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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銀針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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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澀,低了頭,讓在一邊。

倒是越九,突然看向她這裏,開口道:“阿陌。”

“越先生。”寧上陌勉強笑道,眼睛不敢往巫馬涼那邊看。

聽到二人說話,巫馬涼這才擡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寧上陌行禮:“見過王爺。”

“我陪陪君故。”說著,逃一般的離開了,她離開的身影太過倉促,讓越九心頭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阿陌,似乎對南郡王很奇怪。腦子裏想起寧上陌之前說過的話,她也是來自南疆,因為給平南將軍治病,所以與溫君故熟悉。既然是南疆,那自然是可以去查的。心裏下定了決心,面上卻不顯,扶著巫馬涼,一徑去了。

寧上陌躲在樹後,直到他們的身影看不見,這才慢慢地走了出來,眼眶,卻是已經湧出了淚水。

“難過了?”溫君故走過來。

“沒有。”寧上陌胡亂的擦了擦淚水,可是眼淚越擦越多,憔悴不堪的巫馬涼讓她心痛至極,強忍著的眼淚,不顧主人的醫院,流了一臉。

“在我面前,就不用裝了,我們倆是一樣的。”溫君故輕輕嘆息:“我父親不在了,南郡王還好好的活著,你想見他,總會有機會的。”

寧上陌淒婉的搖了搖頭:“沒有多少時間,不知道什麽時候,我也會不在了。”

傷心人安慰傷心人,只能是更難過。

“好了,出去吧。”寧上陌勉強打起精神,跟著溫君故走出了這個院子。

溫良的葬禮過後,越九還是兩頭跑,醫館和王府,卻再也沒有提過要把寧上陌帶到王府,好像之前說的,給南郡王治腿的事情也忘記了。

“越大夫……”

越九剛從王回來,聞言神情溫和的應道:“阿陌,你找我?”這兩日,越九在王府裏待的時間比較長,有一天晚上甚至沒有回來,寧上陌止不住的猜測,是不是因為巫馬涼的傷勢加重了,而且,那天在溫府見到他,整個人就不太對勁,恨只恨,她現在根本沒有立場去王府。

“沒,沒事。”到嘴邊的話還是問不出來,她跟巫馬涼只見過兩面,憑什麽那麽去關心人家。

越九眼裏的異樣一閃而過,轉身出門的寧上陌卻沒見到。

“阿陌。”越九叫住寧上陌:“過兩天,你隨我去府裏一趟吧,王爺這兩日腿疼的厲害。”

寧上陌呆了一下,驀然想起她就是因為這個來的京城,心裏一急,脫口道:“那為何還要等兩日?”

因為,再等兩天,派往南疆調查寧上陌身份的人,就可以把消息帶回來了。越九笑了一笑道:“這兩日宮裏有事情,王爺抽不出時間。”

事實上,是汙蔑萊昂在聽完越九的分析後,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寧上陌,不過越九覺得,既然寧上陌不願意承認,不管是與不是,先把她的身份調查出來再說,到時候就算否認,也沒什麽大礙了,證據面前,人,總是閉口的。

焦灼的等了兩日,這期間,溫君故來找過她,他不想待在府裏,也無意功名,只想先出去游歷一番。哥哥繼承了父親的爵位,他是白身一個,無事一身親。最後,他問寧上陌,願不願意跟他走。

走?當然是要走的,只不過,只不過……

寧上陌從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溫君故不動聲色的拋出來後,她有些慌亂,她是要走的,但是不是現在的,那是什麽時候,她還沒想好。

溫君故看她的神色,嘆了口氣。

“那位越大夫來找過我,問你我相識的種種,我覺得他是有些懷疑了,你,好自為之吧。”

寧上陌不知道說什麽,兩人相對無言,最後溫君故叫小桃拿了兩壇桃花酒出來。

“本想與你縱馬江湖,現在看來是不行了,也罷,這一碗,敬你事事如意。”溫君故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這類似於表白的話,寧上陌也只能當作沒聽到,雖覺得殘忍,但她的心別說給了另外一個人,就算沒有,她也不可能同意。慶幸的是,溫君故自己也已想明白。

“好,我們今晚不醉不歸。”

清冽的酒水傾瀉在碗裏,你來我往,竟不知喝了多少。日暮西陲的時候,兩人醉倒在桌子上,趴著呼呼大睡。

我沒讓你治

“王爺,屬下打聽過了,南邊有個叫白鶴村的,之前確實有個姑娘,長得跟這位寧姑娘一模一樣,只不過,她是個傻子。”影跪在地上,將探出的消息一一匯報給坐在書案後的南郡王。

“傻子?”巫馬涼眼一瞇:“繼續。”

“是。一年多前,這個姑娘突然消失了,但是,就在這個時候,附近出現了一個女大夫,醫術很高明。就是這位寧姑娘,她四處行醫,所以隨便一打聽就知道了。”

南郡王神色晦暗不明:“她跟那位溫-公-子又是如何認識的?”

越九在旁邊補充道:“平南將軍早就臥病榻上了,家人必然四處訪醫,阿陌名聲在外,能找到她不是難事。”

巫馬涼不置可否,對影道:“還有嗎?”

“目前查到的就這些。”

巫馬涼問越九:“你怎麽看?”

“從醫學的角度出發,一個天生的傻子,幾乎不可能恢覆正常的,”越九問影:“這位傻姑娘,她在失蹤之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麽奇怪的事情。”

影道:“有,因為這人是傻子,村裏人就欺負她,把她推進湖裏,或者大冬天把她外衣脫了,但是每次她都能命大逃過,只是最後一次,她沒有浮上來,被人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這位姑娘無依無靠,自然沒人給她好好安葬,所以隨便被村裏人扔在了山林裏,後來消失了,眾人也只以為是被什麽野獸叼去了。”

巫馬涼沈聲道:“這跟越九醫館的那位大夫又有什麽關系。”

影道:“她們倆長得一模一樣,屬下之前拿著畫像去村裏問過,所有人都說,這就是那位傻姑娘,屬下這才確定,那位傻姑娘或許沒有死,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恢覆神智了。”

越九和巫馬涼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可能,借屍還魂。

巫馬涼豁然站起:“她果然還活著!”

“單憑這樣,還不能確定,就算她是借屍還魂的,但阿陌咬牙不承認,你也沒有辦法,何況,我們也不知道她借的魂是不是就是婉兒。”

“她會醫術,針灸術又那麽厲害,這天下,哪有那麽巧的事情。”

越九理解他的心情,卻還是不認同道:“我覺得,還需要再確認一番,巧合是難得,但不代表沒有。”

這麽一說,巫馬涼也平靜下來。反問:“如何確認?”

“就我所知,阿陌對你,態度奇怪,她很關心你的傷勢,我說你的腿需要醫治,跟她約好了,明天進來給你診治。”越九道。

南郡王從來沒有這麽急切的期盼明天快一點來,像個小孩子一樣,大人說,如果你表現的好,明天就給你糖吃,巴巴地期盼著第二天的到來。

寧上陌睡得不太舒服,她做了個夢,夢見她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喜歡巫馬涼,眼裏只看得到他一個人,但那個男人,從來就不會多看她一眼。不知道是否夢境太真實了,寧上陌醒過來的時候,還能感覺得到那股絕望的感覺。

那個人不是她,那是顧婉兒的記憶。她坐起身,發了一會呆,然後洗漱,去醫館,越九已經準備好了,兩人去了王府。

路上,寧上陌問越九:“越大夫,王爺的腿,是怎麽回事?”

越九把兩年前的事情言簡意賅的給她講了一遍,一邊講一邊觀察她的神色,寧上陌很平靜,仿佛真的在聽故事一樣。

“阿陌,說起來,你跟這位王妃,還挺像的。”

寧上陌心頭一跳,摸了摸自己的臉,訕訕道:“是嗎,長得像?那我真是太榮幸了。”

“不是長得像。”越九看著她,那神色有些淩厲:“是言行舉止間很像,若不是王妃的妹妹就在府裏,我真的覺得你們會有些關系。”

寧上陌只好笑著,還好,王府到了。

因著剛才越九那番話,寧上陌規規矩矩的跟在他旁邊,連東張西望也不敢了,很快,在王爺的房間門口停下。

再來到這裏,寧上陌心裏百感交集,心裏總是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感覺,越九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道:“進來。”

深吸一口氣,寧上陌跨了進去。

一進屋,便覺得有道視線牢牢的攫住了她,寧上陌心頭一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擡頭望去,巫馬涼正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然而,幾天前,他還是那樣嫌棄的態度。寧上陌心裏有些遠,走過去行了禮,聽到巫馬涼一聲沙啞的“不用多禮”,她站直身子,正要說話,卻猝不及防與巫馬涼的視線相撞。

好銳利的視線!

寧上陌心頭一顫,努力裝作無事的樣子,道:“容民女給王爺把脈。”

“嗯。”巫馬涼收回目光,淡淡地應了一聲,伸出手腕,寧上陌伸出兩指搭在上面,認真診了一會,又道:“民女先看看王爺的腿。”

丫頭上前揭開被子,露出南郡王穿著雪白褲子的長腿,寧上陌小心的給他挽上褲腿,總腳踝一路捏上去,問:“王爺,疼嗎?”

半晌沒聽到回答,擡眸,卻見巫馬涼臉色可疑的有些發紅,她愕然,原本這些話,前世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從來沒覺得有什麽,但在這個世界,這動作,多少有些暧-昧。

寧上陌定了定神,心裏納悶,巫馬涼,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容易臉紅了,這不像他啊。突然,她想起,在這個房間裏,他曾經抱過她,身體相貼,周身縈繞的都是他身上的味道,一瞬間,寧上陌也覺得耳根有些熱了,只是,該問的話還是要問。

“王爺?”

巫馬涼深深地看她一眼,道:“疼。”

她點頭道:“疼就對了,說明之前治的不夠徹底,血脈流通不暢快,老毛病又覆發了,如果一直疼下去,可能……”

巫馬涼輕描淡寫地道:“可能什麽。”

“會再次出現不良於行的結果。”寧上陌說出這句話,心口都是疼的。她取過自己的藥箱,拿出銀針,已經準備好施針了。

巫馬涼突然冒出一句:“越九找你過來,讓你給我治療的?”

寧上陌茫然擡頭看他,啊了一聲,巫馬涼又道:“本王沒有同意要治。”

什麽意思,寧上陌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本王不會治,你回去吧。”巫馬涼放下褲管,重新蓋好被子,閉上眼睛,當著打算要這麽睡去了。

寧上陌呆呆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輪廓比以往更深了一些,鼻梁挺直,嘴唇削薄,俊美非凡,同時也冰冷極了。她總算是慢慢弄懂了巫馬涼的意思,他這是,不想要這兩條腿了。

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巫馬涼,不是這樣的。寧上陌突然覺得又心疼又憤怒,那種心口仿佛要分成兩半的感覺,拉扯的她整個人都昏昏沈沈的。她覺得一股火氣順著心口,一直往上竄,一直竄到了嗓子眼。

“王爺能跟民女說說是為什麽嗎?”寧上陌努力克制住聲音裏的火氣。

巫馬涼睜開眼睛,冷淡地道:“本王的腿,是王妃治好的,如今王妃不在了,這兩條腿要來何用,早就該斷了。”

說不清是震驚,悲哀還是荒唐,寧上陌只覺得,一股莫名的情緒一直沖撞著她的胸口,這樣沒了魂的巫馬涼,是她不願看到的。

於是,在憤怒的驅使下,她做了一件連自己也想不通的事情。她把巫馬涼的被子掀開了,捋上他的褲管,取出銀針,一字一頓道:“醫者就只知道救人,不會放任病人不管,王爺,你這樣做,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相信,王妃也不會放心的。”

“你怎麽知道她不會放心?”巫馬涼牢牢地盯著她的眼睛。

寧上陌撇開頭:“世人都這樣,設身處地,她以性命治好你的腿,難道是看著你這樣糟蹋的?”

巫馬涼冷冷道:“你憑什麽這樣同本王講話?”

身體一僵,那股委屈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寧上陌尖聲道:“我替王妃不值,你為什麽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你是不是瘋了?”邊說,眼淚邊滾了出來,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瑩白的小臉,滑落下來。

巫馬涼的表情,一反剛才的冷淡,突然變得惶恐起來,他伸手想去寧上陌,被她扭身退開了,巫馬涼小聲的,不敢置信的道:“你,你是誰?”

“我是誰跟你有什麽關系?”寧上陌爆發起來,連聲音都帶上了火藥。

巫馬涼卻一點都不覺得冒犯,一個鄉野姑娘,是不敢這麽同她說話的,所以,所以,她真的是……

“你是婉兒,是嗎,回答我,你是婉兒嗎?”巫馬涼顫抖著聲音,生怕嚇跑了什麽。

寧上陌不回答他,轉身要離去,卻碰到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越九。寧上陌也沒有看他,繞開他,拔腿就走,但身後,越九的聲音驚慌的傳過來:“阿涼,你別動!”

與此同時,一聲巨響在身後響起。

可是,巫馬涼沒有管,他爬起來,踉踉蹌蹌的往門口追去,嘴裏嘶聲喊道:“你別走,我有話要問你,別走!”

鮮血從崩裂開的傷口流出來,染紅了白色的中衣。巫馬涼終於追上了寧上陌,拉著她的手,將她滿是淚水的臉轉過來,秉著呼吸問道:“你是誰,告訴我,你是誰?”

寧上陌不說話,眼淚跟泉眼一樣,拼命往上冒,擦了又出來,擦了又出來,寧上陌低著頭,淚水滑進了嘴裏,又苦又澀。

巫馬涼伸手去給她擦眼淚,輕聲問道:“你是婉兒嗎,告訴我,你是婉兒嗎?”

“我不是。”寧上陌扭過頭,聲音嗡嗡嗡。

巫馬涼楞在了原地,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突然他想起什麽,慌亂地道:“對對對,你不是顧婉兒,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顧婉兒了,你是誰,叫什麽名字,你能告訴我嗎?”

什麽,他怎麽會這麽說,他早就知道她不是顧婉兒了,所以,他也知道她是借屍還魂了?寧上陌突然心慌起來,越發想要逃開了。

一聲悶哼在耳邊響起,寧上陌的動作霎時停住了。巫馬涼一只手死死地拉著她,另外一只手,捂在腹部傷口,那裏,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故地重游

寧上陌雙眼被那片血紅刺得疼痛無比,她怒吼道:“你不要動!”一手慌亂的去給他堵傷口。

受傷的那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寧上陌擡起頭,只見到他癡癡地看著她,她心裏瘋狂的疼痛起來,那些什麽顧慮,距離全都被拋到了腦後,只有這個人,心裏眼裏都只裝得下這個人。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神清明了許多:“先去床上躺著。”

“你是不是她?”巫馬涼不動,就只會說這一句。因為疼痛和失血,他臉色開始變得蒼白,但是眼神非常堅定,像是要不到一個答案,寧願就這樣死去。

寧上陌心內大急:“你這樣會死!”

“反正本王也不想活了。”巫馬涼漠然道:“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她?”

這時,越九走了過來,不由分說和小固一起,把巫馬涼扶到了床上,在巫馬涼掙紮之時冷靜地道:“你如果想活著從她嘴裏得到一個答案,最好讓我給你包紮。”

巫馬涼不動了,他精神非常差,眼睛死死地盯了寧上陌一會,有些不甘的眨了眨。越九沒好氣道:“你仙子阿需要的是休息,反正她也跑不了。”

衣服撩開,腹部傷口露出來,原來的繃帶都已經被鮮血浸透,越九直接下剪刀剪了,看到裂開的傷口,抽了口氣:“你要是再這麽不要命,這傷口二次受傷,可是更為厲害的。”

寧上陌怔怔地站在那裏,雙手捏成了拳頭,這情景,太像巫馬涼剛受傷那日了,她不敢去想象他躺在床上像個死人一樣的樣子,只要一想,心口就疼的厲害。

趁著越九給他清理傷口,巫馬涼神思不大清醒之際,寧上陌搖搖晃晃的走出了房間。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只知道一直往前。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以前住的院子。

腳步不由的停了下來。院子門半掩半閉著,不知為何,寧上陌覺得這扇門好像比之前要更舊了。

其實,她在這裏住的時間並不長,只是短短的幾個月,卻莫名熟悉的讓她想掉淚,那些失眠的晚上,心裏翻滾著的情緒,在站到這個王府的時候,才終於沈澱了下來,那些情緒的名字叫做,她想念這裏。

寧上陌盯著門口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裏面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嬤嬤,我去看看就回來。”腳步聲也越響越近,門被拉開,寧上陌躲閃不及,與開門出來的丫頭撞了個正著。她怔了怔,隨即露齒笑道:“你是寧大夫呀,我認得你。”

寧上陌道:“你怎麽知道我?”

“那天,王爺遇刺的那天,我也去看了,我看到你了,後來府裏都傳說,是一位姓寧的女大夫,救了王爺,所以我就知道了。”

“是嗎。”寧上陌笑的勉強。

“寧大夫,你是迷路了嗎?”丫頭看她一臉茫然,熱情的問道。

寧上陌道:“不是,我出來逛逛,現在,有點渴了。”她也說不來為什麽,一股強烈的念頭驅使著她,進去看看,進去看看。

丫頭趕緊道:“那你進來喝杯茶吧。”邊說邊讓開大門。

進入院子,才發現,裏面一點都沒有變,所有的擺設都跟原來一樣,院子裏的那株石榴樹,她之前掛了根紅繩,此時那條紅繩已經褪色許多。寧上陌眼眶微澀。

“那是我們小姐還在的時候掛上去的。”見她一直盯著紅繩看,丫頭解釋道,眼裏有著懷念,還有淡淡的哀傷。

剛才乍一看,寧上陌以為她跟原來還是一樣,不知世事,總是無憂無慮,就在丫頭剛剛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才發現,其實,她還是變了。只不過,她已經懂得收斂情緒。

寧上陌沒有接話,丫頭便又自顧自地道:“看我糊塗,你不是府裏的,不知道,我們小姐就是南郡王妃,只不過我跟嬤嬤是從她娘家跟過來的,稱呼就沒有改。唉,早一年來,你還能見著我家小姐呢。”

“我聽說,王妃去世了。”寧上陌低低地道,這樣說自己,總覺得很奇怪。

“嗯,一年多前沒的,王妃人特別好,王爺到現在還在想著她呢,為了她,連府裏的側妃娘娘也冷落了,不過側妃娘娘真的比不上我們家小姐。小姐人那麽好,醫術也高,怎麽就,就……”丫頭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沒過一會,自己又調整過來:“讓寧大夫見笑了,我就是想我家小姐了。”

寧上陌有些動容,若是之前,她早已出聲安慰,只是頂著這個皮囊,就算站在熟悉的丫頭面前,她也只把她當陌生人看待。

“你跟誰說話呢,不是說出去嗎,怎麽還在這裏?”一個蒼老的聲音自屋裏傳出來,寧上陌順著聲音看過去,看到了對她照顧有加的嬤嬤。她似乎老了很多,臉上皺紋縱橫交錯。

“嬤嬤,”丫頭應了一聲,道:“嬤嬤,這位是寧大夫,進來喝茶的。”

嬤嬤嗔怪地道:“那你還不把人領進來。”

丫頭吐了吐舌頭,對寧上陌道:“那就是嬤嬤,跟我一樣,服侍我家小姐的,別看她長得嚴肅,其實人很好。”

這些,寧上陌都知道。嬤嬤最是關心她了,從小到大都是。

這間屋子,是之前王妃待客的地方,屋裏擺設整齊,一眼看去,非常幹凈,看起來是經常被打掃的。

嬤嬤端了茶上來,她半起身去接,嬤嬤道:“寧大夫不用起身,坐著就是了,您救了王爺,是我們整個王府的恩人呢。”

“嬤嬤不用這麽說。”寧上陌接過茶,小口小口的啜著,事實上,她現在被一股情緒包圍著,讓她鼻頭酸澀,話音哽咽,非得等到這股情緒下去了,才能開口。

過了一會兒,寧上陌問道:“這裏,王妃去世後,就一直這樣嗎?”

府裏自然也有空著的院子,但裏面只有隔一段時間有人去打掃,根本不會像這裏一樣,沒有主子,還留著一群下人。

嬤嬤楞了一下,道:“本來王妃去了後,側妃娘娘是說,要把這裏的下人分出去的,但是王爺不許,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這裏坐一坐。屋裏所有的東西,都按照王妃在的時候布置的。王爺一直對我們,王妃還會回來的。唉,奴婢們也是日日盼著王妃能再回來。”

寧上陌心口針紮一般的疼,疼的她幾乎要暈過去,再坐不下去,她站起來,道了句“叨擾了”,直直地往門口走去。

她走的飛快,這熟悉的一草一木,都似乎是能勾起她淚腺的引線,稍不留意,就能淚灑當場。

身後的小丫頭和嬤嬤面面相覷,卻都沒心情去多想,因為提到了王妃,又都勾起了她們心裏的愁腸。

答案不再重要

寧上陌健步如飛,來到了巫馬涼的屋裏。

房間門緊閉,外間只有越九一個人,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一杯熱茶已經冷的冰涼了。

聽到腳步聲,他應聲擡頭,面容平靜地道:“你去哪裏了?”

“王府太大了,我逛了逛,就迷路了。”寧上陌聲音也同樣平靜,“他怎麽樣?”

“你隨我進來。”越九率先起身,引著她往屋內走。裏間的床上,巫馬涼平躺著,呼吸清淺,但看的出來,是睡著了。他身上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這樣睡著的時候,除了那白的過分的臉色,沒人知道他身上有那麽重的傷。

“怎麽又這樣了?”寧上陌有些難受地道。

越九道:“傷口裂開,清洗過程中他就暈過去了,暈了也好,不然那種疼痛能把人活活折騰的瘦掉兩斤。”

寧上陌看了一會,扭頭瞥見一個獸頭的小銅鼎裏,輕煙裊裊升起。她記得,以前巫馬涼從來不點這些的。

越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解釋道:“他這一年多,很少有能好好睡著的時候,什麽方子都試了,皇後娘娘和太後娘娘更是操碎了心,但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還是圓方寺一個老和尚的香管用,後來就一直用著。”

寧上陌默然無語,腰背繃得直直的,但是越九發現,她露在外面的脖頸,很是僵硬。

“你剛剛為什麽不願意承認?”越九邊往外走邊道。

寧上陌淡然道:“有區別嗎?”

“沒區別,”越九搖頭,然後又看著她,認真地道:“但是你知道,這一年多,他做夢都不敢想,你還有再回來的日子,你……”

寧上陌打斷他:“並沒什麽用,我說我回來了,他的傷口一樣不會減輕。”

越九聲音突然變得冷淡:“你就只能看得到他身上的傷口,看不到他心裏的傷嗎,那沒有藥可以治!”

無藥可救!寧上陌突然發現,這個詞這麽這麽悲傷,一年多前,當她從天問嘴裏得知,自己的情況也是如此的時候,心情是不是跟巫馬涼一樣?

“阿陌,”越九深吸了口氣,面容恢覆了平靜:“我還可以這樣叫你嗎?”

寧上陌點頭。

“一年多前,你為什麽要以那樣的方式離開,我很好奇。”他靜靜地凝視著寧上陌。眼神帶著他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那下面的隱藏情緒,寧上陌用腳趾頭也猜得出來,越九在為巫馬涼不平。就她這兩天所看到的這些,也知道巫馬涼這一年多過得是什麽日子,日日與他待在一起的越九,心情更為覆雜才是。

是啊,若她不是當局者,估計,她也會責怪那麽任性的自己吧。在被人看來,那是完全沒有必要的。用一條命去換另一條命,這種事情或許有,但不應該存在於她跟巫馬涼之間。

看,就連外人都看得這麽清楚。

“如果我說,我不是故意的,這結局是必然的,你信嗎?”寧上陌把問題拋給了越九。

越九凝視著她,緩緩搖頭。寧上陌苦笑,她就知道會是這樣,道:“你看到的傷,以為是我自己紮針紮的,確實也是,但是,後來的情況卻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寧上陌覺得這個事情解釋起來很麻煩,她只是問越九道:“我現在這樣子出現在你面前,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事實上,阿涼一直相信你還活著。”

這下,輪到寧上陌懵了。她從不知道巫馬涼還會算命,不不不,不可能,他若是知道,早一開始,就應該認出她來了。所以……

“你最初離開的那段時間,阿涼一直不願意相信,遲遲走不出來,我想了個辦法,本來也就只是寬慰他的,但沒想到,那位高人,誤打誤撞算出了你的身份。”越九將當時的經過娓娓道來。

這樣也可以,寧上陌嘴巴張了張,只覺得有些啼笑皆非。然而越九的眼裏,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相反,全都是沈甸甸的憂傷。

寧上陌也有些悲傷,所以,他們倆這是接受了她是一抹靈魂的身份。

沈默了一會,越九問她:“你打算怎麽辦,一直不承認?然後再度離開?”

寧上陌心亂如麻,她是不能留下來的,但現在不想說,模糊道:“先看看吧,我要等著他傷口好了再說,還有他的腿,不是還要醫治嗎,短期內是不會離開的。”

“阿涼會誤會,他若沒受傷,你就不會回來看他。”越九直視著她,直白的指出問題。

這一點,寧上陌無從辯解,事實上,若不是越九那張告示,她是真的,沒有想過要再回京城,哪怕,她就在城門下過路。

“這是你們倆的事,我不想多插嘴,如果你決意不留下的話,再度離開,對阿涼的打擊會更大。”

接下來,寧上陌長久的陷入了沈默裏,越九也知道,自己這個問題可能問的過了,不過目睹巫馬涼這兩年的情況,他實在沒辦法對寧上陌平和。

接下來,氣氛尷尬的沈默著,寧上陌生硬的換了話題。越九也不點破,那點尷尬的氣氛瞬間就消散了,兩人談了一些醫術上的問題,寧上陌的技術又有了精進,越九也沒有停著,總的來說,還算是一個比較歡快的重逢。

“我今日醫館有點事,要回去一趟,你……”

寧上陌接道:“我在這裏照顧他。”

越九走了,寧上陌喝了口茶,走到內室,一進去才發現,巫馬涼並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樣昏睡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眼睛睜著,冷冷地看著她走近。

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寧上陌突然有點怯場,不敢再往前走了,誠如詩人所說的,近鄉情更怯。

兩人隔著七八步的距離對望著,最後,是巫馬涼先移開,寧上陌發現,他這個動作竟然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覺。

傾訴

沈默持續了一會,寧上陌受不了這樣的氣氛,率先開口:“你什麽時候醒的,要喝水嗎?”

巫馬涼不言不語,只是閉上了眼睛。寧上陌走到桌子邊,倒了杯茶,端到床邊,斟酌了一下,道:“剛剛的話,你聽到了?”

巫馬涼突然睜開眼,黑沈沈的眸子裏竟然充滿了憤恨。寧上陌微微低下頭,巫馬涼這反應,已經不用多說了。

寧上陌沒話找話:“你的腿感覺怎麽樣,我幫你看看。”

“別碰我。”巫馬涼冷冷地出聲,眸子除了恨意,還有不解和悲傷。

寧上陌心裏酸澀,這是南郡王啊,南郡王何時出現過這樣的表情,被巫馬涼一吼,寧上陌神色有些黯然,過了一會,又擡起臉,勉強笑道:“你的腿越快治越好,免得再受之前的苦。”

聞言,巫馬涼直直地盯著她:“你是不是還是要走,還有,剛剛為什麽不肯承認?”

寧上陌一怔,解釋道:“我會治好你的腿再離開,不會現在就走。”

“有區別嗎?”巫馬涼冷笑,終歸是要離開,如果讓他選擇,他寧願不見到她,那樣,至少他可以欺騙自己,起碼她對他,不是那麽無情。

“如果你終歸要離開,我的腿不用你治,你現在就可以走,你也不用擔心我,天下這麽多名醫,總能找的到可以醫治的大夫,我不會死的。”巫馬涼漠然道。

這些帶著明顯賭氣的話,讓寧上陌心裏一跳一跳的疼痛,只是,她又有什麽辦法,如果可以選擇,她並不想離開啊。

見她竟然不接話,好像默認了這個提議一般,巫馬涼氣壞了,就那麽迫不及待的離開,那又為什麽要回來。

“你出去!”

驟然一聲怒喝,將滿腹心事的寧上陌嚇得一大跳,擡頭,愕然的望著他,見巫馬涼皺著眉頭,一副極其痛苦的樣子,驚慌道:“你怎麽了,是不是傷口疼痛?”

“我傷口疼與不疼,你會在乎?”

寧上陌動作微微一頓,嘴角牽出一絲苦笑:“我在乎,我怕你傷口裂開,我怕你傷口愈合不好,很怕,怕的要死。”

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這次輪到巫馬涼發怔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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