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真不敢想象，若不是這女子恰巧在這裏，只怕巫馬涼就危險了。

擔心了大半天，此時好不容易舒了口氣，皇帝口氣松了一些：“朕聽說，你是他醫館的大夫，既這樣，你就在王府，好生照看王爺，待徹底醫治好了再說。照料好了，朕自然重重有賞。”

但若是照料不好，寧上陌垂下眼睫：“民女一定盡力。”

皇帝和皇後沒有待太久，很快離開，寧上陌心事重重的看著雙眼緊閉的巫馬涼，這個人，似乎連昏迷也不安心，眉頭緊蹙，不知道是因為痛苦還是什麽。

強忍住將他額頭拂開的沖動，寧上陌移開視線，這一看，就看到了顧敏兒裊裊婷婷的走了進來。她雙眼還紅腫著，應該是哭過了。

寧上陌起身，行了個禮：“側妃娘娘。”站到了一邊。

顧敏兒低著頭，在巫馬涼床前坐下了。可能是看到巫馬涼這樣無聲無息的躺著，眼睛一酸，眼淚又掉下來了。

“王爺，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妾身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她喃喃著，眼淚擦也擦不幹凈。像是覺得這樣丟人，她咬著嘴唇，努力忍著眼淚，可是沒用，眼淚還是大顆大顆往下掉。

寧上陌對她，怎麽說呢，心裏當然是有恨的，她初見顧敏兒，這個女人就極其霸道囂張，根本不顧念親生姐姐的情意，後來又多次算計她，可不知道為何，除了恨，她還有憐惜。

可能血緣是真的很強悍吧，見到顧敏兒這樣子，她心底也十分不舒服。不過不管怎麽樣，她都不想去招惹她。

想起身出去透透氣，顧敏兒卻突然叫住她：“大夫。”

寧上陌頓住腳步。

“王爺他，會醒過來的是吧？”她睜著淚水連連的大眼睛，楚楚可憐的望著寧上陌，若不是那幾個月的接觸，她一定會以為這是個溫柔無害的女人，可，顧敏兒甜美外表下的心機，誰又能想的到。

“會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顧敏兒像是安心了，望著巫馬涼癡癡地道：“只要你能夠好起來，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哪怕你還是對我冷眼，不願意看到我，我也不會在意的。”

寧上陌愕然，這是什麽意思，巫馬涼不想看到她？他不是一直把這個妹妹放在心坎上的嗎。

沒有察覺到寧上陌的視線，顧敏兒繼續低低道：“以前是我錯了，我以為，我以為，姐姐沒了，你的心裏眼裏，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我錯了，只是，王爺，姐姐已經不在了，你這樣傷害自己，姐姐在天上看到，也不會安心的。”

寧上陌一怔，這是何意，巫馬涼傷害自己？她是有察覺到他瘦了許多，但沒有想到，這與她有關系。而且，聽顧敏兒這口氣，好像還要跟她和解了似的。

這一年多，她在他不在的地方，努力的活著，他在她不在的地方，又過得怎麽樣呢？她始終以為，巫馬涼喜歡顧敏兒，他跟顧敏兒在一起，才會真正快樂，聽這意思，似乎並不是她想的那樣。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顧敏兒便住了口。

越九走了進來，對顧敏兒道：“皇帝下了只旨，一定要徹查刺客的事情，他想進來見見王爺。”

顧敏兒望著巫馬涼，慘然一笑：“王爺這樣子，就算見了又有何用，不如讓他好好的休息，等醒過來再說。”

越九嘆了口氣，道：“這是王爺以前麾下的將領，說是調查這件事情，最主要還是看看王爺。”

巫馬涼之前領過兵打過仗，手底下有一批信得過的兄弟，此次探視的，就是他之前的舊部下。這些軍人，最重情義，只要什麽人能讓他們信服，那就誓死一生跟隨。巫馬涼有這個能力讓他們追隨在身後。

楞了一下，顧敏兒道：“既如此，就讓他們進來看看吧。”

很快，四五個人高馬大身穿鎧甲的高大將領走了進來，房間一下子被擠得有些逼仄。他們一看到躺在床上的巫馬涼，臉上頓時變得肅殺起來。

“什麽人竟敢刺殺王爺，真是活的不耐煩了！”

“是啊，一定要找出兇手，碎屍萬段。”

“越大夫，王爺什麽時候能醒？”

“王爺，您放心，我們一定不會放過兇手，不管是誰，目的是什麽，一定不會讓他得逞！”

寧上陌擔心他們聲音過大，會吵到巫馬涼，轉念一想，他現在躺在床上，生死不明，若是能吵醒過來，那反倒是好事。

這些人離去後，寧上陌悄悄問越九：“越大夫，王爺此次出事，到底所為何事？”

越九道：“王妃去了後，王爺日日醉生夢死，皇上看不下去，派他去江南查貪墨一事，這不，牽連出了一大批官員，總有些不平的，想鋌而走險，此次事件，多半與此有關系，只是兇手沒抓到，跑了。”

寧上陌心裏覆雜，原來他身邊並不安寧。

你是誰

顧敏兒剛才接過越九手中的藥，就一直試圖餵給巫馬涼。

只是，他是昏迷之人，餵了幾次總也餵不進去，藥汁反倒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寧上陌眼角瞥見，搶上一步道：“不要動他。”

顧敏兒被她一喝，動作頓了頓，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寧上陌也自覺失態，趕緊補救道：“他身上有傷，一動傷口會裂開。”

顧敏兒接受了這個解釋，倒是越九，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他倒不是覺得寧上陌懷著什麽心思，而是，一個才剛見面的人，會這麽緊張另外一個人嗎，哪怕她是大夫。

寧上陌沒看到，主動道：“我來幫你吧。”

“嗯。”顧敏兒一聽，正好，她已經試了很多次了，都沒辦法餵下去，現在一聽不能動他，越發連手勁也不敢大了，生恐一碰就碰壞了。

巫馬涼平躺著，又沒有意識，這樣餵藥自然辛苦。若是能讓他稍微擡起來一點，就好辦了。

她本想自己動手，恐顧敏兒生疑，擡頭便想讓越九過來，可這時，越九不知道有什麽事，出去了。顧敏兒剛剛被她一嚇，已是不敢觸碰巫馬涼。寧上陌咬了咬牙，便自己上了。

她坐到床頭，伸出手，輕輕將巫馬涼摟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空出手接過顧敏兒手中的藥碗，一點一點餵給他。

靠在身上的這個人，曾經睥睨天下，強悍至極，從沒想到，他竟然有這麽柔弱的時候，寧上陌一直沒有認真看他，此時，隔得這麽近，她終於看清楚了，他真的瘦了好多，顴骨都突了起來，臉色因失血過多，蒼白無比，薄薄的眼皮耷拉著，遮住了那雙深如寒潭的眼睛。

這一年多，他到底，是怎樣把自己弄的這麽狼狽的。寧上陌鼻子發酸，眼淚幾乎就湧了上來，她拼命忍著，方不使淚水掉落。

顧敏兒拿著帕子，輕輕給他擦拭嘴角，神情專註，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擦著擦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她也不大聲哭，就這麽哽咽著，聽得人心裏更是難受至極。

自再見到顧敏兒以來，寧上陌發現，她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以前的顧敏兒，又刁蠻又跋扈，而今，她整個人像是蔫了的花兒一樣，周身都是消沈的氣息。才一年而已。

寧上陌忍不住出聲道：“娘娘不要哭了，王爺會沒事的。”

“多謝寧大夫，讓你見笑了。”顧敏兒撇過頭，沒有直視寧上陌。寧上陌微有些發楞，顧敏兒，會跟她道謝？

忍著心頭的酸痛，寧上陌放下空碗，準備將巫馬涼放回床上，她摟著他的脖子，微微俯身。兩人的頭靠的很近，所以，巫馬涼睜開眼睛的時候，寧上陌著實嚇了一跳。一時竟怔怔不能說話。

巫馬涼眼裏的茫然一掠而過，瞬間銳利起來，清明的不像是一個昏睡才醒的人，緊跟著，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喝問：“你是什麽人？”

若是王府下人，想趁他昏睡之時，占便宜，那……

越九一踏進來就聽到這句話，趕緊走上前，將訥訥不能語的寧上陌拉到一邊，安撫道：“她是我醫館的大夫，阿涼你不要急，她是來給你看病的。”

大夫？巫馬涼體力還未恢覆，聲音有些許沙啞：“府裏有下人和太醫，用不著外人，讓她回去。”

雖是聲音氣力不濟，但語氣中隱隱帶著的威勢卻一點不減。

“我知道。”越九應了。

誰都沒有看到，被越九擋住的寧上陌，雙手緊緊的掐進了掌心，那樣陌生的語氣，嫌棄的態度，讓她痛徹心扉。

原來，不再有關系了之後，是這樣的嗎。她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去，甚至忘記了行禮，連帶過來的東西也未帶，越九追了出來，把藥箱遞給她，柔聲道：“王爺剛醒過來，可能語氣不太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寧上陌勉強一笑：“我只是個普通人，哪有資格跟王爺生氣。”就算她一再告訴自己，沒事沒事，說出口的話，還是不可避免的帶上了一絲埋怨。

越九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救了王爺的命，反被他吼了一頓，心裏肯定不平，別難過了，你就體諒他是個病人吧。”

不體諒又如何呢。

寧上陌點了點頭，知道再這樣也沒意思，跟越九告別後，便獨自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越九回去後，就見巫馬涼和顧敏兒一人坐著一人躺著，都沒說話，顧敏兒低著頭，小聲的顫巍巍地道：“王爺，妾身給您倒杯水吧。”

巫馬涼閉著眼睛，仿佛沒聽見。越九看不過去，走過去岔開道：“敏兒在這裏守了你大半天了，她身子也還沒好利索呢，我都說了，讓她不要在這裏待著，她說什麽也不願意。”

“不喝。”巫馬涼終於睜開眼，淡淡的說了兩個字。

顧敏兒一點也不介意，反倒是因為巫馬涼理她了而高興起來：“那王爺想吃點什麽，妾身讓廚房去準備。”

這姿態，已經卑微的連越九都看不下去了，對她道：“王爺受了傷，剛醒過來，別的也吃不了，讓廚房燉點清粥，等他想吃的時候，吃一點就好了。”

顧敏兒連連點頭。

越九看巫馬涼臉上有些不耐煩，在旁邊坐下，說正事：“你以前那些部署過來了，皇上也有在查，但刺客逃了，所以，不知道是什麽人下的手。”

巫馬涼神色冷肅。

“有沒有可能是江南一案裏面牽扯到的，但我想，他們應該沒膽子光天化日之下下手吧，你心裏怎麽想？”

巫馬涼冷然道：“他們狗急跳墻，也不是沒有的事。”頓了一下，道：“不過這次本王不確定。”

越九驚愕，這是何意？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西平國三太子繼位了，此人野心極大，本王以前在戰場上與他交戰數次，他就曾大放厥詞，所以，是他也有可能。”

越九瞬間覺得，這件事情覆雜了，起初以為只是簡單的刺客覆仇，但若是牽扯到兩個國家的事情。他豁然起身：“我去告訴他們，多派人護守王府，若是西平國幹的，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說著，他迅速離開，開門出去，喚了南郡王府領頭的侍衛進來，一番安排後，南郡王府已是固若金湯，連只蚊子進來也別想飛出去。

一切都安排好後，越九一扭頭，看到顧敏兒還坐在一邊，臉色卻是白的不能看了，雙手緊緊的絞著手帕。他心裏有些不忍，但看巫馬涼的樣子，好似完全當她不在一樣。

從寧上陌離世後，巫馬涼就完全變了一副樣子，最開始那段日子，顧敏兒甚至沒法近他的身，他苦勸數次，皇後聽聞了這件事，也把他叫進去說了一頓，稍微好了一些，只是態度卻有些不冷不熱，與原來是沒法比了。

出了一回神，越九突然想起一事：“阿涼，就算你不喜歡寧大夫，她還是要進來一趟。”

巫馬涼挑眉：“誰？”

“就是剛剛那位女大夫，她懂針灸之術了，甚至還在王妃之上，所以，讓她給你看看很有必要。”談到這個問題，越九嚴肅起來。

相反，巫馬涼倒是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看什麽，本王很好。”

越九嚴肅道：“你上次就已經出現了雙腿血脈不通的問題，若是不重視，恐怕腿疾更會加重。”說完，又放松語氣：“王妃當年拼了自己的命救你，絕不是想看你變成這個樣子的。”

“夠了！”巫馬涼驟然發了脾氣，怒吼一聲。

越九毫不畏懼：“你是怪我提了王妃嗎，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王妃是為了救你，但我想，她不怪你，但若是你逃避，她定然不會原諒你的。”

巫馬涼森然道：“本王什麽時候讓她治病了，她多管閑事，本王怪她還來不及。”

見他連瞳孔都變紅了，越九放軟了口氣：“阿涼，你就讓她看看吧，又不讓你做什麽。”

“不，”巫馬涼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本王就讓她看看，她所做的事情一點用都沒有，本王的腿沒好，她的犧牲一點意義都沒有！”

越九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嘆了口氣：“你明明……唉，為何當初卻要那樣對她呢？”說完之後，驚覺顧敏兒還在這裏，忙閉了嘴。

顧敏兒眼觀鼻鼻觀心，察覺到越九的視線，明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他怕巫馬涼說出更露骨的話，傷害她。

她盈盈起身，微福了福，輕聲道：“王爺，妾身就先出去了，不打擾王爺休息。”巫馬涼抿著嘴唇，矜貴的點了點頭。

等到顧敏兒離開後，越九再也忍不住，脫口道：“阿涼，你不該對敏兒這麽狠，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就算太醫早到一步，王妃也不一定就能好起來，她一身傷口異常，你也是知道的。”

“她是無意的，說的真好，那本王的王妃呢，她倒是把本王的王妃還回來啊！”巫馬涼被他一激，語氣越發陰冷。

“你果然，心裏是有她的，當初，但凡你稍微對婉兒好一些，又何至於發生後面的事情。”越九一陣見血道。

巫馬涼冷笑：“你替她打抱不平，是不是，你也喜歡上她了？”

越九眼睛猝然瞪大，一副氣的不行的樣子，嘴唇抖動，半天沒說出話來。巫馬涼也知曉自己這句話估計是傷害到了這謫仙一般的好友，卻也拉不下臉說些什麽，只胡亂岔開話題道：“從今後，別在我面前提起她！”每提一次，那種刻骨銘心的疼痛就更深一次。

越九無語，想轉身就這麽離去，看到他一張臉白的雪似得，無情無緒的靠在床頭，勉強那股怒火，忍了又忍道道：“你自己不願意看，我帶她進來給可兒看看總可以吧，她睡了這麽多年，有一線希望，總是要試試吧。”

“隨便你。”巫馬涼吐出兩個字。

越九便不再說什麽，轉身離去，門開了又關，房間亮了又暗，巫馬涼一點表情都沒有。等到掌燈時分，顧敏兒親自帶著人送了晚飯過來，果然如越九所說，食盒上就只有一碗清粥。

“王爺，吃飯了。”顧敏兒輕聲道。

巫馬涼仰躺著，眼睛倒是睜開的，見顧敏兒站在床邊，冷冷道：“誰讓你來的？”

顧敏兒一窒，咬著嘴唇道：“是妾身不放心王爺，自己過來的，您若是不想見到妾身，那妾身就，就……”語音帶了一絲顫音。

轉身正欲離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說完這句，巫馬涼眼一閉，仿佛睡著了一樣。

顧敏兒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順著臉頰流下，所以，他，永遠都不會再原諒她了吧。

當夜，顧敏兒在院落裏坐到半夜，丫頭勸說不動，急的不行，側妃娘娘身子有病，越大夫早就說過了，受不了風，受不了寒，這更深夜重的，坐一晚上，那還了得。

“你們都別管我，都去睡吧。”

越九深深地覺得，他一定是欠南郡王府的，這裏所有的人，他都虧欠了，所以也是氣了大半夜，自己生生把火氣消化下去了，才睡下，就立馬被人叫起來了。

“側妃娘娘，她已經在外面坐了半天了。”下半夜下起了雨，細小的雨絲，飛了滿天。越九趕到顧敏兒的院落時，一眼便看到那個傘也不撐，衣服也不披的身影，他幾步走了過去，喘了口氣，道：“敏兒，你這是做什麽？快進屋去，你的身子可經不住這入冬的雨水。”

顧敏兒端坐著，一動不動，良久淒然一笑道：“越大哥，你不要管我了，我就想點事情，想通了我就回去。”

越九難得焦躁：“你想什麽，想多少去房間裏不能想？非得在這雨地裏想？”

去不去看他

顧敏兒不說話了，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越九心裏知道，八成是又受了巫馬涼的刺激了。這一個二個的，唉。

不得不軟下語調，勸道：“王爺現在還躺在床上，你若是也病倒了，誰去照顧他？你放得下心？聽越大哥的，起來，回去睡一覺，有天大的事情，明天還要天亮呢，你說是不是？”

顧敏兒突然痛哭起來：“王爺，王爺根本就不需要我，越大哥，你說，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做錯了什麽。”

“你沒做錯什麽，給阿涼一點時間，他會慢慢想明白的。”說著，給旁邊兩個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二人便上前，扶著顧敏兒，進了屋。一進去，丫鬟便將披風給她披好了，另外一個丫頭端來姜湯。

顧敏兒的臉色一片雪白，伸手去接碗，手抖的厲害，當啷一聲，碗掉在了地上。丫頭嚇了一跳，連忙低頭去收拾。

越九讓人把顧敏兒扶到床上，扶住她手腕給她把脈，完了後給她蓋好被子，道：“受涼了，我開個方子，趕緊煎藥吃，到明天，肯定又要咳嗽了。”

被說的那個人臉色倒是平靜，只是嘴唇紅的嚇人，呼出的氣息灼熱無比，越九黑著臉，苦口婆心道：“你這是幹嘛呢，你姐姐已經不在了，你想想，你要是出點什麽意外，你父母得多難過。”

裹著被子的顧敏兒狠狠打了個噴嚏，這是寒氣上來了，顧敏兒心肺本來就不大好，明日夠她折騰的。

“我與姐姐，也不知道誰更幸運一些，其實到現在，我反倒羨慕她了，雖說她人沒了，王爺卻再也忘不了她了，而我，縱然守在王爺身邊，又有什麽用呢。”

“別說傻話，人活著比什麽都好，你當你姐姐想死嗎？”越九淡淡地道。

顧敏兒淺淺一笑，只是這個笑容卻莫名有些悲傷：“王爺今天問我，既知今日何必

當初，我也不知道，當初怎麽就那麽頭腦一熱，會覺得王爺能長長久久的喜歡我一輩子。”

越九默然。世人都是傻子，有些已經動了心，卻毫不知情，有些從頭到尾，一腔心思，都在一個人身上，還有一些，連性命都賭上了。誰比誰幸運呢，好像都沒有，但你要說誰錯了，好像也沒有。

情之一字，確實讓人傷筋動骨。

第二天，皇帝遣人來看巫馬涼，越九也被叫去問情況。他照實說了，內侍還問了寧上陌的情況，越九正不知如何回答，巫馬涼已經率先道：“本王讓她回去的，府裏有太醫們足夠了。”

內侍又福了福，回去稟報了。

寧上陌在醫館裏給人看病，卻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日了，不知道巫馬涼的情況怎樣。越九沒有回來，她連問的人都沒有。

要不然，去看看吧，以什麽理由呢。苦惱地抓了抓頭發，寧上陌雙眼已經放空了一段時間。

“大夫，大夫。”

兩聲弱弱的呼喚聲總算將她的魂召了回來。寧上陌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將手搭在面前病人的手腕上半天了。那人嚇得臉色都白了，哆嗦道：“大夫，我得的是什麽病啊，你可別嚇我。”

寧上陌微微一笑：“你身體好著呢，就是底子有點虛，是不是經常幹活沒力氣。”絮絮叨叨問了一堆，那人連連點頭。

“這就對了，拿著這個方子，去那邊抓點藥回去，吃個幾次，再加強營養就沒大礙了。”她遞過去方子，打發走那人，卻是在醫館裏也呆不下去了，便準備提前離開。

這些日子天天下雨，溫度徹底降了下來，寧上陌一出門，便被風吹得哆嗦了一下，不行，還是得先回去加件衣服。她還沒走幾步呢，便碰到了越九。

“越大夫。”寧上陌見他一副著急的樣子，頓時心裏就打了個突，會不會是王爺出事了，她就知道，她應該早點去看他的，心裏自責不已，眼眶一下子紅了。

越九納悶，只是也沒空想那麽多，拉著她便道：“皇上要見你，跟我入宮一趟吧。”

“什麽？見我，為什麽啊？”寧上陌疑惑，她現在的身份，可是跟那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八竿子打不著，好好的，為什麽要見她。

“我也不知道。”越九搖了搖頭，他清楚的是，皇帝曾召他進宮，詳細的了解了寧上陌的醫術，隨後也沒說什麽，只是讓他出來將寧上陌帶進去。

寧上陌心裏忐忑，若是為了巫馬涼的病情，完全不用找她，只要找越九就可以了，一路猜到皇宮，早有太監出來迎了她，越九給了她一個鼓勵的額眼神，安撫道：“沒關系，反正皇上你已經見過了不是嗎，問你什麽你照實說就是了。”

他沒有宣召，不能進去。

一步一步走進大殿，寧上陌心跳的厲害，深吸了一口氣，方漸漸穩住跳的越來越快的心臟。反正，她也沒做什麽，沒什麽好怕的，就像越九說的，問什麽答什麽就是了，問了她不知道的，她也答不出來。

“進去吧。”胖乎乎的太監沖她露了個笑容，在此之前，他已經讓人進去通報了。

寧上陌點了點頭，慢慢走了進來。那個全天下最尊貴的人正坐在正上方的椅子上，臉色略有些陰郁。寧上陌不敢再看，跪倒下去，口裏道：“民女寧上陌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謝皇上。”說完後，寧上陌低著頭，站起身。

“你叫寧上陌？你別害怕朕，朕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跟你說點事情，你坐吧。”皇帝威嚴道。

寧上陌在一張凳子上坐了半邊屁股。皇帝卻沒有直接說事情，而是看了寧上陌好一會，看的她心裏都發毛了，後者才開始說話。

“越九說你的針灸術相當厲害，你救了朕的皇兒，朕也是相信你的。”說到這裏，皇帝話鋒一轉，問道：“不知道寧大夫是哪裏人？”

寧上陌楞了一下，趕緊道：“回皇上，民女是南疆人士。”

“南疆人好。”

寧上陌一頭霧水，不知道南疆人為什麽就好了，又好在哪裏？不等她說話，皇帝又道：“朕也就不拐彎了，開門見山吧，朕有個很器重的臣子，年輕時候給朕做了很多事，現在老了，一身病，但是朕又不想他這麽快就離去，想讓你去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

這個得力的臣子……寧上陌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才出來了，只是，特意叫她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皇帝突然懷念地道：“他於國家有恩啊，當年南疆王幾次造反，都是他一力壓下來了，朕不忍心，看著一個於國有恩的老臣就這麽離去。”

寧上陌斟酌了一下，道：“皇上，生死有命，很多事情，是人力所不及的。”

“你是在說，他已經沒有辦法救了？”

“民女還沒看到此人，所以不敢胡亂說話。”寧上陌道。

“那就見見吧。”皇上道：“這人是平南將軍，你既是南疆人，應當聽過他的名字。”

寧上陌愕然，她不止聽過，她還曾為這位老者治過病，只不過真的就像皇帝說的，溫良一身都是病，根本是已經無力回天了，皇帝特地將她召到這裏，難道是溫良的情況不好了？

跟我縱馬江湖吧

寧上陌還沒到平南將軍府，老遠就看到府門外一片雪白，心裏一沈，腳下不由走的更快。

守門人紅著眼眶，看了看寧上陌和陪著她過來的太監，道：“大夫來晚了，我家將軍已經去世了。”

“我進去看看溫-公-子。”說著，寧上陌踩上臺階，大步朝裏面走去。

府裏已經是亂糟糟的一片，下人忙著各種事情，孝子在靈堂哭泣，寧上陌在府裏轉了一圈，最後在平南江軍生前的房間門口找到了他。溫君故坐在門檻上，就那麽呆呆地，臉上沒有淚水。

但，寧上陌知道，人傷心到極致的時候，是沒有淚水的。

“對不起，我來晚了。”寧上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但，開口就忍不住說了出來。

溫君故擡頭看到她，深吸了口氣道：“跟你沒關系，我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了。”

縱然，做好了準備，可這一刻到來的時候，比想象中要更疼。

在他身邊陪著他坐了一會，寧上陌開口道：“節哀，老將軍走的應該是安詳的，離開的人，希望他愛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嗯，這段時間，他斷斷續續把所有的話都交代了，我都知道，就是心裏有點，有點難受。”溫君故說著低下頭去，一滴淚水狠狠的砸在地上。

寧上陌只當作不知道。

這不是一點難受的問題，骨肉至親離世，說割肉抽筋也不為過。

出殯當日，皇帝帶著南郡王親自過來，因著平南將軍是當朝老臣，又有功於國家，可說是極盡榮寵了。

皇帝當然不能全程都跟著，只來過一會，便離開回宮了，南郡王身上的傷還沒好透，本應該也早早的回去的，但他自小就對平南將軍比較欽佩，故而堅持要留到最後。

寧上陌見到他時，吃了一驚，巫馬涼身上傷口未愈，這麽出來，本就是非常危險的，不過看到他身邊跟著的越九，心裏就了然了。她這兩日也不是天天來將軍府，只有今天才過來的，擔心溫君故情緒崩潰，不過，溫君故看起來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到靈堂拜祭過後，越九小聲勸他離開。巫馬涼的神色蒼白如紙，看起來很快就要倒下去了。寧上陌突而覺得非常生氣，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把關心他的人置於何地，她想著，要不要上去提醒一下越九，卻見越九扶著巫馬涼，準備離開了。

她籲了口氣，這口氣還沒松完，突然又提了上來。只見巫馬涼猛然停住了腳步，緊緊地盯著某一處地方。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寧上陌知道他為什麽挪不動腳了，因為，那是一張輪椅，還是溫君故當年在南疆的時候，求著她“授權”的。這兩天將軍府各種亂，清理出來的東西還沒來得及處理，所以被南郡王看去了。

越九心頭也有一絲疑惑，這裏，怎麽會有輪椅？

巫馬涼茫然無措，目光一下子就放空了，心裏像是有一股氣，橫沖直撞的，叫囂著要出來。他顫抖著道：“越九，你看到了嗎，這裏有輪椅，是不是說明，她還活在世上？”他說的聲音很輕，像是大了，就能把人嚇跑了一樣。

“也有可能，是她之前就做過了。”越九不忍打擊他，卻還是不得不說出事實。

“老將軍是年初才進的京，之前是在南邊，所以，不可能。”巫馬涼越說越激動，聲音透著一股狂喜。

越九也興奮起來，但他到底還有些理智，沈吟了一會道：“是與不是，問問溫-公-子就知道了。”

這時，溫君故已經去後面換衣服了，寧上陌悄悄退到角落，雖說容貌大改，但她心裏還是害怕。

越九和小固扶著巫馬涼，在將軍府下人的指引下，來到一處院落。

溫君故將他們請進去，他已經洗過臉，只有雙眼還是紅腫的，起身欲要行禮，巫馬涼擺擺手，抿著唇，神情有些嚴肅：“溫-公-子，本王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你。”

“王爺盡管問。”

“我看到你府裏有張輪椅，這輪椅，是何人所做？”

溫君故卻像是有些茫然，想了想道：“王爺問的輪椅，是兩年前，我在南邊偶然得到的，做這個輪椅的，是個姑娘。”

兩年前，果然如此。就是他們在南邊尋藥的時候，短短幾百個日夜，但如今回頭去看，卻再見不到那人的笑顏。

心口一陣絞痛，半天說不出話。溫君故自顧自地道：“我也是在一家店裏無意中見到這張輪椅的，守了很多天，店主人不願意幫我再做一個，我本以為，能做出這麽好用的東西的人該是個有些歲數的鐵匠，沒想到是個姑娘，她還說，這是為了幫她不良於行的夫君做的，不願看到他就此消沈。”

巫馬涼已經呆住了，他說什麽，她說夫君，她把自己當成她的夫君，千方百計為他著想，而他呢，他不信任她，懷疑她，疏遠她，最終還害死。巫馬涼雙手緊緊的捏著拳頭，身上的傷口疼的要把心臟撕裂。

寧上陌走進來的時候，正好與一行人擦肩而過，巫馬涼仿佛什麽都沒見到，半個身子倚在越九身上，他只見了寧上陌一面，此刻心神又不在這上面，故而並未看她一眼。寧上陌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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