很無辜。

貓的心思可真難猜,喜怒無常的。不過她還是愛它。

溪谷風景如畫,隱藏在溪谷深處的這片山谷更是清幽雅致。不過再雅致也是深山老林,這裏是動物的領地,除了兩條腿的、四條腿的、六條腿的,還有不少長翅膀的。比如鳥,比如飛行昆蟲。

阿嵐笑瞇瞇地看著一只不怕死的鳥竟敢低空飛行,囂張地從貓頭頂經過,然後被迅猛躍起的貓一下撲到。不過她發現貓並不打算吃這只鳥,而是低頭看了獵物一眼,便放過了它。阿嵐把這也歸為貓的喜怒無常、難以預測,她現在愈發好奇恩公和貓的關系。究竟恩公是貓妖變的?還是恩公與這只貓有什麽主仆關系,所以這只貓會在恩公離開的時候來陪著她?

阿嵐更傾向於前一種。

展昭把鳥按住的時候其實還有點懵,方才的一連串行為大概可以用貓的天性來解釋,但並不為人所認可。他醒過神便後退松開了那只可憐的小麻雀,冷眼看著它沒命地撲閃著翅膀飛走,落了一地羽毛。

這場散步在太陽升到頭頂之後便結束了,阿嵐打著哈欠準備奢侈地睡個午覺,而展昭則獨自鉆到了廚房中。

當正午過後,他便恢覆了人身。

也不知道這樣的苦難還要持續多久。展昭嘆了口氣,在廊前的石階上坐下,隨手拔了根野草拿在手裏擺弄。

而房中午睡的阿嵐卻罕見地夢魘了。她夢到自己置身水中,冰冷的水不斷地往口鼻和耳朵裏灌,窒息的灼燒感讓胸膛快要炸開。阿嵐拼命踩著水想要往上游,可是腳卻被水草纏住了,怎麽也掙脫不開。

她的力氣流失得越來越快,肺裏氧氣也逐漸耗盡。當掙紮停止時,阿嵐沈到了水底,透過水面還能看到刺眼的陽光,被蕩起的波瀾分割成萬道金光。

當胸口、喉嚨和頭的疼痛達到極點的時候,阿嵐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她大口喘著氣,剛哆嗦著從床上爬起來,便聽展昭在門外揚聲道:“阿嵐?”

“我沒事!”阿嵐連忙應聲,這才發現自己嗓子都啞了。她懊悔地揉了揉脖子,覺得自己不該午睡,雖然起得早中午真的會很困。

展昭聽到阿嵐在裏頭應聲,知道她多半是做了噩夢,便道:“沒事就出來,該練功了。”

阿嵐趕緊出來,就見展昭抱臂倚在門口的廊柱上,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沖池塘前的那片空地揚了揚下巴:“到那兒去,先舞一遍棍花給我瞧瞧。”

先生說的話自然要照做。阿嵐提著棍子站到池塘前,在展昭的註視下緊張得手腳都不會擺了,深吸了幾口氣才笨拙地舞了一遍,還差點砸到自己的腦袋。

“再舞,不許停,舞到流暢為止。”展昭皺著眉吩咐,看著阿嵐將棍子舞成一片。

其實展昭自己精通的是劍術,他七歲拜師,從那時起開始習武,直到今日也練功不輟。除去學劍,拳腳功夫、刀槍棍棒等十八般兵器他也都曾學過,只是沒有鉆研罷了。不過展昭武學天分極高,又有個高人師父,雖然年紀輕輕,但一身武功在江湖上已算是高手。他於棍術槍法縱然比不上專於此道的行家,但隨便教教阿嵐仍是綽綽有餘。

眼下看阿嵐漸漸找回了感覺,舞得似模似樣,展昭便喊了停。他沖阿嵐招了招手:“你來。”

阿嵐顛顛地跑過來,便聽展昭吩咐她:“把兩只手伸出來。”

然後展昭就用麻布條在她兩個手腕上纏了一圈,問:“緊不緊?”

“……有點。”阿嵐不知這是做什麽,好奇地看著展昭垂眸將布條在她手腕上打了個結。

這其實是為了防止阿嵐初學乍道,把自己的手腕扭傷了。她的腳腕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再歇幾日就能上路,展昭可不想緊跟著她又出什麽岔子。

按說任何一門武藝,無論是拳法、腿法還是別的什麽,入門時的基礎功都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展昭並不打算把阿嵐當做徒弟教,因此既沒教阿嵐紮馬步,也沒教她練氣,反倒是挑著棍法中精妙取巧的招式演示給阿嵐看。

這些招式大多靈活巧妙,未必需要多大的力氣,卻能給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學武學到展昭那個份兒上,已經到了返璞歸真、化繁為簡的地步,未必看的上這些小家子氣的招式,但對於阿嵐這樣的小姑娘來說,還是很合適的。

阿嵐也的確聰明,展昭給她演示一遍,講解各動作的要領,她便能學出個大概了。這樣練了一下午,阿嵐累得直喘氣,但卻不敢叫苦,還是展昭發現她動作越來越滯澀,才喊的停。

這小姑娘,體力不行。展昭在心裏搖頭,覺得女人就是弱,這才練了一會兒,換成他,多半連身子都熱不起來,阿嵐到已經筋疲力盡了。

於是展昭改變了教學計劃,在喝過魚湯,並把剩下的苦菜當晚飯吃了後,他把阿嵐叫到身旁,打算教她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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