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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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認識宋予奪這麽久,還沒聽他說過哪件事稱得上“麻煩”的,她皺眉想了想,片刻後又問道:“是與哪位皇子有關的?”

宋予奪解衣帶的手一頓,看向她的目光中含了些讚許:“是。”

“那的確是麻煩。”沈瑜將手邊的書冊合了起來,“雖說可能是我多心了,但這人為何放著旁人不找,偏偏攔了你的車馬?”

誠然這可能是個巧合,可沈瑜眼下並不這麽認為。

沾染了朝局爭鬥的事情絕不簡單,便是再怎麽多心,都不為過。

很顯然宋予奪也是有這麽想過的,他眉頭微皺:“話雖如此,可他既然找上我了,我就沒法置之不理。”

宋予奪的性情就是如此,若是他不知道,那也就罷了,可是親眼見著須發皆白的老人拿著血書跪在那裏,聲淚俱下地求他主持公道,他很難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不聞不問。

沈瑜無奈地搖了搖頭:“找上你,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她原是不愛問這些朝局之事的,可此番牽扯了宋予奪,她到底還是沒忍住問了句,“這事牽扯到了哪位?”

她心中已經隱約有所猜測,及至聽宋予奪答了“三皇子”,恰合了她的揣測。

“年前大皇子被壓制了那麽久,如今是要還回來的意思?”

沈瑜甚至懷疑,此事若真與大皇子有關,那背後必定少不了寧謹的出謀劃策。

宋予奪換了外衫,向她說道:“可無論這事究竟有沒有人在背後諸事,那血書上所述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顧忌著沈瑜對那些地方官不大了解,宋予奪並沒有去詳述這些事情,只是大略提了幾句,言明此事是針對著三皇子的外祖陳家來的。

那一紙狀書中所提的事情,雖件件不致命,可到底蟻多咬死象。

一旦陳家出了事,那三皇子一派可就虧大了。

沈瑜遲疑道:“那這事如何是好?你若是管,怕是要得罪了三皇子。”

“我帶他去見了慎王,”宋予奪嘆了口氣,“剩下的事情,也還說不準。”

放眼朝中,敢管這件事情的人寥寥無幾,任是誰,都怕沾染了此事會惹得一身麻煩。思來想去,也只有慎王有這個底氣。

宋予奪原是打定了主意不摻和奪嫡,可他在京中一日,就很難徹底撇清關系,並不是由得他去獨善其身的。

就好比今日之事,他雖無意針對三皇子,但只要伸出援手,那就是變相與陳家為敵了。

宋予奪看向沈瑜的目光帶了些許歉疚,欲言又止。

可沈瑜卻並沒有什麽不悅,她知道宋予奪此舉是迫不得已,畢竟若他對此袖手旁觀,那也就不是他了。

“這事你做得沒錯,”沈瑜看出他的心思,輕聲道,“且不說什麽公義,若你不管這事,將來就又是麻煩了。”

宋予奪聽此,眉尖一挑。

“今日之事既是沖著三皇子來的,就算你不管,大皇子的人也會想辦法將此事捅到皇上面前去。畢竟這可是個扳倒陳家的好機會,他們又豈會輕易放過?”沈瑜緩緩地說道,“屆時,若是有心之人想要追究,你可就是欺瞞不報的罪名了。”

畢竟這狀書可是遞到宋予奪面前來的,周遭之人想必都記下來。

沈瑜又嘆道:“到那時候,難保不會有人搬弄是非,說你是有意包庇三皇子。在這種關頭,你撇都撇不清。”

雖說沈瑜並非男子,更不曾對朝堂之事有什麽經驗閱歷,但這些手段總是共通的。就好比當年在宮中,陳貴妃刻意刁難尚宮局之事,不管如何選,都是錯。

從這血書遞到宋予奪面前開始,他不管如何做,都難落好處。

當年沈瑜借著帝後二人壓了陳貴妃,破了困境,可如今這事卻更難些,牽一發而動全身。

兩方分庭抗禮,想要獨善其身誰都不沾,何其難?

其他朝臣也不是蠢的,誰不想獨善其身?只是許多時候,都要被時勢攜卷著選擇,並非是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所以對於此事,沈瑜說不出什麽苛責的話,只盼著宋予奪能安然度過才好。

第二日一早,宋予奪早早地就要出門。

沈瑜披衣起床後,推開了梳妝臺後的雕花窗,恰見著裝束整齊的宋予奪出了正房匆匆向外走去。她並沒聲張,只是靜靜地看著宋予奪。

宋予奪行至門口,倒像是有所察覺一樣,回過頭來向她這邊看了眼。

朝陽初升,空氣中還盈著一股不知名的花香,兩人目光相撞,沈瑜擡手攏了攏衣衫,向他露出個笑容。

宋予奪原本凝重的神色一緩,也勾了勾唇,眼中帶上些許笑意。

因著有這件事,宋予奪昨日一直心事重重的,沈瑜也沒能將那出折子戲拿出來給他看,晨起後又將那戲看了一遭,吃了早飯便又去了倚竹茶樓。

沈瑜百無聊賴地等了許久,及至午後,方才等到了昨日那人。

“請他上來,”沈瑜手搭在那折子戲上,吩咐青溪道,“我親自來跟他談。”

青溪如今對她的吩咐算得上是言聽計從,並沒多說什麽,依言而去。

沈瑜戴上了面紗,等青溪將那人帶來後,起身笑道:“公子如何稱呼?”

那人顯然未曾想到這倚竹茶樓的主人竟是個女子,先是一怔,而後方才自嘲地笑了聲:“失禮了,在下姓柳,在家中行三,夫人叫我柳三就是。”

沈瑜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這位柳三郎看起來已過不惑之年,衣著打扮算不上好,想來家中應當不大富裕。說話時帶著些南邊的口音,連她都能立即聽出來,應當還未在京中呆太久。

等青溪為他沏了茶後,沈瑜方才慢悠悠地開口道:“柳先生,我昨日看了你寫的這出《遇妖記》,很是喜歡,故而想要買下。”

柳三緩過神來,渾不在意地笑了聲:“我昨日拿這出戲文來換茶,這自然就是夫人的了。”

昨日掌櫃的也曾向他提了,說是只要他本月過來,所有的茶點都是不收銀錢的,他還為此詫異了一番。

“不單單是這一出,”沈瑜又道,“我看這出戲的結尾,似有未盡之意,想來應當是還有後文才對。不知先生可願將剩下的都給了倚竹茶樓?”

柳三又是一楞,搖頭笑了笑,問了句:“那夫人開什麽價錢?”

沈瑜先前並沒提報酬,因拿不準他的脾性,怕輕易開價會讓他覺得受了辱沒,卻沒想到柳三竟如此直接。

她先前從沒遇著過這樣的讀書人,倒是新奇,想了想後答道:“您盡管開價。”

“盡管開價?”柳三有些錯愕,自打進了這門,他心中的驚訝仿佛就沒停下過。他並沒直接回答沈瑜,而是擡手掐了自己一把,開玩笑道,“我得看看這是不是在做夢了。”

他沒有半點讀書人的架子,一旁的青溪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沈瑜也垂眼笑道:“先生真是風趣。”

“倒不是風趣,只是有些難以置信。”柳三自己也笑了,片刻後,覆又嘆道,“不瞞夫人,我這戲文已經寫了不少,可卻始終無人賞識,更沒人要出銀錢來買……卻不料會在此處遇著伯樂。”

他如今這年紀,已是兩鬢斑白,少年意氣之時也想過出將入相,可如今半生落魄,卻早就磨盡了。

來倚竹茶樓換茶,也不過是初來京中,聽到這麽個地方,所以拿了數年前寫的戲文來試試,想著換杯幾文錢的茶就好,不意有此機緣。

柳三先前句句不離銀錢,可沈默許久後,卻是問了句:“夫人想要買這些戲文去做什麽呢?”

“我覺著這戲文很有趣,”沈瑜不動聲色道,“不該使明珠暗投。”

生意上的事情,她並不好直接透露,可對於柳三而言,有這麽一句卻已經足夠了。他坐直了身體,正經答道:“這些戲文都是昔年寫就,也有頗多不足,若是想要再一一寫出,只怕得耗些時間。夫人倒也不必給我什麽銀錢,只要給我個住處,讓我能日日來這茶樓就好。”

青溪神情詫異,先前柳三問價錢時,她還以為這位要趁機獅子大開口,卻不想最後卻是分文不取,只要了個住處。

沈瑜倒是沒太意外,應了下來:“好。”

柳三雖不要銀錢,可她卻不會真白要了他的戲文,只先穩下來,而後再慢慢商議銀錢的事情。

沈瑜開了口,掌櫃很快就讓人安置去了。

掌櫃原本是想要給這位柳三先生在樓上尋個雅間,供他每日前來寫寫文,可卻被他給回絕了。他只在樓下大堂挑了個位置,說是此處人雖多,可只有多見見人,這戲文才能寫得更順。

掌櫃的並沒多言,事事皆依著他。

朝堂之中,那攔路告狀的事情很快就傳開了,其中自然不乏大皇子一派的推波助瀾。皇上著人去調查,這事鬧得不小,甚至連京中都傳開了。

宋予奪將此事交付出去之後就半點不插手了,沈瑜也沒再多問。自打聘了這柳三先生後,她時常會來這茶樓,以便立即看到新寫就的書稿。

“這出新戲還未寫完,”青溪上樓來,向沈瑜回稟道,“不過方才掌櫃倒是收了篇新詩。”

有四味茶樓後,來這邊投詩的人便少了許多,連竹榜都許久未換了。

沈瑜隨口問了句:“是誰的?”

青溪道:“折枝客。”

旁人或許不知,但沈瑜心知肚明,這折枝客分明就是寧謹的化名。

眼見著都要大婚了,他這關頭還有閑心來投什麽詩?

沈瑜略一猶豫:“去把那詩拿來,我看看。”

茶樓的事情都交給了掌櫃來代管,沈瑜已經很少親自去看詩了,青溪見她神情不大好,隨即下樓來要了寧謹那詩。

看這詩之前,沈瑜已隱隱有所猜測,可真等見著之後,卻還是起了三分怒火——

這詩乍一看沒什麽問題,可實際上,卻是暗喻此番鬧得滿城風雨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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