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30 “暴風雨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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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頌明覺得有件事很神奇。

錢南的舊址, 也就是“療傷”的地方,竟然和他想象中的大致相同,無論是房屋陳設還是書房面貌,他一進來就感覺很熟悉。

“他應該很久沒來了。”

葉頌明拂去桌案上的灰塵, 仿若自言自語地跟阿林搭話。

阿林說:“大概有兩年了, 他病的很重。”

“以前總來?”

“是的。”

“為什麽?”

阿林輕輕嘆口氣:“他女兒在這裏去世。”

葉頌明微楞, 隨即垂眸感到惋惜。

他之前不知道錢南還有一個女兒,只知道有一個斷絕關系的大兒子,還有一個花天酒地的小兒子。

距離開船還有兩個小時,外面的烏雲還未被風吹散, 天黑的嚇人,葉頌明提議盡快收拾東西離開,他和阿林一個去雜物間整理皮箱,另一個來到錢南的臥室找“遺物”。

其實算不得遺物,葉頌明一直把它當成禮物。

找出錢南留給他的鑰匙, 他站在臥室中央靜靜地思索片刻,隨後朝西邊的衣櫥走近, 他有預感, 東西就放在裏面。

他打開衣櫥,分上中下三層,有著傳統建築的簡潔, 上面掛著一件黑色大衣,中層是放褲子, 最底層有兩個箱子, 裏面全是鞋。

葉頌明跳過上層, 直接半跪在地上, 挪開沈重的箱子, 將手探進去。

他又一次感到神奇。

預感沒有錯,他在衣櫥的最底層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個不起眼的木箱,鎖扣掛著一把生銹的金色小鎖頭。

葉頌明拿鑰匙試圖打開,插/進鑰匙孔,微微一擰就開了。

他舒口氣,抱著木箱坐在床邊,掀開蓋在上面的防塵布,入眼的是三本棕色皮質的筆記本。

本子的邊緣發白,有被磨損的痕跡,看得出來它的主人經常擁抱它。

上面有一封信,署名是錢南。

葉頌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看了。

信是寫給一個有緣人的:

[我不知道最終會是誰打開這封信,但一定是我非常信任的人。我願意把自己毫無保留的交給你,如果你也願意了解真正的錢南,那麽就打開筆記本,走進我的內心世界。當我還在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驕傲時,突然得知一切都是騙局,藝術根本不存在,而我痛苦的一生也開始了......]

除了錢南的親筆簽名,信紙後面還有一行字,標註這封信和筆記本的所有權歸打開箱子的人,也就是葉頌明。

他頗為驚訝,心情有點激動也有點覆雜,但他不著急,靜默地看著片刻,慢條斯理的將信封和筆記本裝進提前備好的防水袋裏,嚴絲合縫的封禁。

“葉先生,需要我幫忙嗎?”阿林柔和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

葉頌明收拾好背包,回句:“已經找到了,謝謝。”

晚間七點鐘左右,葉頌明帶著阿林從錢南的舊址離開,兩人步行回碼頭等消息。

照常來說這個時節正是欣賞夕陽的最佳時刻,可惜天空壓抑悶沈,熱的令人心煩意亂,時不時還吹來一陣帶著潮氣的海風。

葉頌明和阿林站在碼頭的等候區,旁邊還有幾位和他們一樣趕行程的旅客,等了一會兒,終於看見船長和他的兩名船員現身。

那名叫艾富裏的船員,熱絡地沖葉頌明揮手:“餵!先生,我說什麽來著!”

暴躁的船長照他腦袋拍一巴掌:“說什麽說!耽誤時間!”

艾富裏敢怒不敢言,喪著臉沖岸上的乘客喊道:“還看什麽!排好順序登船。”

排在前面的乘客走動起來,葉頌面露欣喜,扶住阿林的胳膊緊隨其後,還不忘觀察對方的臉色:“不要緊吧?”

阿林笑道:“我沒事,我也想早點離開。”

“還好沒取消晚間的客船,”葉頌明慶幸的低聲說著,“我們明天就能回到盧森堡。”

“但願吧。”說完阿林不受控制的輕咳一聲。

葉頌明頓感過意不去,可若是留在西澤島過夜,行程不僅會耽誤兩天,阿林的身子骨也無法適應潮濕冰冷又滿是灰塵的屋子,肯定會生病,島上的醫療設備落後,他不敢冒險。

“我們到漁港小鎮休息一晚。”他對阿林承諾。

阿林對他笑笑:“我真的沒事。”

兩人順利登船,渡輪很快發出鳴笛,黑夜中的小島的輪廓開始晃動。為了給阿林安排一個舒服的位置,葉頌明找到船員,拿出一部分現金作為報酬。

艾富裏卻把錢還給他:“先生,我不是見錢眼開的人。”

葉頌明語氣擔憂:“可是阿林她...”

“放心,我會把最好的位置留給她,就讓她坐在最裏側,可以美美的睡一覺,她可是船上唯一的女士。”

葉頌明欣慰至極:“謝謝你。”

艾富裏笑著說不客氣。

渡輪緩緩離岸,小島上點燃的幾家燈火如遙遠的星星,越來越模糊。

取到朋友留給自己的禮物,葉頌明感到心滿意足,一路空虛的內心已經被三本筆記填滿,他沒有一點睡意,望著翻滾浪花的海面,露出愉悅的神色。

忽然,他嘴邊的笑容僵住。

“遭了!”他拔高聲調,甚至拍了一下大腿。

身邊的阿林被他嚇一跳:“怎麽了?”

葉頌明嘆口氣:“忘記給予琛發短信,告訴他我登船了。”

阿林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沒關系,只有六個小時。”

他拿出手機看眼時間,最後和周予琛發送的信息內容是一句“還在等船員的消息,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開船”。

“別心急,他應該睡了。”阿林拍拍他的手。

他卻嘆息著搖頭:“予琛很固執,他現在情況特殊,總是胡思亂想,我有些擔心,希望他已經睡了。”

阿林撩開紗巾,歪著頭,認真地觀察他的側顏,沈默一會開口:“你很愛他。”

“嗯?”葉頌明發出很輕的疑惑。

阿林笑道:“一路走來,你經常提起他。”

“他是我的家人,”葉頌明停頓一下,放柔聲音帶著求教的意味問,“阿林,你認為什麽是愛呢?”

“愛很簡單,”阿林的目光非常溫柔,“見不到會想,這就是愛。”

我想念周予琛嗎?

葉頌明默默地在心裏問自己,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明確的答案。他會惦念周予琛的安危,他總是害怕情緒多變的周予琛會出意外。

拋開這些,他按照阿林的邏輯又問自己,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沒有去想念周予琛的聲音或者是氣息,有沒有想念對方的身體,哪怕是一根頭發?

如果能做到這樣的念想,他是不是就愛上周予琛了。

反過來也一樣,周予琛會這樣想念他嗎?

“他會啊。”阿林給出肯定的答案,“他時時刻刻想與你保持密切的聯系,這就證明他想念你,甚至離不開你。”

離不開我...

葉頌明只覺心口的位置為之一振,這句話仿佛點醒了他,使他變得緊張起來。

“我得聯絡他,哪怕只有一條短信。”

說罷,他略顯慌張的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出乘客區,一露面,一陣刺臉的風吹過來,他險些摔倒。

艾富裏站在甲板上,皺眉望著漆黑的海面。聽到聲音,有些驚訝地回頭:“你怎麽上來了,快回去!”

葉頌明有點焦急:“我需要跟家人報平安。”

“老哥!現在不是時候!”艾富裏沖他揮手,“起風了!很危險!”

“你聽我說...”

葉頌明話未說完,突然重心不穩,整個人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控制,身體傾斜,腳下一滑,毫無防備地摔在甲板上,電話也從手心溜走,移出幾米之外。

他反應很快,立刻站起身去找手機。

然而沒走幾步,身體又一次不可抗力的傾斜,繼而摔倒。

緊接著,臉頰觸到冰冷的雨水,豆大的雨點如利刃出鞘般從漆黑的暗夜中降落,打在人的臉上,模糊了視線。

等葉頌明再次站起身,視野裏已經追尋不到手機的下落。

耳邊是雷雨聲夾雜著虎嘯的海風,還有艾富裏拼勁全力的叫喊聲:

“船長!船長!碰到礁石了!該死的鬼天氣!”

葉頌明在短時間內迅速做決定,放棄找手機,立刻搞清楚發生什麽事。

他扶著安全欄往回走,試圖找到艾富裏,可惜災難已經降臨,只聽“嘎吱”一聲,不知道什麽東西被風吹下來,以非常迅猛的威力向他奔來。

他眼前一黑,身體後傾,直接滾到甲板的邊緣,若不是有漁網勾住他的腿,他覺得自己大概率會投入大海的懷抱。

“餵!老哥!緊緊抓住......”

艾富裏後面說什麽葉頌明根本聽不清,強烈的風暴已來臨,耳邊只有刺耳的“呼呼”聲。

他暗暗吸口氣,保持鎮定地聽艾富裏的喊叫聲:

“糟糕!漏水了!”

下一刻,船長粗獷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全都坐好!不要慌!去拿救生衣!那個誰呼叫...”

渡輪遭遇風暴襲擊,船舶受損,導致艙內進水繼而失去浮力,最終會迎來什麽樣的結果,不言而喻。

葉頌明趴伏的地方已經滲出大量的海水,貼著他的皮膚,寒冷的氣息鉆入骨髓,令他打個冷顫。

他扯開腿上的漁網,憑堅定的意志力爬起來,別人都是往外跑,他卻往艙內擠。

“阿林!”他勉強回到艙內,水位已過膝蓋,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下沈。

他巡視四周,接過船員拋來的救生衣,擠開慌亂喊救命的乘客,淌著水走到阿林面前。

阿林和他一樣,幾乎是渾身濕透,面色慘白,捂著胸口,努力的呼吸著:“葉..葉先生,剛剛有人推了我一把。”

“沒關系,我回來了。”葉頌明聲音略微顫抖,但語氣極為鎮定。

他一邊幫阿林穿救生衣,一邊安撫:“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別管我...”阿林虛弱推他一下。

他手中動作迅速,簡直是超常發揮,利落的好像經常幹這種事,他幫阿林穿完衣服,幾乎是搶過阿林懷裏的包。

阿林急道:“這是你的包,裏面有錢南的遺物。”

“放心,我不會舍棄它。”

葉頌明把筆記本從包裏掏出來系在腰間,看到防水袋還慶幸了一瞬,很快他就不想這些,扔掉旅行包,強而有力地握住阿林的胳膊,摟著人淌過過腰的海水。

阿林渾身無力,呼吸困難,有了放棄的心思,“你別管我了。”

葉頌明恍若無聞,抱緊阿林往前擠,走到甲板處,他使力把人推出艙內。

外面狂風暴雨,阿林根本站不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摔倒後滾了好幾圈。

“阿林!”葉頌明咬咬牙,一邊往身上套救生衣一邊往出爬。

甲板上亂成一團,已經有幾名乘客被風卷入海裏,漂浮在船舶周圍“哇哇”亂叫。

葉頌明跑出來後奔著阿林的方向使力,突然眼前一暗,有一個人把為數不多的救生圈塞進他懷裏。

“快跳!抓住浮標,別管她了!”

直到這人出聲,葉頌明才認出是艾富裏。

艾富裏也不等他,說完就跳下去,一下子就沒了影。

葉頌明時常覺得自己沒那麽偉大,甚至是無比渺小的塵埃,但他認為有些事情和偉大不掛鉤,比如此時此刻,他眼裏脆弱的阿林,若不是因為他,又怎麽會深陷其中?

未知的事不敢去肯定,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果不救阿林,即使他僥幸活下來,餘生也只會在痛苦和自責中茍且度過,生不如死。

他抱緊救生圈義無反顧地奔向阿林,在對方要被風卷走的一剎那,用力捉住那細細的手腕,隨後用力一拉將人撈進懷裏。

他把救生圈套在阿林的身上,卻來不及有其他動作,船舶歪斜,他和阿林雙雙向後仰,海浪如巨石般向他們砸來,這股力量來的猛烈,其中還夾雜著不明重物。

被重物擊中的葉頌明沒時間體會身體的痛感,冰冷的海水很快包圍他們,像是大量的麻醉劑滲入身體,他僵硬著胳膊,拼勁力氣去推阿林的身體,朝著浮標的方向游去。

游的越久,他越覺得頭疼。

最後他不得不松力,減緩身上的沈重。

阿林斷斷續續的呼喊聲愈發模糊,最終融入海浪,消失在葉頌明的世界裏。

一秒之內,或許更短,很多張面孔從他的腦海裏掠過,停留時間最長的是與他同床共枕三年有餘的男人。

當他還能思考的時候,他覺得人生最遺憾的一件事,就是沒有發送一條短信向周予琛報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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