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琛是被雷鳴驚醒的。

他做了一個很“惡心”的夢, 夢裏的他肚子出奇的大，比現實中大出三倍，他必須用兩只手臂拖住才行。

一向對體質自信的他，竟然在夢裏為大肚子感到自卑。為了不被陌生人發現異樣, 他在寂靜的黑夜裏不停地往前奔跑, 穿過空無一人的街巷, 莫名其妙的又進入森林，仿佛身後有野獸在追。

他跑的累了，汗流浹背，靠在樹樁坐下, □□流出令人刺鼻的不知名液體，大到離譜的肚子變換出各種各樣的形狀，他感覺惡心又害怕，內心變得空虛無助，對陰森森的樹林喚道：

“頌明, 頌明.....”

一道閃電劃過，雷聲震耳欲聾。

周予琛睜開了雙眸, 身體震顫一下後迅速坐起身, 他透過玻璃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一場大雨粗魯地澆了下來把城市攪得一團亂，屋內彌漫起濕潤泥土的味道。

他沒由來的心慌, 感受到一陣穿過心臟的恐慌，一邊回憶著那個奇怪的夢, 一邊在床頭摸索手機。

找到後, 他點開手電筒, 照亮離自己只有兩米遠的床位, 躺在上面的男人依舊閉著眼睛, 呼吸聲均勻，醫療儀器顯示患者狀態穩定。

他松口氣，關了手電筒靠坐在床頭，兩眼目視前方潔白的墻面，陷入沈思。

沒錯，周予琛在陪床。

自從來到C市，他幾乎沒離開醫院，一直守在沈煦川身邊，等待對方醒來。

他發了會兒呆，睡蟲全部跑光了，他幹脆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床，拿著手機從病房裏走出來。

醫院長廊裏光亮十足，周圍靜的駭人，他坐在長椅上點開聊天軟件，心裏期盼能收到葉頌明的回信。

三個小時前，他和葉頌明的聊天終止，為了不耽誤葉老師的行程，在他發過去兩條信息沒有得到回覆後，他調整心態，沒再糾纏。

葉老師一定很忙，再加上島嶼信號不好，不能及時回覆信息是很正常的現象。

他如此安慰自己，嘆口氣，收了手機。

鬼魅的雷雨持續一夜，第二天早上，C市的天空恢覆湛藍色。

周予琛的助理來醫院找人。

這時候的沈煦川還沒有蘇醒，不過主治醫生很淡定，確定患者病情穩定，不會有生命危險。

周予琛問自己的助理：“能聯系到他的家人嗎？”

助理失落搖頭：“抱歉，小周總，暫時沒有確切的消息，沈先生真的太神秘了，我找到他經常去的娛樂場所的朋友打聽，他的家人好像全部移民瑞士，C市這邊沒熟人了。”

“怎麽可能？”周予琛皺眉，絕不相信這種說辭。

助理為了證明自己沒撒謊，竟然拿出一份錄音：“您聽聽，好幾個人都這樣說。”

手機裏傳來幾段陌生的嗓音，男女都有，不過聽語氣，這些人和沈煦川只是買賣關系，類似銷售和顧客，不是特別熟悉。

“肯定沒找對人...”周予琛若有所思地說，“之前聽川導提過一嘴他的家人，當時也沒多問，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應該了解一下才對。”

“小周總，我會繼續找人，”助理留意到他一夜之間消瘦了些，“我已經聯系了高護，我送您先去酒店休息一天，不需要那麽辛苦。”

周予琛轉過身看向病房，最近為了掩飾身材，他習慣性雙手插兜。

“算了，我在這裏等川導醒來。”

也許這樣可以安撫他莫名失律的心跳。

“可是你會很辛苦。”助理忍不住勸說，總覺得以他的身份不應該留在醫院過夜。

周予琛卻不那麽想，看著病房裏躺著的男人，壓低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等他醒來，確定沒事我就離開。”

只要沈煦川睜眼，他立刻飛往F國找葉老師會合。

當天下午，周予琛在外用過午餐回來，終於迎來一個能讓他舒心的好消息。

躺在床上的木乃伊醒了。

失去意識兩天，沈煦川可算是舍得掀開眼皮，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吃要喝。

“快快快！真是餓死了！先倒杯水給我！”他舉著打石膏的手，嘴裏嘰嘰喳喳，若不是臉色蒼白，很難讓人相信他剛剛從鬼門關回來。

聘請的高護立刻倒杯水遞到他跟前，順便幫他調整病床的高度。

他靠在床頭，喝了整整兩大杯水，用插著針管的手擦擦嘴，這才倒出空來觀察周圍的環境。

意料之中在醫院，還有靠墻而坐，臉色不太好看的周予琛。

“果然是好兄弟，”沈煦川沖人咧嘴一笑，摸了摸頭上纏著的紗布，“我就知道第一眼肯定是你，或者是Barry，欸？那家夥呢？”

周予琛沈著臉：“不疼了？”

“確實有點疼，”沈煦川指了指太陽穴，“腦袋疼，腦震蕩跑不了了。”

“你還知道？”周予琛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近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算你命大，下次可就沒這麽好運了。”

“拜托，你別詛咒我嘛。”沈煦川委委屈屈，嘴饞的伸手夠果籃裏的水果。

周予琛下手快狠準，“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不許吃，醫生說你只能吃流食，護士去取了，等著吧！”

“哇！兄弟！”沈煦川瞪大眼睛，吹了吹泛紅的手背，“我醒來你應該高興啊，怎麽對待仇人一樣！”

換個角度思考，沈煦川確實是“仇人”，如果他沒有進醫院，周予琛早就陪葉老師飛F國了。

但情況特殊，人命關天的大事，周予琛還不至於那麽戀愛腦。

他剜一眼沒心沒肺的好友，沒提去F國的事兒，而是問：“川導，你的家人呢？”

“幹嘛。”沈煦川語氣極為隨意，有種“打聽這事幹嘛”的意思。

周予琛無語：“你說幹嘛，你都這樣了，當然要聯系你的家人。”

沈煦川輕飄飄道：“我爸都去瑞士了，聯系也沒用，我倒是有幾位叔叔在國內，不過他們都在S市，還是算了，不想讓他們興師動眾。”

“不留個名為你收屍？”

“不是有你嗎？”

“.......”周予琛更加無語，決定換一話題：“你怎麽搞成這樣？”

“呃....”難得在沈煦川的臉上看見尷尬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怎麽說呢，這是意外，我約心上人去攀巖，肯定要展示一下健壯的體質，誰能想到會掉鏈子。”

“你喜歡的人不是搞藝術的嗎？”周予琛疑惑皺眉，“竟然陪你玩攀巖，和你之前形容的性格有差別。”

沈煦川輕嗤一聲：“周總，你看人有點片面了哈，誰說畫家就不喜愛運動的？這就是我喜歡他的點！”

“你喜歡的人多了。”周予琛毫不避諱地揭人老底。

沈煦川不以為意，興致勃勃地接著說：“能文能武，別看他是拿畫筆的，其他方面也很優秀，我最討厭那種沈悶沒情趣的人，尤其是天天擺著撲克臉，比如只玩電腦的宅男，狗眼看人低的藝術家，真的非常討人厭！”

說著說著，沈煦川變了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周予琛打量著他，只覺莫名其妙：“倒也不必這麽激動，看你的表情，還以為你和宅男是血海深仇。”

沈煦川輕哼，聳聳肩膀，立馬牽連到傷口，疼得呲牙咧嘴。

周予琛挑著眉問：“你那位能文能武的藝術青年怎麽沒來看你？”

沈煦川表情一滯：“他沒來過嗎？”

“反正我沒碰見。”周予琛說完迅速補充一句，“你出事的第二天我就來了。”

“哦...”沈煦川垂下眼眸，掩飾住眼裏的低落，撇嘴嘀咕道：“肯定去找那個冰棍了。”

周予琛不想再和沈煦川探討感情瑣事，後者的蘇醒並沒有平覆前者的心慌。周予琛依然覺得忐忑，說不上來哪不對勁，總覺得自己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沒做完，或者被遺忘。

心一亂，他的身體就發熱。

他下意識的撩開衣擺扇了扇風，瞅著窗外籲口氣，努力思考著接下來該做什麽。

下一秒，沈煦川發出“噗”的一聲，剛灌進嘴巴裏的水全部噴出來。

周予琛低頭瞅一眼，不明所以地皺眉。

“咳咳...你...”沈煦川咳嗽的胳膊和腦袋都疼，但疼痛不及眼前的視覺沖擊，他指著周予琛不太正常的肚子，眼睛睜到最大，“臥槽！你這是什麽情況！你偷偷打激素了？！”

周予琛順著他的視線鎖定自己凸出的腹部。聊天聊的太嗨，他都忘記有肚子這回事了。

“如果我對你說，我是喝啤酒喝的，你信嗎？”周予琛竟然一本正經的問。

沈煦川發楞的先點頭再搖頭：“怎麽可能？喝什麽酒能喝出這副德行？”

印象中的周少爺很註重身材管理，沈煦川不相信圓滾滾的肚子是喝啤酒造成的，這種說辭小學生都不會信，隨之另一個可怕又離譜的想法冒出來。

沈煦川瞪眼看著周予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事到如今，周予琛不打算再扯些沒用的理由去搪塞，他本身對這件事就不排斥，一直沒說是怕嚇到身邊的好朋友。

他在沈煦川驚奇的註視中，淡定放下衣擺，拉過椅子坐下，姿勢略顯正式，兩手搭在膝蓋，微微垂眸。

目光與沈煦川撞在一起。

“你真想知道？”他帶著點警告的意味問。

沈煦川連著點頭：“我想知道！”

周予琛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地開口：“既然是你自己要求的，那我就滿足你，希望你聽了之後不要嗚嗚渣渣露出見鬼的表情，雷哭我可不負責。”

“我不會，你快說吧！”沈煦川往他跟前湊了湊，迫不及待想知道真相。

周予琛拽住衣角，深吸口氣：“肚子不是喝啤酒造成的，是因為有了孩子。”

聞言，沈煦川嘴巴大張，整個人往後仰，好像被雷劈中的倒黴鬼。

周予琛沈聲問：“聽不懂？”

“應該....聽懂了。”

“嚇傻了？”

“沒...”沈煦川表情恍惚，視線從周予琛的臉移到藏在體恤下面的肚子，“我只是感慨，世界是不是太小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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