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明澶並沒露出意外神色, 甚至沒有垂眸掃一眼自己脖頸前的劍刃。

她黑眸動了動，唇角微勾：“趙清，你一定要拿劍對著我麽？”

趙清不為所動, 冷冷道：“我或許不是你的對手。但為了救尊上，我願意豁出一條命。”

“你與芝芝的主仆之情，當真令人感動。”秋明澶面無表情感嘆, 特地在‘主仆’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李別芝側眸瞄她，雙手環胸，挑眉道：“秋明澶, 你現在只是凡人。你想對付我, 或者脫困，只有主動打破這個幻境。”

若是幻境之外, 趙清的確不是秋明澶的對手。但在這個幻境之中，秋明澶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少女。要對付凡人秋明澶, 可不用費多少力氣。

秋明澶盯著她，黑眸中倒映著滿地的血色，似乎湧動著什麽, 慢慢道：“噬心蠱。”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回答，讓李別芝費解。

她頓了頓，蹙眉道：“什麽噬心蠱？你應該知道，這一世, 我根本沒給你種那個玩意。”

秋明澶目光移到她肚子上，短促笑了一笑：“記得在公主府時，你一直擔心自己懷孕。我當時就告訴過你, 我並不是想讓你懷上孩子。”

李別芝張了張嘴, 卻沒出聲，半晌才遲疑道：“你幹了什麽？”

秋明澶輕笑, 眸光閃爍，溫柔凝視她：“我們之間，根本不允許有第三人插入。就算是我們的孩子也不行。”

她頓了頓，繼續道：“但我又怕你離開我。所以給你種下噬心蠱。這樣，我們便可同生，也可共死。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瘋子。”李別芝張了張嘴，幾乎被秋明澶氣笑了。

這或許是她和秋明澶最後一輩子，她可不想給秋明澶陪葬。當初種下的所謂噬心蠱，還是經過改良的。鬼知道現在秋明澶給她種下的噬心蠱是哪個版本？

“我只想，和你同生共死而已。”秋明澶笑意吟吟望著她，依然是一張蒼白楚楚可憐的面孔，身形單薄，弱不勝衣，唯有眉間的朱砂痣紅的令人心驚。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令人不寒而栗。

趙清聽言，原本橫在秋明澶脖子上的劍刃登時往旁邊移了三寸，再不敢進分毫。

“你……你當真給尊上種了噬心蠱？”趙清氣息不穩，握劍的手輕微發顫。

秋明澶看她一眼，笑著將那劍刃推開，趙清抿唇，不敢輕舉妄動。秋明澶便毫無阻礙的扭頭，朝李別芝走去。

李別芝死死瞪著她，在秋明澶即將走到她面前時，驀然手指捏訣，飛出一道閃耀的綠色光點。那綠色光點繞著她飛了一圈，然後瞬間朝著院中的某個方向飛去。

不過瞬息，槐樹粗壯嫩綠的枝葉便穿透幻境，從四面八方朝著秋明澶湧來，繞過秋明澶纖細的四肢，將其牢牢禁錮在原地。

綠色的枝葉招展著，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朝李別芝邀功。

秋明澶被迫定在敞開的大門邊，身前是裝扮喜慶卻鮮血四濺的喜堂，身後卻是狂風呼嘯的茫茫雪景。

再加上她身上精致的婚服，這一切，共同組成了一副十分詭譎怪誕的畫面。

李別芝伸手撫了撫綠色的枝葉，慢悠悠地朝著秋明澶走去。走到近前，微微湊過腦袋，低聲道：“就算你種了噬心蠱又能怎麽樣？本尊有的是辦法對付你。”

她得意地翹了翹唇，眼尾微翹的桃花眼也暗藏嘲諷。

秋明澶卻只看了眼纏住自己四肢的枝葉，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好像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她都不會感到意外。

這未免令李別芝趕到一點沮喪，她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道：“怎麽，你還有什麽手段沒有使出來？”

秋明澶輕輕嘆息，門外的寒風吹進來，將她發髻上的流蘇吹得窸窣作響。

“除了打破這個幻境，我的確沒有其他手段對付你。”

李別芝臉上的得意都沒收回來，只聽耳畔清脆的哢嚓一聲輕響，仿佛玻璃碎掉的聲音。@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聲音過後，周圍的景色肉眼可見，迅速崩裂，無數畫面化為萬千碎片，在半空中浮現閃耀，最後化為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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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消失了，露出松竹陰宅的本來面貌。

天空魔氣繚繞，遮天蔽日。地上建築荒涼破敗，冷厲淒清。

秋明澶白衣如雪，身上不再是幻境中的婚服打扮，恢覆成玄天劍宗弟子服飾。

她稍稍動了動手指，纏住自己四肢的枝葉便立時斷成了幾截。幹枯的枝葉失去了養分，落了滿地。

以槐樹精做陣眼而成的縛魔陣，竟然連片刻都困不住她。

李別芝怔怔盯著滿地的枯枝和落葉，幾乎失語：“你……縛魔陣竟然對你沒用？”

怎麽可能？秋明澶這副樣子，應該已經入魔了才對。這松竹陰繚繞不散的魔氣，便是證明。可是為什麽秋明澶沒事？

秋明澶黑眸動了動，微微笑了，笑容意味不明：“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jsg這天底下誰都能入魔。但我不會。”

天空繚繞的魔氣穿過秋明澶雪白的身影，吹亂她漆黑的如綢緞般的長發。

她伸手將微亂的發絲順到耳後，一張臉清風月明，絲毫看不出入魔的痕跡。

李別芝啞然，秋明澶是天道化身。她入魔，或者不入魔，都改變不了她的身份。可笑的是她，還企圖用這小小的縛魔陣來對付秋明澶。

難道入了魔的秋明澶，就不再是天道化身了嗎？她早該知道，一般的辦法是對付不了秋明澶的。

李別芝狠狠捏緊手指，手指用力，掐進手心。可是，若是陣法都不行，她該如何做？

二人站在院中，明明是大中午，天空卻很昏暗。黑色的魔氣遮天蔽日，完全掩蓋了天色，只有無盡的黑色蔓延，讓人無端端生出絕望來。

“秋明澶，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吧？”李別芝緩和了臉色，驀然笑眼彎彎道。

識時務者為俊傑，至少在秋明澶完全被天道控制之前，她們之間，還有轉圜的餘地。

“你喜歡李別芝是不是？只要你想，我可以永遠都是李別芝，而不會是拂靈。”

李別芝天真可愛，坦蕩真誠，永遠與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拂靈不一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可以暫時忍耐，偽裝本性，裝作秋明澶喜歡的樣子。

秋明澶靜靜望著她，眼尾微微泛紅。這個時候了，李別芝還在她面前裝模作樣，讓她心口一陣冰涼。

“芝芝，你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她語氣仿佛哀求。

李別芝偏了偏頭，故作疑惑：“我怎麽了？我這是在求你呀，你的意思呢？”

“我們之間，難道只有欺騙與謊言，沒有真情嗎？”秋明澶死死盯著她，激動到身體微微發抖。

她已經知道了一切，但還是不肯相信。

李別芝嘴角微微動了動，掀了掀眼皮：“秋明澶，事到如今，就別再裝模作樣了吧？”

“你既然不想做交易，那不如我們直接撕破臉？”

李別芝的面孔驟然沈了下來，她一把扯過秋明澶的手指按在自己面孔上，冷冷道：“什麽真心愛意，如果我還是拂靈，你會喜歡我嗎？那十幾次死亡都是假的嗎？”

“你說你喜歡我？你在騙我，還是在騙你自己？”

“我的本性，貪婪自私，睚眥必報。如果你真的喜歡這樣的我。那為什麽當我是拂靈時你不回頭。而當我偽裝成李別芝時，你才對我感興趣？”

“你還不承認，你喜歡的根本就是一個我裝出來的幻影？！”

“秋明澶，醒醒吧。你喜歡的那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不是的。”秋明澶臉色慘白，眸光破碎，在李別芝幾乎歇斯底裏的質問之下，身體搖搖欲墜，“你聽我說，不是這樣的。”

李別芝深深吸了口氣，閉了閉眼，沈聲道：“那你說，解釋啊？我聽著。”

秋明澶望著她，楚楚可憐的臉上幾乎沁出淚來，薄薄的嘴唇動了動，眼睫如蝶翼般顫抖：“我有回頭，不管你相信不相信。”

這樣的解釋實在太過無力，李別芝無動於衷哦了一聲：“說完了？”

秋明澶淒然望著她，沈默半晌，只是點頭。

李別芝心頭瞬間漫上一股情緒，說不清是失望還是什麽。那情緒一閃而過，很快就散了，沒引起李別芝的註意。

但是卻有另外一股動靜攫住了她的註意，讓她瞬間擡眸，望向遠處的天空。

天空突然劃過一抹冷藍色的光芒，幾乎眨眼的功夫，那抹藍光便在天空留下一道白色的雲氣。

再眨眼，一道雪白頎長的人影站在了松竹陰宅荒涼寥落的院落之中。這人銀冠束發，一身白色道袍，與秋明澶如出一轍的雪色面孔，赫然是天溯道人宛千意。

李別芝勾了勾唇：“宛千意，你來晚了。”

宛千意看向她們二人，面無表情，淡淡道：“你還沒死，那便不晚。”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開口為好。”李別芝硬邦邦道。開口就咒人死，果然是宛千意的風格。雖為盟友，卻沒幾句好話。

宛千意彎了彎唇，眸色微暖。

秋明澶默不作聲盯著她們，眸子黝黑，靠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顫。幾乎已經得知這二人的關系，但眼前所見，還是讓她心頭震痛。

一個是將她從乞丐堆中帶出來悉心教養她長大，如師如母的尊師。一個是她愛恨糾纏，卻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摯愛之人。

原本沒了師尊，她還有芝芝。可沒想到這二人早已聯手，要一起對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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