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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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並不是個愛主動招惹是非的人,大多事情也都是能避則避,只有觸及了她底線的,才不會再忍。對於朝中的奪嫡,她並沒半點興趣,自然也就不希望宋予奪插手。

如今宋予奪旗幟鮮明地表明了態度,她才算是放下心來。

雖說這種話未必就是真的,但沈瑜對宋予奪一向有種沒來由的信任,故而並未懷疑。

出了正月,後宅中的事情少了許多,沈瑜將自己的精力又放在了倚竹茶樓上。她原是想要憑借竹榜再做些文章,讓倚竹茶樓在讀書人之間的聲譽更高些,可有宋予奪的提醒在前,她也不好再這麽做,以免被人疑心是有意為之圖謀朝政。

如今正值立儲,事態敏感,條條框框的限制頗多,沈瑜想來想去也沒什麽正經主意,只能將時間都耗在了研制新茶上。

宋予奪也不必再頻繁出門赴宴會友,常留在家中,便成了給沈瑜試茶的最佳人選。

“這些茶……”宋予奪面前的桌案上擺了足有四盞茶,他一一試了,可卻並沒察覺有什麽不同,只能委婉地說道,“仿佛差別並不太大?”

沈瑜盯著杯中淺色的茶湯,想了想:“當時曬茶的時候,儲著的器具不大相同,沏茶的時候手法也不大相同。”

“我嘗不出來。”宋予奪無奈道。

沈瑜輕笑了聲:“其實我也不大能分辯。再者,一下子嘗四盞,的確沒什麽效用。”說完,她從中挑了一盞來細細地品著,其他的則都讓青溪收了起來。

宋予奪原是想要建議她請個味覺靈敏的來試,可見沈瑜自己並不大上心,加之他還挺享受現在這個狀態的,所以最終並沒提出來。

反正兩人都這麽閑著,總要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

“說起來,你近來仿佛不常過去茶樓那邊?”宋予奪隨口問了句。

“這茶樓已經開了大半年,掌櫃也都知道該怎麽做,並不用我再像先前那樣時時盯著。”沈瑜嘆道,“再者,那邊的人越來越多,我去了也不大方便。”

頂著如今的身份,並不適合拋頭露面,可總在樓上閑坐著也是無趣,倒還不如在家中。

其實沈瑜也知道,她如今做的事情已經是最大限度了。

旁人家的妾室,大都是在正妻面前立規矩,噤若寒蟬的,哪能自己做什麽生意?就算是正妻,大半時間也都耗在了相夫教子、人情往來上,沒這個閑工夫。

當然,她們也未必看得上。

畢竟對於大多數世家閨秀而言,自家的農田莊子以及諸多生意鋪子,都是交給管家來料理的,最多年關時問問賬目罷了。親自去做生意,於她們而言,簡直算得上是“自輕自賤”了。

也正以此,沈瑜一直不曾向宋予奪提過什麽“扶正”的事情,她雖選擇了留下,可卻還不想去擔那麽多事情。

宋予奪頓了頓,又問:“若是由著你選,你想做什麽?”

此時正是春日午後,陽光正好,透過半開的雕花窗灑在身上,還帶了些暖意。

沈瑜半倚在那裏,已經有些困了,聽了宋予奪這話之後,反倒起了點興致:“早前我在宮中的時候,倒是有想過。”

宋予奪認真地看著她,等待她說下去。

“我在宮中數年,也積攢了些銀錢,勉強夠盤個鋪面做點小生意。”沈瑜回憶著自己當初的打算,緩緩說道,“先辛勞幾年,等賺夠了錢,我就開個清閑的鋪子,自己來當掌櫃。鋪子得是向陽的,沒客人上門的時候,就在那裏曬太陽,或許還可以養只鸚鵡,閑得時候就逗它玩……”

“若是什麽時候倦了,就把鋪子托給別人,自己出去游山玩水,到處看看……”

沈瑜難得會有這麽多話,宋予奪耐心地聽著她的講述,到最後,竟有些意動神搖,覺著若是能過上這樣的日子,仿佛也不錯。

沈瑜從來沒向旁人提起過這話,一口氣說完後,又飲了口茶,笑著搖了搖頭:“那時可沒想到,後來會有這麽多的事情。”

她入宮早幾年,一直風平浪靜的,從沒鬧出過什麽大事來,所以那時的打算也顯得平淡如水。經歷過這麽些事情後,如今再想起來,沈瑜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

至少就如今而言,這計劃是派不上什麽用場了。

宋予奪道:“眼下是不成了。再過些年,等到事態平穩下來,說不準你這規劃還能派上用場,屆時我陪你一起。”

沈瑜頗為意外地擡眼看向宋予奪,神情不掩驚訝。

這打算放一個宮女身上還行,可對於宋予奪這樣的人,可就真算得上是自甘墮落了。

宋予奪不躲不避地看了回來,他並非是安慰附和沈瑜,而是有那麽一瞬,心中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最後還是沈瑜撐不住,先挪開了目光,端起杯盞,模糊不清地應了聲:“好。”

其實沈瑜早前就有些預感,只是並不敢斷定,直到如今,她越發篤定宋予奪在西域必定是知道了什麽陰私,以至於回來之後心灰意冷。

在許多事情上,都好似變了個人一樣。

早年宋予奪少年意氣,自請從軍,數年來建功立業,戰功赫赫。可如今書房中的兵書已經許久未曾動過,墻壁上懸著的利劍也收了起來,他更是絕口不提邊關之事。

他這樣的年歲,卻已經像是暮年的老將,偃旗息鼓,想著休養生息了。

沈瑜先前以為他是因著腿傷受挫,所以才因此消沈,可後來相處久了,卻發現並非如此。

宋予奪實際上並沒把腿傷放在眼裏,旁人怎麽說,也傷不著他分毫。他這樣性情的人,傷痛是改變不了信念的,只能是因著什麽陰私之事,才會動搖。

而這事情,應當是他在西域之時得知的。

宋予奪在西域究竟經歷了些什麽,仍舊是個迷,沈瑜從未聽他提起過半句,也不信坊間那些誇張的編纂。毫無疑問,皇上必定是詢問過他的,可君臣之間如何對答,就更不是旁人能夠得知的。

他不提,沈瑜自然也不會去問,就只能這麽擱置下來。

三月初,沈瑜例行到倚竹茶樓去盤賬,倒是遇著一樁有趣的事情。

“下邊來了位公子,聽口音並不似京城人士,倒像是南邊來的。”小廝上樓來,恭恭敬敬地向沈瑜回稟道,“他聽聞了咱們這裏‘以詩換茶’的規矩,說自己不會寫詩,但卻會寫小曲、折子戲,問能不能拿這個來換茶。”

沈瑜正翻看著賬本,聽後暫時放下,饒有興趣地問了句:“他寫了什麽?”

“還沒寫……掌櫃讓我過來問問您的意思。”小廝又道。

沈瑜眉尖一挑:“去告訴掌櫃,讓他寫,寫完送來給我看看再說。”

小廝應聲退下。

“寫小曲的?”青溪倍感稀奇,“咱們這裏向來只收詩詞,名聲應當也都傳出去了,虧他怎麽想得出來拿戲換茶的。”

這戲文之中雖也有詞,卻與尋常意義上的詩詞不大一樣,大都是半文半白,以便尋常百姓能聽得懂,可卻未必入得了那些自詡清高的儒生的眼。

風流才子雖也是才子,可旁人說起來,到底顯得不怎麽正經。

可卻恰合了沈瑜的心思。

與宋予奪長談之後,沈瑜便一直有意避嫌,不再去打那些儒生的主意。可她不去做,旁人卻敢做。

近來京中新開了家四味茶樓,一應事宜幾乎是照搬沈瑜的倚竹茶樓,甚至還辦了沈瑜不敢辦的竹榜賽詩,不僅將那些詩整理成冊,設置的獎勵也很是豐厚。

那邊的生意如火如荼,沈瑜這邊就冷清了些。

好在倚竹茶樓臨近國子監,而不少儒生也都習慣了來此處,所以一時之間還未顯出什麽。可長此以往,她這生意必定會垮下去的。

沈瑜在倚竹茶樓上耗費了不少心血,自然不會就這麽看著它衰落下去,只是一時之間並沒想出什麽好的辦法,而如今上門的這人,倒是讓她生出個新的想法。

這小廝一去就是許久,沈瑜也看不進去賬本,索性就將自己的主意大略向青溪提了提。

“這法子不錯,能吸引更多尋常百姓。”青溪神情一緩,可隨即又有些擔憂,“可這麽一來,只怕那些書生是不願意的,說不準就也要去四味茶樓了。”

青溪一提到這四味茶樓就來氣,擰著眉頭道:“他們未免忒過分了些,照著我們的法子去開茶樓,還變著法子的跟我們搶人。”

“我們是爭不過四味茶樓的。他們這架勢,可不是為了賺錢。”沈瑜這些日子一直讓人留意著四味茶樓的動向,心裏已是門兒清,“我們要是跟它較勁,只會虧得更多。”

宋予奪也是知道此事的,還曾開玩笑似的問過,是否需要他幫忙去查一查四味茶樓背後的主人,可沈瑜並沒應。

她隱約已經有所猜測,更何況,那人究竟是誰於她而言也沒多大幹系,雞蛋不與石頭相爭,更沒必要帶上與宋予奪,大不了她躲著就是了。

正說話間,小廝終於回來了。

他手上捧著的並不是茶樓慣用的花箋,而是尋常的白紙,足有三張,其上洋洋灑灑地寫了許多。

也就難怪這一去就是這麽長時間。

連沈瑜都楞了,怔怔地翻看著。

紙上墨跡尚未幹,龍飛鳳舞,的確是方才一氣呵成寫就的。不過倒也極有可能是這人早就想好了的,如今現寫出來罷了。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掩蓋不了此人的才華。

這折子戲很是有趣,講得是個落第的窮書生離京之後的見聞,叫做《遇妖·其一》。這戲中,書生並不算是主角,而更像是個旁觀者,借著他的眼將這個故事講給眾人來聽。

此人文筆極好,遣詞造句更是多變得很,有綺麗生花的唱段,也有平鋪直敘以情動人。

一氣呵成看下來,酣暢淋漓。

小廝見沈瑜許久未言,小心翼翼問道:“這可還成?”

“好極,”沈瑜回過神來,笑道,“告訴掌櫃,不僅這次免了他的茶錢,只要他本月再來,皆不收他分文。”說著,她又額外囑咐了句:“這故事看起來應當是還有後續,我願意出銀子買了,問問這位公子可願意賣?”

小廝依言退下,將沈瑜的話盡數轉告了掌櫃,讓他去辦。

可那位公子卻並沒有當即就給了答案,而是說容他想想,等到明日再來商議。

沈瑜也沒法,只能由他去了。

她回府之時著意帶上了那折子戲,準備拿給宋予奪看看,及至回了修齊居,方才知道宋予奪竟出門去了,到如今還未回來。

等到天色暗下來,宋予奪方才回到家中,沈瑜聽到他腳步聲,頭也不回地問了句:“可是有什麽事情?怎麽耽擱到這時辰?”

“我先前回來時,遇著個帶了血書攔路喊冤的,”宋予奪聲音低沈,“費了點時間去料理,所以耽擱了。”

聽他聲音不似往常,沈瑜回過頭,遲疑道:“這是個麻煩事?”

宋予奪坦白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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